第243章 世說紛紜暮藹藹,高手雲集齊並至(五)
“好感人的場面,好忠心的奴僕,好恩愛的母女,真是羨煞旁人。”“赫連敦煌,還是你先一步,我鳩摩弘法甘拜下風。”段思君、“耕樵漁讀”等人頓然警覺,暗自運起各自的內力護住周身,以備不時之需,說話之人來得好快,聲音遠在數十丈之外,眨眼之間便已到了六人丈許之外的林蔭道上。
姜賢愚背對段思君母女,八尺長的魚竿持於雙手,擺開陣仗,准備以死護住,驚呼道:“原來是西夏的赫連敦煌和吐蕃密宗鳩摩弘法,郡主小心!”段思君自然知道這兩位乃是天下武林傑出的人物,而且個個身懷絕技,早在十余年前便見識過他們的本事,淡淡地道:“姜叔叔不便擔憂我母女,這裡並非西夏、亦非吐蕃,這裡可是中原,由不得他們為所欲為。”
赫連敦煌鐵塔般的身材站立對面,真像一位西域來的將軍,一身戎裝,錦帶胄甲,一聽是多年未見的仇家對頭,忍不住狂笑得意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大理段家的人,我等雖是外族,那麼你們段氏一族又為何來此?”鳩摩弘法單手行了一記禮佛,滿目慈笑地道:“想不到我等還是慢了一步,大理段氏果然還是捷足先登,不過天下武林之事,天下人自然管得,何分親疏彼此,敢問這位蒙面的小姑娘是段氏一族什麼人?”
姜賢愚性情急躁,衝上去便是一招“臨江垂釣”也不答話,直接朝當先的赫連敦煌點去,他精研手中的魚竿三十年之久,功力精純,加上兵器長達八尺,再以晶瑩剔透的魚線打出,使得自然是九節鞭法衍變而出的招式,以長及短,叫對手功力再深厚,也難近身。
沒料赫連敦煌面色大怒,卻是不慌不忙地接招,早已運足內功,看准姜賢愚手中的魚竿使來的方位,伸出右手,蜷曲中指,掌心向下,在旁人眼裡看似輕輕點點,普通尋常的一點,在他身前三尺左右的空中發起一聲刺耳嗚嘯,蘊含了精純十足的勁道,利用氣勁將魚線上的小鉤彈開,將眼前的凶險頓然消彌於無形。站於身後的鳩摩弘法氣定神閑地站著,沒有因二人一見面就鬥得不可化解感到半絲害怕,面上仍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閑,突然冒出一句“赫連將軍非但煊赫聞名,而且身手不凡,這打掉暗器般的神技看似平常至極,實則空前絕後,小僧佩服,這是江湖久負盛名的‘指點江山’麼?”這個番僧實力不凡,面對驚心動魄的較量沒有感到半分緊張,反而在旁漫不經心地調侃,不得不令人擔憂,此人亦敵亦友,要是相助赫連敦煌,恐怕段思君與“耕樵漁讀”四人也是久鬥不下,難以決出勝負。倒是給人一種不祥的疑慮。
姜賢愚沒想到苦練多年的招式竟被這個西夏將軍若無其事地化解,心裡一下子變得急切求勝,作為大理段氏的殿前近衛,身居龍騎將軍一職,竟不能保護主子的安危,還令她擔憂,顏面盡失,心生激惱,變幻手中的魚竿,又是一招“浪潮翻覆”直攻赫連敦煌的面目,叫他應變不及,此招虛中帶實,實中帶虛,系在竿稍的魚線變幻莫測,帶動線端上的魚鉤跳動,以軟鞭纏繞敵人,然後令對手找不到如何化解的辦法,再以手中的長竿順勢擊倒對手,左右照應,前後夾擊,實乃運用上軟鞭、長槍、點穴撅、九節鞭等多種兵器的精妙招式,在武林之中獨樹一幟,實是變化莫測,令人防不勝防。赫連敦煌整個面堂就像煮熟了的螃蟹,紅赤如火,甚是駭人,心裡頓然惱恨不已,是乎被人輕視小看,心中大氣,不慌不忙地豎起右臂擋在身前,伸入對方的魚線之中,然後任由對方將右臂纏繞住,一較長短地大喊道:“比拼力氣麼?看誰厲害些。”整個人又不動如山地挺立原地,右手不住在空中將魚線纏繞在一起,姜賢愚見狀不由大駭,雙目驚恐地道:“糟糕,此人想跟我比拼力氣。”話還未說完,手中的魚竿竟與赫連敦煌拉扯在一起,為了謹防被對手打掉兵器,立即使勁後撤,這麼一來,魚線與魚竿,姜賢愚與赫連敦煌二人相隔八九尺之遠,二人竟較起勁來,形成拔河。姜賢愚本想利用奇形兵器速戰速決,沒想到手中的魚竿、魚線倒成了束手縛腳的弊端,竟被赫連敦煌的靜岳強橫一點辦法也沒有,最終還是施展不出半絲優勢,變作了直接的比拼勁力,這就像自己平時垂釣之時,每逢遇到大魚上鉤,總得較量一番,如是負氣拼勁,最終是弄得兩手空空,抱憾掃興;如有耐性,待大魚任由掙扎至筋疲力盡時,手到擒來,不費力氣將大魚得勝而歸。都說釣魚是種耐性的較量,看來一點沒錯,越是心急如焚,最終一無所獲,想不到對手看似力沉招慢,其實是以靜制動,以恆御變的靈活運用。
“耕樵漁讀”其他三人一見姜賢愚有難,各自揚起拿手兵器准備救援患難與共的兄弟,也不顧什麼江湖規矩,氣得哇哇相互呼應道:“姜老三,豈能讓西夏人小覷了我們大理段氏,我等前來救困。”段思君一眼便看出這個赫連敦煌功力遠在“漁樵耕讀”之上,而且力量遠甚過姜賢愚許多,即使加上其他三人,站於一旁的鳩摩弘法決計不會袖手旁觀,到時候誤會積深,更加鬥得難解難分,非致於一方傷亡不可罷手,自己更是無暇顧忌沈凝安危,不由著急地阻止眾人,以便靜觀其變,“三位叔叔,此等前來不是了解個人恩怨,需得冷靜應變才是,否則,皇叔得知定是嚴加追究,到時候受苦的還是你們。”柴橫山收斂怒氣,靜思片刻後應道:“郡主所慮周密,非我等粗俗之人能望其項背,好吧,我們還是以郡主安危為重,免得枝外生枝。”其余二人也是就此收手,不敢輕舉妄動。
段思君向姜賢愚喝止道:“姜叔叔住手,你不是他們的對手,還是稍安勿躁。”姜賢愚也不知段思君為何極力阻止自己動手,但既已答應聽號她的施令,段不敢違拗,雙手變單手,立直魚竿,右手一抖,盡將魚線一並掙斷,“啪!”的一聲,整個人倒退出三尺方才站穩身子,對段思君這個主人唯命是從,不敢違拗,將斷折的魚線與魚竿收回手中,雖有不服氣,有氣也暫且忍耐下來,但戒心不懈,足見有他這樣的忠貞可靠之人保護周全大可放心。
赫連敦煌怒色一沉,手上既有堅甲護體,也不懼姜賢愚的堅韌魚線的使勁拉扯,勒入皮肉,看著手臂上斷折凌亂的魚線,冷哼道:“既然大家都是遠來之客,你段氏未免想喧賓奪主?”鳩摩弘法笑道:“赫連將軍息怒,還是這位姑娘通情達理,看來能令‘耕樵漁讀’中的漁夫頓然收手,必然是段氏一位至關重要的人物,失禮了,貧僧法號鳩摩弘法。”沈凝本在傷心李嘯雲一事,沒料傷觸之余,又來了兩位不速之客,而且身法奇速,加上母親臉上一改往昔冷靜,由此可見,來者絕非輕易打發的三流角色,必然是身份顯赫、武藝超絕之人,立即收住傷悲,改作好奇。
段思君冷冷地道:“你們來中原什麼目的,我們便是什麼目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赫連敦煌點頭冷冷地道:“說得好,既是同為一件事而來,今日就暫不追究過往舊事,何況我等在中原武林人物的心目中乃是臭名遠揚,咱們先事先聲明,論本事搶先一步方才能笑到最後,此時大傷和氣。”鳩摩弘法笑道:“我等孤身前往已是羊入虎口,如相互逞強好勝,鬥得你死我活,最後還不是中原武林占了大便宜,再說了,現在不是計較個人恩怨的時候,需得同舟共濟,相符扶持才是,免得傷了和氣,我們不如暫且化干戈為玉帛,從長計議才是。”
段思君冷峻負氣地不以正眼相待,似與兩人勢不兩立,早在十六七前,自己就與這兩個高手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們都是各自隨著效命的君主前來大理攀親,在段思君眼中這些人無疑就是勢不兩立的惡人無疑,沒想到今日冤家路窄,在此重逢,心裡又燃起多年前的忿恚之氣,性情倔傲的段思君怎肯贊忍一氣,與他們握手言和,攜手並進,何況整個人的心思都放在沈凝身上,而沈凝關心李嘯雲的安危,不論是誰要對李嘯雲不利都是自己的敵人,自己不想女兒一世抱憾,傷心欲絕,這些人不約而同地只身涉險中原武林,自然是為了除掉李嘯雲,沈凝若是疏無歡悅,自己作為母親,見了又怎能高興?面對兩位高手,自己也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思量再三,總不能立即跟天下武林翻臉,還是虛與委蛇,靜觀其變方能趁亂相救沈凝的心上人,點頭道:“好吧,既然大家前來中原目的一致,我既是段氏傳人,怎能不以大局為重,引起公憤。”
鳩摩弘法笑道:“赫連將軍,如此一來,你心底疑慮也大可消散了不是麼?有大理段氏站在我們這邊,也不忌憚中原武林視我等為仇敵,那怕身置千軍萬馬之中,我們也能來去自如了。”赫連敦煌強顏歡笑,心裡大有氣惱,為人不忿地道:“希望如此,既然法師在旁翰旋,我也不便多說什麼,誰叫我等只身涉險,生死難測,我總不能逞一時匹夫之勇,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吧?”鳩摩弘法看到雙方都正視大局,心感釋懷地合什念道:“矛盾暫解,還有什麼不能說開的呢?冤家宜解不宜結,貧僧對兩位大度氣懷深表感激。”
“吐蕃國師竟然不請自來,光臨中原之地,難道就不怕武林群起而逐之麼?”來者聲若洪鐘,震似響雷,足見是一位精通內功的高手。其他人都被來者所驚起好奇,均向南首的樹林望去,沈凝也是好奇大甚,隨著母親觀望的方向遠遠凝注,只見來者遠在數丈開外,借助林間光線大致看清此人的模樣,原來是一位須發蒼白、身材高大的老頭,就是西夏赫連敦煌與他站在一起,也難分個高低來。
耳邊響起鳩摩弘法的尊敬之語,“貧僧原以為是誰?原來是洛陽王老師傅光臨,但不知您也來湊這份熱鬧,有失遠迎了!”來人便是段思君尚有面熟的洛陽王家當家掌門——王中原,早在十六年前便見識過此人的威名,聽聞他在中原乃是財大氣粗,門下弟子遍布五湖四海的前輩高人,特別是他手中的金絲大環刀,更是神鬼莫測,天人懼怕,武林人人得以敬仰,足可與少林寺各堂高僧並駕齊驅。
王中原性直豪邁地大笑道:“國師過譽了,即為武林中人,適逢其會,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最喜歡熱鬧,總是閑不住,越老越心熱,所以也乘興來看看熱鬧。啊?想不到今日難得一見的西夏赫連一族、久負盛名的大理段氏均有高手前來,看來不會令我老頭子白跑一趟。”話語之中透著一種懾人的氣勢,一絲也不見氣衰老沉之像,話未說完,整個人便已經到達眾人跟前那塊空地之中,身法之快,令人不禁驚愕。王中原一到,就向認識的各地名家好手施禮抱拳,打起招呼,足見謙虛,一點也不顯露尊威駕子,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好感,就連沈凝這樣心性未熟的少年人也感覺不到殺氣,反倒是和藹可親。不過他須發蒼蒼的樣子,紅光滿面,猶如嬰孩般細潤,真不知他的真實年歲,給人一種難以揣摩的神秘。
段思君、赫連敦煌、“漁樵耕讀”等各路成名高手都向這位武林耄耋回敬,不敢有半絲失敬。看來今日這裡定是熱鬧非凡,不出半個時辰,已經聚集這麼多好手,看樣子情勢變化也是非常人能把控。鳩摩弘法一見王中原這樣的名家高手到來,斷不敢有半絲不敬,反而極力幫襯,伺機討好,以示親近。“王老先生,貧僧有一個疑問,望老先生頓解疑惑?”王中原笑意可親,毫無半絲戒備,應道:“國師客氣,你遠來便是我中原武林人士的貴客,該當盡地主之誼,有什麼話但說無妨。”鳩摩弘法笑盈盈地道:“敢問老先生,這裡被稱作什麼地名?正合我等心情,實在是個清靜空幽的好盛地啊。”王中原直言不諱地道:“這裡被稱作‘黑龍潭’。”赫連敦煌忍不住道:“黑龍潭?好名字,不過只見茂密一片的秋海棠林子,卻沒有什麼碧波寒潭的影子啊?”王中原哈哈大笑,搖首納罕,說道:“此話稍等片刻再說,我們既然先到一步,不妨多耐心等待,此番前來並非我等幾位,還有不少人也會接踵而至。”“什麼?還有人?”錯愕驚呼的是率性真摯的沈凝,但她說出了眾人的心聲疑問。
既然王中原這樣的武林名宿都說了不必心急,眾人都按捺住性子,再多等待片刻,倒要看看此番來看熱鬧的武林高手還有些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