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一鳴驚人不可量,小義大節難取舍(四)
李嘯雲沉著站立,不敢有半絲懈怠,生怕本參趁人不備,加害憐兒的性命,或是以性命要挾自己交出《洗髓經》以他現在的身手武功,在場的武林豪傑恐怕難以留住他,待他將《洗髓經》得到手,加以習練,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本參好整以暇地說道:“當時見你們與這個小孽畜鬥得死去活來,本想出手助你等一臂之力,但想老衲一心只為《洗髓經》,並不願再江湖中露面,所以一直躲在遠處留心觀看,沒想到你們兩個年紀一大把的老家伙,關鍵時刻還鬧小孩子脾氣,真是不怕丟人,而當時小孽畜早叫你的外孫女用柔軟之物緊閉雙耳,面對音波功自然也幸免遇難,小孽畜趁你們內訌之時逃離遠處,正准備尾行跟隨之時,居然發現一個驚人的秘密。哈哈哈!”在場的群雄都驚疑莫狀,不明白本參在笑什麼,而他們所談及之事又與殺李嘯雲有何關系,疑惑不解之間卻又無人敢上前半步。
李嘯雲倒也格外沉寂,沒有因衝動再莽撞胡為,原因面前這人不比剛才的許興傑等人,甚至心機城府更甚於呂二口,十足窮盡心力也難對付。本參似乎不像方外高士,倒像一個凡心躁動、世俗不化的老江湖,又聞他說道:“當時情景姬老太與龍老爺子恐怕也有所察覺,你心愛的外孫女與這個小孽畜眉來眼去,暗生情愫,就連那些落至重傷不治之人也是知道的,不過他們時運不濟,修為浮淺,變成了無苦無痛的廢人。”姬無花忍耐不住,怒叱道:“出言不遜,血口噴人,您”一時氣躁大急,竟然牽動心脈,“哇!”一聲吐了一口鮮血。身旁不少憐憫的名家相續勸慰,且安穩她的心情,免得怒火攻心,於身體有礙。
本參有恃無恐地道:“老衲是不是出言不遜,龍老爺子是清楚的,這個小孽畜也在場,絕非胡編亂造,何況老衲何必自甘墮落,與一位後生小輩為難?年輕人男歡女愛本是情理之事,不過唯一的血脈親人卻珠胎暗結對仇人心生愛憐,這等事落在誰頭上也是難堪承受,有損名節,家門怡羞,冤孽啊冤孽!”姬無花還是按捺不住,衝口怒斥道:“住口!老身雖本事不及大師高強,就連身子也是風燭殘年,唯有一息尚存,便不能向惡賊低身臣服,除非”憐兒穴道被制,動彈不得,但能聽到姥姥所說之言無不是振振有詞,毫不更改,心裡不禁悲哀,泫然而泣。本參更是得意地道:“你看看,老衲就說了嘛,你強人所難,心意堅決,但總不能強加於後輩身上,她都急哭了。何況這個李公子相貌堂堂,儀表不凡,雖比不上蔡攸這等美男子,可也是世所罕有,還有他今日只身力排萬險,氣宇軒昂,後生之中無人能及,姬老太何必拘泥不化呢?”姬無花受到生平最大的凌辱,氣急敗壞地冷斥道:“住口!老身即使是死,也也不容許我的親人喜歡一個聲名狼藉之輩,都得知我的脾氣,素來恩怨分明。”“對了,聽聞當年姬老太真算得上是大義滅親,嫉惡如仇,親手將女兒與女婿處決,人皆敬佩,說起來也是免得再重演悲劇。”本參屢次戳擊姬無花的飲恨痛楚,群雄都不知他到底意欲何為?為何當眾揭人傷疤,戳人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居心何在?
姬無花氣喘吁吁地急道:“不錯,敗辱我名聲之人便是親身骨血也不一列外,何況惡賊?老身嫉惡如仇,與大奸大惡之輩更是勢不兩立,慕詩便是不遵老身諄諄教誨,竟然與江南方姓惡賊互生情愫,作出見不得人的勾當,老身‘賽太君’在江湖中算不上什麼大家名宿,但也是行得正,坐得直,無愧俠義之名的人物,試問家門不幸,心愛之女作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不是該清理門戶,以示效尤?”群雄沒想到這個瘦小干枯的老太婆竟然心腸狠毒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不惜心狠手辣地將親生女兒與女婿殺死,令人不寒而栗,都說虎毒不食子,畜生尚且有舔犢之情,人何以堪?李嘯雲聽聞到不傳隱秘也忍不住手心直冒冷汗,後背冷峻不禁,想到憐兒整日面對著的冷血無情的姥姥無不是伴虎之側,打小孤苦伶仃,身世比之自己更加凄苦。姬無花卻一絲悔恨也沒有,引為生平快慰地道:“所以凡我姬姓女子,與奸邪之人斷絕往來,不得犯戒,就連有這種想法也是不能,所以憐兒她出生便姓姬,與奸邪之徒毫無半絲血緣干系,且由我一手調教成人,老身含辛茹苦地將她養大,就是不讓心術不正之人輕薄冒犯,免得重蹈覆轍。”
原來憐兒姓姬,至於全名,李嘯雲還是不得而知,想到姬無花的迂腐執拗直讓人膽戰心驚,真沒想到人性足能衍變成這樣,不禁痛心疾首。群雄今日見識到姬無花的乖戾,心裡都在猜測定是當年有人負她,令其傷心絕望,才導致一生不幸,性情大變,為了杜絕悲劇重演,不惜孤翳乖張,狠心向自己的血脈骨肉痛下殺手,真是江湖一件怪異的奇聞,今日聽聞到此事,無不扼腕嘆息。本根口頌佛號,怨嘆不已道:“姬施主這又何苦,這四十五年來苦了自己,更苦了無辜孩子,敢問施主,你真正開心嗎?執意強求,只會適得其反,佛曰,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姬無花咳嗽聲嘶,冷冷地道:“大師此話該對這個小兔崽子所才對,可別弄錯了對像,此人不除,必然後患無窮,一看便知他命中桃花泛濫,處處留情,單論這點便是留不得,也不知要禍害多少良家婦女。”李嘯雲怒道:“老虔婆,自己一生不幸,何必遷怒旁人,憐兒她孤苦無依,整日面對你無不是謹慎小心,如履薄冰,你真是為她著想,就應該知道身在世間,無依無靠是多麼孤獨的一件事。”姬無花哼哼冷笑道:“憐兒是我外孫女,怎是旁人,何況老身便是她的親人,怎會無依無靠,哪像你這個沒了爹媽的雜種,就會認賊作父,賣國求榮,武林同道,黎民百姓人人得而誅之,也難抵你所犯的罪孽。”
李嘯雲左拳緊握,用力之余發出格格作響,整個拳頭都在發抖,關節也因用力過於露出慘白,手指直嵌掌心皮肉,恨懣難消,幾乎忍無可忍。念道:“不錯,這些都是你們這些人所逼,為何不容人一條生路,就連喘息的機會也不能施舍容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如今官府腐敗,朝廷更是無能,誰要是真心待我,我便感恩戴德,以死相保,總勝過你們刀刃相加,給我生不如死的折磨。所以我給自己在江湖之中取了一個綽號——‘誅天滅心’!”
呂二口不解地問道:“‘誅心滅天’?是不是欲誅我等這些武林中人的心?滅天二字自然是言過其實的妄稱,雖江湖中人對你不仁不義,亦不能懷恨在心,以此為勢意報復的理由,我於多年前遇到一位跟你年紀相若的少年人,他也是身世凄苦,還被奸邪之人迫害,但他心志堅決,絕不會因所遭受的苦難而自暴自棄,酬表心智,永不低頭,既然少林寺本根大師等人欲重新勸你皈依佛門,也是全權為你設想,你可不要辜負許多人對你的期望才對,願你能洗心革面,改過自新,重新堂堂正正地做人。”說到言中所指的另一位少年時,喜極於形,溢於言表,足見在這位武林大人物心目中,能得到他敬佩的少年人實足是位可造之材,拿之與面前這位李嘯雲比較,大有天淵之別,搖首嘆息。
李嘯雲也不知呂二口言中那人便是自己多年未蒙面的親身哥哥,而眼前形勢大不利自己,哪有閑情逸致關心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呂二口苦心勸慰,並無惡意,是令李嘯雲能懸崖勒馬,幡然醒悟,自己聽來卻是與之相比大相徑庭,遙不可及,心裡傲氣更加憤懣難遏,說道:“我在你等眼中已是不可原諒的奸邪小兒,說什麼也不過是虛情假意的謊言,而且就算我回心轉意,尚有痛改前非之念,你等還不是一樣冷血無情,恨不得殺之以絕後患,人心叵測,善變難猜,誰知道你等是不是想虛與委蛇,待我大有心動,防心大懈之時,再痛下殺手。我算是早以看清了這個醜惡陰冷的世態,早已把自己的心誅殺,苟延殘喘地活著,目的一樣堅決,就是要手刃仇敵,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凡是欺辱我,奚落我,看不起我之人統統都要血債血償,整個李家氏族如此,趙家皇帝一族更是罪該萬死,還有這個醜陋無情的天下也要償清我這些年來所遭受的屈辱!我暗自發誓,要令整個天下數倍償還,不死不滅。”
群雄聞他言辭激越,句句話語之中充滿無盡的狠毒怨咒,就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這些武林前輩都不禁寒栗,若是真讓他為所欲為、將所有的不公與凌辱都報復向大宋,到時候天下大亂,也不知要死傷多少性命才能滿足,未免欲壑難填,狂妄自大了吧?龍在天怒斥道:“你未免太狂妄了吧?難道當天下人真是有眼無珠,會讓你得償所願?又將我等武林各位英雄放在何處?少在我等面前口出狂言,異想天開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對!你也不掂量自身幾斤幾兩,居然小看天下英雄,視我漢室中土真的無人了嗎?”“你野心是大,聽了這些只能說明你在痴人說夢,好高騖遠,還是乖乖受死吧!”“你還活在夢境之中麼?該醒醒吧?”“也不看看眼前形勢如何?居然在此恫嚇威懾,我們難道白活了?”又是驚起一片不屑冷視的唏噓,李嘯雲面沉,聽而不聞,無動於衷。
呂二口卻說道:“各位切勿小看此人,他絕非在此危言聳聽,存心恫嚇群雄,想來其中緣由正是我與少林寺憂心之事,各位如信得過少林、丐幫,且先聽我等一言,便會給天下一個滿意答復。”“什麼?呂大幫主與少林高僧也會向奸邪之徒俯首?”“除惡務盡,以絕後患!”“鏟草除根,連根拔起方才是為武林、為天下蒼生謀福祉的大事啊,千萬不要曲於淫威之下,這江湖哪還有什麼道義可言?”呂二口鎮定自若地勸道:“便是為了武林前塵與天下百姓著想,眼下金人虎狼之師已枕戈待旦,蓄勢待發,大宋江山危如累卵,若要化解這場空前浩劫,絕非我等草莽之人能力挽狂瀾的。”人群中大有不服,爭先恐後地對峙道:“想不到丐幫竟然墮落到這般田地,真是武林恥辱!”“我等雖勢單力薄,人微言輕,可心懷俠義,絕不是貪生怕死之輩!”“道陵大師說得甚是,正合我等心願,道出天下人的心聲。”“江湖草莽亦如何?丹心保家衛國死得其所,總勝過苟延殘活於世,做胡虜的走狗!”“如丐幫膽小怕事,大可以坐視旁觀,我等起事還擔憂你等心志動搖,白白枉費天下英雄的苦心,害死自己人性命。”呂二口面對著眼下難以抑制的高漲情緒,就算自己經歷過大世面,也焦灼不安,惶惑難決。
本根運起少林內家氣功,緩聲慈祥地念道:“阿彌陀佛!天下即將大亂,百姓置身水火,各位且不可妄動胡為,非但於事無補,還會令無辜生靈塗炭,老衲佩服各位心襟,但為了大局為重,令天下蒼生免遭刀兵之苦,奉勸各位切勿意氣用事,這位李施主乃是金國四太子義子,在女真族人之中位高權重,手握軍政大權,他一言勝過我等千言萬語。”姬無花嘲笑道:“那便如何?此賊大逆不道,認賊作父,他又能為天下做什麼?可不要誤信小人,需得當機立斷才是,免得追悔莫及!”本根深知她嫉惡如仇,氣狹心窄,打心底恨李嘯雲如仇敵,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但情勢危急,斷不可衝動莽撞,於眼下緊張局勢只會激增矛盾,從而兩國交戰勢不可擋。大宋殘敗羸弱,根本不是金人兵強馬壯的對手,一切希望都不得不先寄托在李嘯雲身上,望他能在完顏宗弻面前說好話,不對南朝百姓用兵。本根極力地勸道:“姬施主切勿將個人私怨與天下安寧、民族存亡混為一談,此人深得完顏宗弻這位女真族的四狼主信任,而他更是完顏宗弻的既定的不二人選,完顏宗弻一生不室,用兵如神,身居要職,更深得如今金太宗賞識,日後必是肱股之丞,他一心為女真族人的大業設想,戎馬一生,戰功赫赫有名,卻沒有續承王統血脈之人,幾年之前幸得收留了李嘯雲做義子,幾經考驗,終於視為己出的親人對待,並給他取了一個女真皇族之名——完顏雲。”“這與我等有何干系?”本根笑意謙和地道:“大有關系,李嘯雲原本乃是完顏宗弻安排在我少林寺習武,當然更重要的是為女真族人收集大宋情報,秘密地傳送到完顏宗弻這位四太子手上,得到第一手寶貴的軍政秘要,無奈奸人使壞,老衲或許說錯了,應該是事跡敗露,他潛藏於少林寺的身份也就大白於天下,成為了眾志之矢的江湖敗類,敢問各位,他為何不回到金人面前,卻大相徑庭地在江湖之中過著朝不保夕、生不如死的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