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三護過河志未酬,牛刀小試出奇招(四)

   “沒什麼奇怪的,本王深研你們南朝的文化,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既然諳熟南朝的一切,漢人的話也不是什麼難事,其實本王乃是女真太祖第二子名叫完顏宗望,你們南朝人口中所稱的翰離不就是本王。”金人酋長又說了幾句女真話,眼前跪拜的金兵方才全體起立,一臉戰戰兢兢的神情足看出他們自心裡害怕這個完顏宗望。李吟風似乎聽過這個名字,苦於眼前形勢危急,容不得自己細想他的來歷,既然他自稱是金人中地位尊貴的皇統血脈,足見今日收獲頗菲,卻沒有因此而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此人既是敵人,謹防他使詐,否則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完顏宗望動彈不得,自打隨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攻打大遼以來,從未遭此大敗,而且還是被一位宋人普通兵士所擒獲,無疑是莫大的恥辱,可命懸於他人之手,唯有投其所好,虛與委蛇,問道:“小兄弟如此身手竟然甘心願為馬前士卒,本王大惑不解,是不是小兄弟存心羞辱於我,令本王下令收兵?”李吟風也不知該如何應答,對於親手抓住金人一位地位尊貴,身份顯赫的王子,直到現在還猶如夢幻一般,也不懂如何討價還價,性直地說道:“不錯,我正有此意,自靖康以來,女真人對我漢室所帶來的災禍如同煉獄,欺凌我大宋同胞,多少家園被其踐踏,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所到之處悲號哀鳴,草木蕭條,生靈塗炭,我若是一時氣怒恨不得將你個個千刀萬剮,但這樣不足以消除眼下的困境,反而更令你等懷恨在心,宋金兩國已經結成夙願世仇,你既是一族之王,但願念在天下蒼生的份上,還我二聖,退居北地,永不再犯。”完顏宗望聽了哈哈大笑,就像是聽到了一個大笑話,想不到這個武藝超凡的少年人說話還跟小孩子一樣,全無頭腦心計,也根本不懂什麼是軍政大事,雖被他拿在手裡,氣度依舊不減,說道:“小兄弟難道再跟我開玩笑嗎?我雖貴為女真族中的王子,可並非一言九鼎之人,更不能為你承諾什麼,兩軍交戰,並不是簡簡單單的交易,豈能兒戲,你還是另外開條件吧,此事萬萬辦不到。”李吟風不由大怒,但見他臨危不懼,視死如歸的樣子,一點不像是在欺瞞自己,自己別無其他妄想,懇求金宋之間不再兵戎相見,令無辜百姓遭受罪孽,搖首道:“既然你也無能為力,我也別無所求,但願這個世間再無戰亂,我就無憾無求了。

   完顏宗望嘆息道:“此乃國之大事,非你我三言兩語能言和,何況本王當年擄獲了你們南朝兩大皇帝,將黃河以北幾乎盡得,一心想直取天下,完成我女真族的大業,既然今日被小兄弟大敗,性命也在你手上,本王決計不會騙你。”“你你你便是當年功我東京,占我河山,奪我天子的罪魁禍首之人,我真恨不得剛才一手結局你的性命,那怕拼個你死我活,也算是青史有名。”李吟風沒想此人竟然便是舉兵南侵,制造大宋奇恥大辱的元凶之一,眼下恨不得手上一下不慎,立即取了他的性命,為千千萬萬的百姓報仇雪恨,卻又下不了這個狠心,心懷悲切地幽嘆惋惜。完顏宗望遭受大敗,又被此人擒獲,一時沒有立取自己性命,算是此人手下留情,倒也心存感激地道:“小兄弟若要取本王性命,現在也可動手,何必等到現在?由此可見小兄弟心性淳善,並非趁人之危的宵小之徒,深感欣慰與敬佩,本王所言絕無虛言,女真族的興衰榮辱並非本王一人說了算,而且也不會因本王一時大意而終止,本王雖敗,還有許許多多心懷這一宏願志向之人存在,他們無不想成就一統天下的偉業,這是祖宗遺願,小兄弟也有志向抱負吧?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兵法戰計、膽識氣魄、武功身手無不與我當年很相似啊,不過本王一生征南闖北,從無敗績,恐怕截止今日而絕,在我女真族人有這樣的規矩,抓獲了俘虜,便足有交換的條件,你想好了拿什麼願望來換取本王一條性命?”李吟風閉目憂思,沒想到一切即成定局,無從更改,更沒想到金人之中還有數之不盡像完顏宗望這樣的人存在,並非想像中那麼簡單,看來雪恥報國的路還有很長很長,搖首不語,以示答復。

   完顏宗望問道:“難道你就這樣放棄我給你豐厚的條件,無論金銀珠寶,榮華富貴,只要本王力所能及的,一律答允你,絕無怨言,當然要我向太宗皇帝請求奉還你們漢人的舊地與國君之外,其他決不再話下,你盡管獅子大開口便是。”李吟風哀怨地念道:“我的心願,乃至我畢生的報負便是希望漢室百姓安居樂業,大宋萬世永昌,沒想到宋金連年交戰,北地滿目瘡痍,趙氏兩宮蒙塵,天下為之抱憾受辱,你既然竭誠相告不能歸還失地,退至邊塞之外永不再犯,將二聖送回漢室,我也過於痴心妄想了,一人之能豈能扭轉天地,你走吧,注定我的選擇遙遙無期,路途艱辛坎坷,絕非輕易能辦到,世間也沒有一件事隨心所願,所以,日後如再沙場相見,我定不再心慈手軟,要將你與你的族人趕出漢人的土地,令你們永世不敢對我用兵再犯。”說罷,左手一送,輕輕地將他推至前面三尺之遠,並未使上半絲雄渾猛然的勁力,已然放開了,暫不為難。完顏宗望心裡大震,沒想到這個看似懵懂無知的少年,內心卻如此堅毅,生性好強倔強,言辭雖然狂妄,但足見他並未半句虛言,由而看到他的決心與信念,眼下也不立取自己性命,甚至半絲為難也沒有,如是自己立即下令捉拿他,這場激烈的交戰又將展開,從而變得陣營不同,針鋒相對。完顏宗望並沒有露出逞凶極惡的本性,似乎為這位少年人所震住,他心懷慈悲地放過自己一馬,怎能立即翻臉,恩將仇報,不殺之恩形同再造,即使虎狼凶狠異常,逃過一劫後即刻報復的行徑,這樣怎能信服天下,威加海內,四方夷服?面前這位少年心智超凡脫俗,不禁令完顏宗望汗顏。這時下令鳴金收兵,向北回撤。

   金兵行列響起號角,頓時整齊軍紀,刀斧林立,旌旗蔽日地朝著北去的方向退回。李吟風心智黯然,這時金人隨行的親兵為完顏宗望牽來另外一匹精壯的戰馬,一道隨著北去的隊伍准備向李吟風告辭,朗聲說道:“這樣吧,本王熟讀漢人書籍,懂得不少道理,我完顏宗望在此起誓,有生之年不再帶兵南下,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李吟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知是什麼打動了眼前這位心冷如冰,沉翳凶殘之人,躊躇憂傷由此消散地喜道:“那我代漢室千千萬萬的百姓感激你,此事一言為定?”完顏宗望騎在戰馬上,回首沉痛地道:“你也不必感激我什麼,我說過大宋的災難並不會因我而止,說不定還會更加艱險,你面對的不單是我一人,還有許多像我一樣之人,望你好自為之,今日一別,我亦不再踏入中原。”說完,頭也不回地向著北方,雙腿猛力一夾,右手在馬臀上抽打,呼嘯而去。

   完顏宗望自此後引以為遺恨,沒想他隨其父完顏阿骨打起兵伐遼至大宋蒙塵,盡擄徽宗、欽宗兩宮以來未曾一敗,竟然被一位南朝普通的士卒所擒獲,郁郁不換,憂思成疾,此時李吟風雖沒有告知“八字軍”任何人,對擒獲金人酋長一事聲稱不過捕獲一位女真位居千夫一職的人而已,誰也沒有追究下去,此事在大宋上下也極少人知道,與李吟風一道衝鋒破敵的數百位將士又與他相隔甚遠,於整件事詳情倒也不清楚,只將李吟風獨自一人深入重兵之圍,險困中活捉敵將一事上報,其他卻一無所知。完顏宗望回到金地,染上重病,憂勞成疾,不治身亡,一代戰神就此湮滅。而他的志願、地位均被其弟完顏宗弻接替,新一代窮兵黷武,好戰嗜殺的惡魔由此而生。

   李吟風回到太行山西山本營,本該直接面見王彥,將此戰的整個過程如實上報,誰料畢雅涵一見到李吟風,焦慮擔憂著自己的安危,將他拉回馬廄旁的小木屋中,一見她一臉梨花帶雨的凄婉,雙眼通紅,猜想她性子執拗,不曾當著任何人的面露出悲傷怯懦模樣,這次自己沒有她在身邊陪伴照顧,萬分記掛自己,生怕又是弄得遍體鱗傷回來,令她提心吊膽,心裡萬分歉疚,見到自己安然無恙,她莞爾一笑,倍感安慰。

   回到這間小屋之中,方才感到溫馨舒適,給李吟風一種幸福平靜,但一回大營還未接受王彥的論功行賞,雖說自己不過無名小卒,但隨前營全體將士盡享此刻的勝利,無不歡心鼓舞,信心倍增。畢雅涵卻拉住自己,面露疑難,似乎有什麼大事瞞著自己。李吟風與畢雅涵相處多日,心領神會,懂得了察言觀色,一覺氣氛不對,追問起來:“涵兒,我此次打了勝仗,首功一件,自此全軍上下無不敬仰萬分,為何你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難道有什麼事不便告訴我?”

   畢雅涵情知自己的風哥為了大宋安危殫思極慮,可以心甘情願地付出性命,要是得知一件忿恚不平,悲痛凄涼的答復,他心智是否能承受,便將心裡的擔憂深深隱忍不告。

   一年之後,馬廄旁的小木屋外的傳令官前來傳喚李吟風前去中軍帳聽命,沒等畢雅涵告將真相,隨傳令官一同前去中軍大營。

   還未進到營帳之內,只聞王彥大發雷霆,揚聲唾罵,摔物泄恨,驚起李吟風的疑心,一見中軍帳內,頓感氣氛緊張,幾乎壓抑得人難以喘息,王彥一臉醬紫,雙目紅赤,似乎給人一種不好的預感,猜想自己是不是又惹這位首領生氣。站於帳內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王彥見李吟風前來,差散了帳內所有的副將、親信等,只余二人遙遙相對,王彥一臉惋惜地道:“吟風小弟沒事,聽傅參將說你只身一人深入千軍萬馬之中將金人的千夫長擒住,方才為前營將士解了圍困,勇氣可嘉,值得驚贊。不過本統制已經不能對你論功行賞,哎!大宋患難幾時方休啊?”

   李吟風驚奇地問道:“我等大敗金人,已然收復了太行山周邊諸多縣城,為何將軍還悶悶不樂,怏怏不快,難道到底有什麼疑難之事,如需李吟風的地方赴湯蹈火,生死不計。”

   王彥也不願瞞他,淡淡地充滿哀傷道:“宗老元帥病逝了,而且是憂郁氣憤身亡”“什什麼?宗元帥他老人家怎會?”李吟風也是駭人可怖地激動應道,王彥仰首怨嘆不已地道:“自靖康以來,宗老元帥擔任東京留守,便連番向朝廷請願上疏,揮軍北伐,收復河山,不料我們以前寄予厚望的九王子,現在的高宗皇帝!與其父兄如出一轍,絲毫沒有收還失地,迎回二聖之願,反而害怕金人如鼠,一再以汪伯彥,黃潛善等奸臣主降之徒為大用,避戰懼敵,南遷偏安乞和,對於宗老元帥的請示視而不見,後背疽發,臨死之前高呼三聲‘過河’,從未談及個人以及家事,悲憤逝世,實在想不到忠心可表,全力以赴的良臣名將就此隕落,大宋氣數又陷入迷茫之中,可悲,可嘆,可敬!而以前刀筆精通,騎射嫻熟,尚有俠風大氣的九王子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九王子了,我也被調遣至西北,隨吳璘,吳玠兩位將軍守衛西北安寧。”

   李吟風也是悲嘆宗澤這位老將的凄涼結局,不禁想起杜甫的有一首詩挽言當年三出蜀山北伐大魏,毫無私心雜念的諸葛亮,有句話是這麼稱贊: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宗澤竭盡全力為大宋百姓保疆固土,最後臨死還不忘驅逐胡虜,收回失地的夙夜,如今忠臣含恨而去,大宋的前塵又將更加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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