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談笑風生世波厄,唯有正氣在心中(三)
眾人拾柴火焰高。在一群江湖人的齊心協力之下,這間寬大的屋宇似乎又重恢了以往的模樣,足夠數十名武林人士落腳休息,待大家各自坐在打掃干淨的庭院小憩,赫連敦煌最是性急,忍不住向王中原問道:“敢問王老先生,這裡對您而言簡直輕車熟路,難道您以前對此有著非比尋常的感覺,但不知能否相告,一解大家心中疑惑。”
王中原有幾位得力弟子,加上還有少林寺十余位僧人為自己撐腰,也不懼任何人的刁難與挑釁,一副渾不在意地大笑道:“赫連將軍既是熟人,而在場各位又是江湖舊交,何況老夫老矣,既然少林寺其他弟子還未抵達,又得意暫時安寧,不妨給許多後生晚輩普及一下往事,也好打發消遣一番。”赫連敦煌氣怒罵道:“王先生,我赫連敦煌相比你來說竟是如此不值一提,在您眼裡是後生晚輩了?”看他性子急躁,暴跳如雷的模樣,似乎要借題發作。本根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王老絕非此意,在眾人眼裡他一副對任何事都漫不經心的閑散,其實因往事不堪,導致過於緊張所致,有何過失,望各位見諒!”群雄不明為什麼少林寺的高僧會站出來圓場,難道他也知道什麼?看樣子舊塵往事真是不堪回首,有許多人不知,自然也不奇怪,許多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地疑惑看著二人,不敢吱聲半言,以備洗耳恭聽。
王中原臉色立即大變,原有的大度與氣量立即一掃而空,換作一副驚懼失色,長吁短嘆地道:“少林寺本根禪師所言不差,王中原不敢小言天下而狂妄自大,其實以我這般年紀,所經歷遠非大家親眼所見,不過是行屍走肉,喪志頹廢,變得沒心沒肺。”話音中透著無比的驚恐,還有幾分不願舊事重提,看樣子定是遭受過莫大的重創或是凌辱,才弄得有苦難言。赫連敦煌勢別要打破沙鍋問到底,討還剛才的數落,冷削地問起來道:“那王老先生今年貴庚?”話中充滿不屑與輕蔑,看樣子此人存心要令王中原難堪。“你是何人?如此無禮?”“我爹爹的年紀也是你能打聽的?”“不得無禮,師父他老人家今年八十有二,乃是武林眾擎,豈是你這等聲名狼藉之輩能望其項背的?”身置王中原身後的許興傑、鄧興豪、王興英等弟子立即負氣,直斥其非地對峙道,王中原舉手打斷道:“放肆!不得對西夏貴客失禮,退下!老夫自有分寸,還容不得你們耀武揚威。”三人臉色大慚,隱忍住怒氣,在師父面前誰也不敢胡作非為。群雄之中不少人就等著熱鬧上演,沒想到王中原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倒也失望,也有人最是記掛他身上的秘密,都在翹首以盼地靜候著他能一解疑惑;還有極少數人驚嘆,王中原原來已經八十二歲了,一點也看不出他的年紀,想不到他依舊精神矍鑠,神采奕奕,健旺體強,猶勝過許多人,凡事不一而俱,都靜候佳音。
本根沉著冷靜,一副看上去萬事不著急,也什麼事都不關心,垂下老眉,微閉雙目,禪定入神。王中原平息無妄的麻煩,整理思緒,緩然道:“其實得知這件事之人已經死的死,隱退的隱退,今日前來此地的也超不出四人而已,雖於眼前要緊之事毫無半絲聯系,但諸位提及,老夫這才不由擔心”群雄又被置入五裡迷霧之中,為何他要聳人聽聞,到底是故弄虛玄還是實有其事,而他提及此事又似乎驚心動魄,非同小可,還有他言中所指此行得知大概的不過四人,那四人又是誰?看他大言炎炎的神情與驚懼,又在擔憂什麼?眾人都不敢打斷他的思緒,雖疑惑頓生,狐疑密布,卻也忍耐下來。
本根手中掐著念珠,閉目沉思,似乎也心有所想,被王中原帶入陳年舊事之中。王中原看了這位少林高僧一眼,遙望前方的密林、碧天、白雲,如有所思地沉浸在往事之中,道:“大家也不必妄加猜測了,其實以外貌、年紀、閱歷而言,我等一行人之中,當屬我、少林寺般若堂本根禪師、‘賽太君’姬無花前輩以及龍在天四人。”姬無花與龍在天疑惑不解地緊皺眉頭,不知王中原到底要說什麼,姬無花問道:“王老爺子,你到底要說什麼?別大掉人的胃口了,還是長話短說,還有這般閑性,就不怕李嘯雲這個小畜生即刻趕至麼?何必在此耽誤大家的時間?扼中要害才是。”龍在天也道:“大家恐怕也等不及了,到底什麼事,如是需要我等配合,自當盡力配合,絕不欺瞞,我姓龍的怎麼說也痴長了七十年。”
群雄這才注意到二人,均想他們不是傳聞被乳臭未干的李嘯雲大敗了麼?怎麼還是不見有什麼損傷,毫發無損地站在這裡,而且也不辭辛苦地趕至這裡,定然是為了尋仇,他們所言也甚合己意,又將疑問的眼神看向王中原一人,倒讓他相告一切。
王中原笑道:“敢問姬老前輩,您深受重傷難愈,四十五年來飽受折磨,這一切都是誰所為,您只怕也不願再提此人的名號吧?”王中原年長這裡任何一人,自然對於人情世故更是把捏恰當,足見所指之事並非三言兩語便能處之泰然。姬無花從未向人提及過自己身上的內傷為何人所致,像是被王中原扼住自己的致命弱點一樣,雙目圓睜,皆是暴怒不可抑制,氣得她整個人都不住顫抖起來;就連龍在天聽聞到這一消息都不禁驚悚,臉色愧意,時而鐵青,時而醬紫,讓人見了都為之擔憂,生怕他受不了心裡的苦楚陷入無盡的掙扎。姬無花厲聲道:“此人此人就是千刀萬剮,死無葬身之地也難令我泄恨,只怪這個惡賊下落不明,否則否則”“否則”如何,群雄都已然猜到了大概,定是那人與她有著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親手殺死方能泄恨解氣。
王中原卻沒像二人這般激動,反倒是鎮定死寂,搖首悠嘆道:“這裡便是您深仇大恨之人的住宿”“什什麼?王老爺子您您此話當真?想不到您早已得知,為何當場不告將妹子?”王中原看到姬無花那副氣急敗壞,一點也不冷靜的衝動,多年不見還是舊性不改,也是隨心所欲地苦笑道:“敢問姬老,當初既是告將你一切,今日焉有命在?實不相瞞,其實這也是我後來才得知的,並非知情不舉,存心不顧往日舊情,這點少林寺的本根以及方丈師兄是知道的。”群雄聽著這對老人在說著不明所故的奇怪之言,真不知在說些什麼,以姬無花那性如烈火的怒色來看,定是他們在年輕之時得遇過什麼罹難,否則姬無花不會咳嗽不已,舊傷痼疾不治,落得冷凄可憐。
本根低眉平淡地道:“王老乃是江湖中位高權重之輩,絕無半絲虛言,姬英雄還是早日從仇恨之中解救出來,免得受盡苦難,泥足深陷,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何苦放任不下,苦苦執意仇殺數十年之久,敢問你可曾冷靜?”姬無花一臉鐵青,激起怒氣,以至於舊傷發作,不住地咳嗽起來,身邊沒有外孫女憐兒在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變得苦楚冷凄,真是叫人惻目,她咬牙切齒地道:“正因老朽數十年裡飽經折磨,所以不死,拖曳著最後一口氣存活下去便是要手刃仇人,難道豈能就此罷休不成?”王中原對本根卻道:“本根禪師你我用心良苦亦是徒勞,還是不要矯枉過正為好,摻和太多,反而於你我不利。”“不錯,哎!順應自然乃是一種大徹大悟,老衲也不想追問太多,免得涉世太深,更造罪孽。”說畢,又是默默地念著《金剛經》以圖心安。
王中原向群雄道:“我想大家即為江湖中人,自然對‘四聖’這個名號並不陌生吧?只怕遠在中原之外的成名好漢也是略有耳聞吧?”群雄驚疑,頓然開始議論紛紛,就連赫連敦煌、鳩摩弘法兩位番邦異族的高手也是駭然不已;段思君不過三十三四,對於江湖中的事無心留意,聽身旁的“漁樵耕讀”均在談論,大家更是眾說紛紜,不一得知,有人猜測說有什麼“武聖”、“書聖”、“醫聖”、“畫聖”、“詩聖”、“儒聖”、“道聖”、“草聖”、“茶聖”“兵聖”,至於武林之中久負盛名,從未謀面的什麼“四聖”卻是一無所知,驚起一陣不一的爭論。
姬無花卻是輕蔑地罵道:“不過是四個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之徒自封名號的妄人,也敢恬不知恥地托大稱什麼‘聖’,豈不是小看天下群雄,自抬身價,嘩眾取寵罷了!”這幾句話倒不少人趨之若鶩地贊同,反被稱之為“聖”的人物,無不是在任何一項本領上有著過人之能,為世間津津樂道,稱頌恭維,實則是為人受其認同贊揚,做出過傑出之能之人方敢得其冠之,否則便是自以為是、不值一談、不自量力的誑人罷了。
王中原卻是苦笑無奈地否決道:“姬老你不認同並非不存在,不免令人大覺有些嫉賢妒能,為人小氣了些,敢問有一位是動蕩山東、河北兩地,打著替天行道旗號,位居忠義堂之列第二位的英雄好漢,他的武功如何?大家恐怕有所耳聞吧?”王興智身為他的大兒子,都說子承父業,看樣子王中原歸天之後,這掌門之位非他莫屬,朗聲附和道:“爹爹所說定是當年梁山好漢有著‘玉麒麟’名諱的盧俊義吧,此人槍棒天下無雙,傳聞親手處決同門叛徒史文恭,也可以說武功當世少有。”王中原點頭稱意,甚為大快,似乎對於兒子的答復比較滿意,說道:“他的本事如何我不予負贅,不過能稱之為‘聖’的單憑有萬夫莫當的武藝未免牽強了些,但能教出盧俊義、林衝這樣的絕世良才,足見本領超絕非凡,而且還以言傳身教、不遺余力、傾囊相授,足見他的品行實乃我等望塵莫及,近來他對於前三位弟子相報國恩,死於戰亂之下,並不滿意,還在希冀之年收了一名關門弟子,不出十年,必然是拯救蒼生的蓋世英雄,若說盧俊義槍棒天下無雙,他的本事均出自這位前輩之手,這才稱得上是天下第一,這位老先生心境空明,終身不仕,為人仗義仁懷,鋤強扶弱,他便是周侗周老英雄,敢問這‘槍聖’之名是不是當之無愧。”
群雄豁然,皆為之津津樂道,豎起大拇指,沒想到這第一聖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飄忽不定的周侗,無人敢對其有任何失禮不敬的言語,姬無花看著眾人好善惡惡的本性,不由冷笑道:“周侗年輕之時匪氣不消,因一身本事與抱負不被朝廷所看重,便自暴自棄,教導出史文恭這樣惡貫滿盈的禍害,還一手調教出反抗朝廷,據山為王的盧俊義、林衝等賊寇,根本就是誤人子弟,教而不善,本事再高又有什麼用?還有這麼多人為之頌道,也不知是良心蒙蔽還是被其蠱惑,可笑。”群雄沒想到姬無花膽敢當眾直斥周侗的不是,未免太狂妄了些,不過她所言也句句依情據實,並無捏造,周侗一生抱負難遂,以至於對大宋朝廷深感失望,空有當世無匹的本領,卻不知報效朝廷,拯救蒼生疾苦,有些孤芳自賞,傲慢自負了。王中原也無語以對,便沒有與之辯駁。
“那第二位便是千裡追擊黃河三鬼,迂回較量心智,最後於西蜀雪域將其危害一方的江湖大患鏟滅,此人心懷百姓安危為己任,不辭勞苦,刀法神鬼難測,一生嫉惡如仇,敢問這‘刀聖’之名非他莫屬還能其誰?”王中原向群雄稱頌,姬無花此刻倒沒有反駁,說道:“原來是青衣啊,王老爺子繼續說吧。”眾人奇怪,這下姬無花怎麼沒有蓄意刁難了,看著她陰晴不定的臉色,都覺古怪,定是沒有找到這個名叫青衣之人的過失貽誤來大肆數落,心想姬無花在醞釀江湖醜聞,將其一並推翻,說不出的眼高於頂。
王中原續道:“第三位便是重傷你之人,不過此人形跡不端,處事亦正亦邪,為人喜怒無常,痴迷劍法,江湖人都對其聞之喪膽,見若避仇,還有他為人孤傲,劍法傳神,心劍合一,被冠以‘傲劍’的龍九五”話到一半,姬無花不屑地道:“青衣與龍九五素來不合,在座的各位想必也略有耳聞,他們刀劍一碰面,便是鬥得你死我活,難解難分,而且青衣差不多十多年音信全無,可能被他的死對頭龍九五殺了也說不定,這刀聖也不過是個空名而已;再說他所施的刀法與其本人形跡更是大相徑庭,更無半絲‘聖’的品行,無不是狂妄自大,一點宗師的風度也沒有。換而言之,龍九五更是任性率為,自負尊大,小看天下英雄,唯他一人獨尊,未免更是孤傲自閉,聽不進他人一絲不合性情的言辭,還出手傷及無辜旁人,敢問這樣的人與江湖中十惡不赦之人有何分別?他們武功是高,無可厚非,但稱之為‘聖’恐有天壤之別。”群雄對於姬無花所言均覺有理,不少人欽肯點頭應是,還對其傳出鄙夷、輕視、無禮的難聽言語,在眾人心目中自有辯鑒是非的清醒,並未仰慕他人身負驚世武功而折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就算這些人武功天下無敵,為人卻是惡貫滿盈,好惡成性,他就不配當任這個“聖”的尊號。
王中原倒沒有認為姬無花這是存心給自己難堪,反而也大覺她為人偏激,但言辭甚得眾人心思,而且辯駁得句句在理,絕無嫉恨他人才能的狹隘,倒也不予追究,一副平靜緩和地道:“最後一位在我等這群老一代江湖人的心目算不上什麼名號響亮,可他潛心為道家典籍做出了功不可沒的業績,此人不問江湖恩怨,甘為隱士,所謂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他也算得上一位了不起的大隱人物,身具道家所有修身養性之術,博學多才,數十年如一日,傳入江湖人耳目,深得敬佩,便稱其為‘隱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