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忠勇將軍梁夫人,一家團聚齊報國(三)
韓世忠無不驚疑,試問此事極少人得知,就連親子韓尚德也不得悉,這秦檜竟然無孔不入,無不叫人疑惑不解,此人今日到底有何欲圖?但又不便得罪此人,笑道:“此事乃是多年前一段難忘舊事,苦於為國效忠,常年征戰沙場,沒有閑暇再回睦州探望故人,實在歉疚得很吶!這事我定會加緊辦妥,不勞秦相費心了。”
秦檜倒覺韓世忠性直,也不存私,很是賞識地道:“韓將軍何必客氣,既然此事我已知曉,也自當竭盡全力相助才是,說來你我很是有緣,早年在金人的監牢之中受盡凌辱時,曾結識了一位患難小兄弟,他當時跟我關在一起,年紀正置風華正茂,卻無時不刻表現堅毅不屈的胸懷,口口聲聲地稱金人為不共戴天的敵人,無時不刻想念家鄉父老,說有朝一日南歸回漢之後,必然要令金人血債血償。我當時大受啟發,幾乎喪失活下去的勇氣與信心,被這位小兄弟的一席話點醒了,想他小小年紀,竟有這等忠節與骨氣,暗自敬佩,正是我效仿的榜樣,心想他一位不過弱冠少年,便能做到如此堅決矢志,我秦檜飽讀了那麼多聖賢之書,深受皇恩浩蕩,自該擔負起解救蒼生的重任,怎可輕生,後來我忍辱負重地活著,企望有一日能在回到故土,好好為國出力,為民請願除害,竭盡所能為天下換取太平。”
韓世忠暗想:“這些話是不是你逢場作戲、故意編造出來討人同情也無據考證,說得大義凜然,我韓世忠倒不妨瞧瞧你到底在耍什麼花樣?”附和稱笑道:“那少年心堅氣傲,視死如歸,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他若是在我眼前定要好好敬重他,沒想到他正置風華年歲就遭受苦難,令人惻婉唏噓。”
秦檜笑道:“後來我與他結為患難之交,曾問起他的身世,他曾說不過是前往東京找尋兄長下落,不料正遇金人肆掠,將他一並當作是宮廷人士帶到了五國城內,他還說十分感激一位英雄對他的啟發與教誨,也是這樣才不至於泯滅殺敵報國之心,韓將軍可知道他心目中的英雄是誰嗎?”
韓世忠誠懇地回道:“不知,亂世出英雄,這事秦大人如此記憶猶新,想必對你影響甚遠啊。”
秦檜似笑非笑地道:“他心目中的英雄也是對他有啟蒙教誨之恩,如獲新生的義父,便是韓將軍本人!”
此言一出,韓世忠眼前一亮,無法想像地應道:“這這那這位小義士姓甚名誰?何方人士?年方幾何?親生爹娘又是何人?”李吟風見義父激動異常,本欲上前去安撫勸慰,誰料被韓尚德搶先一步,猶豫不決之時,頓覺身旁另一位白皙俊朗的少年也是身子微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而且面貌有些熟悉,心下更是惴惴不安,呆立原地,直待眼前的一切風平浪靜。
秦檜轉身背對韓世忠,幽幽地念道:“他名叫李嘯雲,壬辰年四月所生,睦州幫源洞人士,屈指一算今年乃是建炎四年,正好年滿十九,至於親生爹娘名諱,我想將軍應該比秦某更清楚。”此話一出,韓世忠以及李吟風二人無不震驚失色,這個名字已經許久沒有聽聞到了,對韓世忠來說是愧歉,對李吟風來說是親切。韓尚德生怕父親傷了身子,不住地勸慰道:“爹爹,這李嘯雲又是何人?您一聽他的名字便如此難過?”
韓世忠閉目憂思,深深地吐了一口涼氣,面情苦楚地念道:“他乃是我於十年前收留的一位恩人的孩子,這個名字還是我為他取得,嘯雲!說起來也是你的義弟。”李吟風聽著韓世忠娓娓道來,心情也悲戚酸楚,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但當著外人之面,只怕引來懷疑,對韓世忠不利,也就強行壓抑情緒,不讓他人見到自己的軟弱。
韓世忠強抑心中的想念,對秦檜相求道:“敢問秦相,他他此刻還好吧?”
秦檜朝李吟風方向喊道:“小兄弟你就出來相認吧!”話音一畢,眾人的目光朝秦檜呼喊的方向望去,韓世忠激越萬分地指著一人問道:“是他嗎?”所指方向正是李吟風身旁最裡的那位年輕人,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面目鎮定,陰沉冷靜,也不予答復。秦檜搖首笑道:“令韓將軍笑話了,這是我的犬子,名熺,還不快面見將軍,恕我管教無方,才致熺兒這般目中無人。”(注:秦熺乃是秦檜發妻王氏兄王喚之子,秦檜被扣留金國時,王氏收養,過續到秦檜名下,更名換姓。秦檜與王氏並無親生子嗣。)
秦熺在其父的督促下僵硬地一笑,抱拳施禮地道:“見過韓叔叔,小侄只因一時緊張所以不知所措,還望叔叔莫怪。”此人不過十一二歲,就學得秦檜一副冠冕堂皇,阿諛奉承之語,無不令人驚愕。韓世忠暗罵自己糊塗,當年收容吟風、嘯雲二子足有十年,只記得二人當年的模樣,今日喜極忘形,當著秦檜的面誤以為秦熺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回應一句道:“秦公子也是人中龍鳳,他日必能續承父志。”秦檜哈哈大笑,打趣地說道:“韓將軍果真是為國事,軍務操勞過度,竟然神志不清,不過犬子很是敬仰你的形跡與本事,相互結識也無大礙,站於熺兒旁邊之人便是與我一道回來的令公子了。”
李吟風不住地打量身旁這位高出自己一截的俊美少年,劍眉朗星,唇紅齒白,鼻梁高挺,衣著華貴,已然長成翩翩美少年的模樣,就連自己也認不出來了,要不是秦檜指引,自己與他人群之中面對面也是不識,想不到這位沉默寡言的公子竟然是自己的血肉兄弟——李嘯雲。
韓世忠雙目飽含激動、欣喜、歉仄、慚愧、緊張、凝重等情緒,連眼睛也不敢眨一絲,生怕他在眾人面前消失,呼吸遲凝地從牙關擠出幾個字來:“你是雲兒?”那位白衣少年也是情不自禁地向前幾步,跪倒在韓世忠面前,聲音哽咽地呼道:“義父,我就是雲兒,您老人家害我想得好苦啊!”韓世忠緊緊地將他抱住,似乎一切都在這一刻停滯不前,旁人無不艷羨惻目。
李吟風看著此刻的情景,無不激動萬分,曾無數次夢到與義父、兄弟、父母一家人團聚時的心情,沒想到今日這一切比夢境還要來得突然,還要感人,自己也想不顧一切地與韓世忠以及兄弟相認,但礙於身旁有秦檜父子,雙足如被死死地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的情景熱淚盈眶,試想著此刻韓世忠抱住的正是自己,這樣也好,既然李嘯雲先自己與韓世忠相認,只消找個合適的時機自道身份,一家團聚,其樂融融。
秦檜既見到韓世忠與李嘯雲相認,了卻了心裡一樁心事,不便打擾,向韓世忠辭行道:“韓將軍今日是你難得大喜之日,我也算將小英雄交到了放心之人的手中,不便叨擾,那秦檜就此告辭,改日再登門拜訪。”韓世忠一聽秦檜匆忙要走,自己受他這麼大的人情,拭干眼淚,竭力挽留道:“秦相剛來就要辭行,韓世忠還沒有好好酬答你的大恩,不如到‘樂天樓’備一份盛宴好好酬謝你的大恩大德?”秦檜搖首拒絕道:“不必了,大宋時局未定,強敵環視,如鯁在喉,食難下咽,何況百姓蒙難,一切從簡為妙,不必破費。”“那我親自下廚為秦相燒幾道江南可口的菜肴,不算是鋪張。如此怠慢貴客,韓某實在萬分過意不去。”韓世忠為表誠心,強挽秦檜,而他卻百般推阻道:“想不到韓將軍很是費心,除了行軍打仗,就連一個廚子也舍不得請,我看算了,你日夜忙碌,身擔大宋社稷,百姓安危,待盡驅韃子,再與你好好暢飲一番,我還有要事在身,不敢多留,何況韓將軍一家團聚,秦檜更不敢打擾,你且留步。”秦檜帶著秦熺向韓世忠辭行而去。唯留四人在清幽的走廊之中。
韓世忠強抑不住心中的喜悅,拉著李嘯雲的手便朝梁紅玉屋中奔去,李吟風猶如韓世忠拉著自己的手一樣,心馳神往地緊隨二人身後,韓尚德許久沒見其父韓世忠如此高興,不待吩咐朝著韓世忠幾人道:“爹爹,我這就准備幾道小菜,好好慶祝這一刻久別重逢的大喜日子。”說著,故意不去打擾其父的興致。
梁紅玉正與畢雅涵交談融洽,酣暢甚歡,梁紅玉已經視她為一家人,只待韓世忠找到李吟風,一家團聚,讓李吟風重回畢雅涵身邊,二人相呴以濕,白首不相離。屋外傳來韓世忠喜不勝收的呼喊之聲:“夫人,你快看看,誰來了?”梁、畢二女頓然起疑,默然無語地對看一眼,均想:“不過是秦檜來了,如何大為反常地感到高興,是不是被秦檜小人蠱惑了?”暗地眼色之余,已然猜到了幾分,但還是不明所故,畢雅涵恭恭敬敬地站在梁紅玉床榻之前,靜候不語。梁紅玉依靠在床上直等韓世忠前來報喜。
韓世忠漫爛笑容堆積面容之上,衝進屋內奔至梁紅玉身邊,如同撿到了寶貝一樣高興,對著梁紅玉道:“夫人,你猜我見到誰了?”
梁紅玉沉住氣,笑著反問道:“不是說秦檜來了嗎?他雖貴為宰相,但也不至於你高興如此吧?難不成你受到他的賞識,要好好栽培你,我的韓將軍?那可恭喜你了,攀上貴人,前途無量啊?”
韓世忠搖首道:“秦相來了是沒錯,可是他卻不是來與我拉攏關系,蓄謀不軌算了,進來吧,快來見見你的義母。”說著又匆匆奔至門外,拉進來一位年紀不過二十上下,身處欣長的俊朗少年人,梁紅玉又是一驚,看了看畢雅涵的神情,反而奇怪:“涵兒怎麼對此人一點也感覺也沒有,難道他不是風兒,那這人又是誰?”任是梁紅玉睿智,洞察先機也難以猜透,畢雅涵就算刁鑽機靈更不能猜到這位年輕公子打扮是何來歷了。梁紅玉問道:“夫君,這少年是誰啊?”
白衣少年面沉如水,冷若冰霜,見到梁紅玉毫無半絲表情,還未自承家門,韓世忠急躁地道:“瞧我又是得意忘形了,他就是我多次在你面前提起的孩兒啊?”畢雅涵錯愕地看著面前這人,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與怪邪,但又不知哪裡不對勁,梁紅玉問道:“涵兒,你可認識他嗎?”畢雅涵躬身行禮,如實回道:“不認識,我從未見過此人。他是誰?”
梁紅玉緊蹙眉頭,雙目責問韓世忠,卻又不便當著面前這位少年問出聲來,韓世忠感到愧仄,目瞪口呆地道:“這是雲兒,他與秦相一道前不久被金人送回來,秦相很是器重他,所以冒死也要將他一並帶回來,這孩子為了找我和他兄長,獨自一人前往東京,不料遇到了胡虜強敵,將他擄回了敵營,飽受了牢獄之苦,哎難為他了。”
李嘯雲面目白皙,衣衫整潔,立即向梁紅玉行施大禮道:“嘯雲面見義母大人,能與義父重逢,便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畢雅涵仔細打量他的言行舉止,無不可疑,他說話文質彬彬,就連一雙手都修剪得整整齊齊,這身打扮哪像是受過什麼牢獄之苦,就連畢雅涵是千金小姐出生也不及此人的拘謹客氣。梁紅玉隱忍不發作,不想當著外人之面訓斥韓世忠的疏忽,凡事也太不謹慎了,強顏歡笑地問道:“原來是雲兒,你受苦了。”心底疑惑道:難怪涵兒見到他如此陌生,夫君做事難道沒有細致考驗?此人要是趁虛而入,非但危及我一家老小,只怕天下也將受其禍害,不行,我得小心應付此人才是。苦於前不久勞苦奔徙,體力未能恢復,身手大大不如以往,韓世忠確信無疑更叫誰也不敢當面令他難堪,即使是夫婦,相互之間也得給留有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