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再施毒計趁虛入,近朱赤者近墨黑(一)
紹興五年,韓世忠與梁紅玉分守兩地,梁紅玉唯有數千人獨守楚州,韓彥直年幼,早在他兩歲時便就進京面聖,當時高宗很是喜歡這個將門虎子,並對他的天生聰慧所震服,兩歲大的孩子便能開口念出金鑾殿龍庭上的“正大光明”四個大字,當時高宗敕封他為“神童”。正因梁紅玉教子有方,得朝廷另眼高看,聲稱她的才能不在其夫韓世忠之下,又加上梁紅玉不甘示弱於任何世間須眉男子,獨自領兵駐守一方平安。
宋金停戰,梁紅玉被朝廷派往淮南東路楚州擔任防御一司,主要防止金兵再次南渡,韓世忠自平定了福建、江西、湖南等地叛亂,被朝廷授以太尉,賜帶、笏。為江南、東、西宣撫使,自紹興三年三月起,進開府儀同三司,充淮南東、西路宣撫使,駐兵泗州。紹興四年以建康、鎮江、淮東宣撫使駐扎鎮江,於大儀天長縣、高郵等地大敗金兵,臣沈與求贊佩稱:“自建炎以來,將士未嘗與金人迎敵一戰,今世忠連捷以挫其鋒,厥功不細。”被提拔韓世忠部將董旼、解元等人。
紹興五年,晉為少保;紹興六年授武寧、安北軍節度使,京東、淮東路宣撫處置使,駐楚州,賜號“楊武翊運功臣”,加授橫海、武寧、安化三鎮節度使,從此在淮東、西兩路成為南宋最北方的一道不可攻破的防線,自領一軍,臨危處置,不受朝廷限制,但韓世忠沒有與夫人相處一地,而是各領一軍守護大宋淮東、西的防衛,相隔百裡,各自擔負著大宋趙氏江山的大業,其戰略位置至關重要。這裡遭受金人的侵略,經年戰禍,賊寇橫行,百姓民不聊生,十室九空之事屢見不鮮,就連剛到此地的梁紅玉也是缺糧少衣,為了免減百姓疾苦,不給父老增添負擔,她親率部隊“披荊棘以立軍府,與士卒同力役,親織薄以為屋”,一面加固城牆防衛,保家安民,一面向當地百姓打聽可食的野菜,自己親自帶人上山采摘,不征收百姓一粒糧食,實在為朝廷、天下盡心竭力,絕不徇私舞弊,實稱艱苦樸素,勤儉為國的典範。如說真正為大宋社稷出力的幾人只怕梁紅玉的功勞不在任何人之下,岳飛軍紀嚴明,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搶擄,在兩湖之地廣為流傳,成為百姓人皆頌道的“岳家軍”,就連金人對於這支隊伍的領導與仁德,每逾一戰皆被岳飛所敗,令金人聞風喪膽,尊其為“岳爺爺”;論同甘共苦、受百姓擁戴方面,足能與岳飛相提並論的唯有梁紅玉不可。
梁紅玉又率一支部隊在楚州西山采集野菜充飢,這一次不再是韓世忠的賢內助,更不是以夫為貴,借助夫君韓世忠的名聲四海聞名,而是單獨領一支隊伍擔負著江山社稷,百姓安危,身上的重任也就沉重了許多,這不是賭氣,若是以梁紅玉此時的聲威與韓世忠,甚至與大宋哪一位中興光復的大人物也毫不遜色,她即為大漢子孫,祖父、父輩又皆是武將,自己義不容辭要為民族、大宋、萬物生靈出一份力。
從西山風塵僕僕、輕騎快馬地奔來一位雲髻高挽的美婦,一見到梁紅玉正在采集野菜,忙得不亦樂乎,於是興致勃勃,臉上洋溢著一絲甜美、敬畏的幸福感,立即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衝著梁紅玉笑臉盈盈地問候一聲道:“楊國夫人,梁元帥義母在上,涵兒向您行禮了。”
梁紅玉起身站起,喜出望外地會意笑道:“涵兒來了,好那麼油嘴滑舌,沒個正行,本帥也剛走馬上任,舍下清貧,有失遠迎,就連接待你的地方也沒有,真是對不住你了。”為了體恤全軍將士為卻糧少衣之苦,她不得不交代下屬繼續手上的勞作,其實梁紅玉不必什麼事都親力親為,但素來平易近人的她從不作威作福,就連些末小事也要做到盡善盡美不可。
畢雅涵深有感觸,銘感肺腑,說道:“義母見外了,涵兒來可不是來依靠義母照顧,而是打心底敬佩您的襟懷與作為,想與您一起共患難,同甘苦,一同渡過難關的。”說著從一位小卒手上搶過一只藥鐮與竹筐,湊近梁紅玉身邊,一同彎身采集野菜。
梁紅玉似乎又多了一份信心,有了這位鬼靈精怪、機智聰穎的義子媳婦相助,相信任何困難也難不倒自己,或許這是朝廷、天下、甚至眼下形勢給自己一個考驗,說不定熬過這段艱難險困的時間,朝廷的餉銀糧草就會及時送達,這個困難不會太長、太久。既然遠來的賓客都沒有見外客氣,自己也興致勃勃地繼續眼下的勞作。不由又想起一件事來,計上心來,打趣調侃地輕聲問道:“聽說涵兒與風兒完婚了?義母與義父實在無暇抽身,就連你們的喜酒也顧不及,真是……”
畢雅涵似乎也不像以往那樣被長輩一提及心事就羞澀面紅,這幾年間,似乎也成長許多,倒不是自己與李吟風二人的終身大事沒有得到韓世忠、梁紅玉夫婦的祝福前來責問的,相反對兩位深明大義的英雄感同身受,立即搶過辯解道:“義母切莫自責,倒是晚輩們不懂事理,未先行向長輩請示,不過風哥說當前情勢緊急,一切以民族大義,國家大事為重,眼下虎狼肆掠,金人一日不除,天下就永無寧日,其實倒是我與風哥過於急躁,免得牽扯義父、義母精力,興許也是涵兒為兒女之情操之過急了些,所以一切從簡,不想給義母與義父增添麻煩。”
“什麼麻煩?抗金大業也並非朝夕之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難不成金人與大宋一日不休兵,你們一日不談婚論嫁?風兒傻,你如此聰明伶俐,也跟著胡鬧不成,這個婚事倒是照辦不誤的,還是說你們兩個晚輩也想效仿我與你們的義父不成?”梁紅玉倒對二人的感情姣好,情深篤彌,感到欣慰,甚至他們一路走來,自己也親眼所見。
畢雅涵羞澀地笑道:“義母言重了,能及您們二老的萬一,也就心滿意足了,身處亂世,兒女之情事小,是該以天下蒼生為重,風哥倒是一直一來跟隨著義父、義母的背影行事,倒是涵兒太過於任性胡鬧了些,一直以來都是他遷就著我,順從著我,怕我使性子,好不容易與他喜結連理後,我也終於明白不能太自私,也該為他好好設想一番,所以……”
梁紅玉一聽之後,面露慍色,其實心底說不出的高興,也難掩臉上的喜悅之色,訓道:“胡鬧!你與風兒新婚燕爾,卻又要枕戈待旦,難道因戰禍,殘酷的亂世,拆散的夫妻還少麼?怎麼不見風兒與你同行前來呢?是不是你瞞著他獨自一人前來,那我得好好教訓他,雖說你是我夫君義子的媳婦,可怎麼說也是一家人,怎麼一點不懂憐香惜玉呢?”
畢雅涵直搖手,連聲解釋道:“不,不,不,義母千萬別怪責風哥,並非我瞞著他偷偷跑來楚州,也更不像義母說得那樣嚴重,其實……其實……這是我二人商榷再三之後才做下的決定,不過……”
“不過什麼?怎麼沒有見他前來,行事再粗枝大葉,是不是幾年不見長了本事了,居然丟下這麼美麗可人、嬌滴善良的新娘子不管,自己要充英雄,如是風兒欺負你,大可給我說,義母自會為你做主。”梁紅玉氣衝衝地罵道,看樣子是真心關心畢雅涵與李吟風的,雖說二人不是自己親生,但這種情感已經超出了情感,勝過親生。
畢雅涵感激地回應道:“涵兒沒有受半絲委屈,風哥待我千依百順,我已經很是滿足,從未有過這麼開心與幸福,何況還有義父與義母待我比一家人還親,高興還來不及呢,義母這次真是錯怪風哥了,其實這一切都是我二人心甘情願的。”
梁紅玉還是半信半疑地怨道:“你啊,就是嘴甜,果然夫妻同心,看來真應證了一句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到了此刻還在為他圓謊,難道風兒是什麼性子,我還不清楚麼?真拿我當外人不成?”
“沒有,風哥沒有一同前來,是因為前去安化一帶相助義父去了,所以……”畢雅涵就算舌墮蓮花也終究執拗不過梁紅玉的睿智與機警,還是將實話說了出來。一說到此處,也忍不住螓首深埋,緊抿嘴唇,十足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無疑。
梁紅玉搖首嘆息道:“你們啊,真與我與你義父一個脾氣,既然洞房花燭新近,何必急於一時,難道不想傳宗接代?說到這裡義母就要多嘴了,你們可曾回睦州風兒老家拜見過高堂?俗話說打鐵趁熱,你們倒好,不好好享受下濃情蜜意卻要分散兩地,投身最險難的地方,萬一有個不是,真叫我與你們義父追悔莫及。”
畢雅涵就算再懂事也禁不起梁紅玉如此大刀闊斧地談及兒女私情,白皙的俏臉上盡是紅霞曼緋,但說不出的暖心與甜美,自己何嘗不想呢噥軟語,同床夜話,可惜天下正置水深火熱之中,待天下大局普定,胡虜盡數趕出漢室土地,再談蔭蒙子嗣的大事也不晚,說道:“義母不必為我與風哥之事操心,我倆心意相通,情投意合,早就想明白了,即便是為國捐軀,此生無憾了。何況義弟彥直也不過五六歲,義父舉家為天下蒼生謀福,此事天下無不頌揚贊佩,既然如此,我倆怎能抽身事外,貪圖享樂?”
梁紅玉無奈地道:“畢竟我苦口婆心一番教誨也是無用,但願你們無怨無悔就好,有空還是先回去拜見下風兒的爹娘,我早年就聽說他從小家境凄苦,眼下雲兒也出來了,唯留大哥大嫂兩位孤苦老人在家,常言道:父母在,不遠行。有生之年還是回去盡盡孝道,畢竟人近黃昏,天倫之樂,父慈子孝才是他們最為開心滿足的大事。”
畢雅涵如聆教誨地應道:“義母放心,此事涵兒自會記掛於心,不容義父、義母與岳父岳母失望。”在畢雅涵心裡卻是有一件事一直隱瞞不宣,李嘯雲的真面目在自己面前無處可遁,就差一個合適的時機將他真正的身份拆穿,不過眼看著梁紅玉正為新任楚州防御使一司忙得焦頭爛額,心中放不下任何私心雜念,顧及萬全,唯有暫時隱忍不告。
梁紅玉志得意滿地笑道:“這才是了,就算學義父與義母,至少也要適可而止吧?你也看到了,這裡一貧如洗,就連吃穿都成了當下最為犯愁的大事,真要委屈你了。”
畢雅涵笑道:“沒事的,義母既能做到與普通將士同甘共苦,涵兒豈能再添麻煩,何況事先早已下定決心與您一道共度難關,我有准備,毋需擔心。”
“好吧,有你這位心竅玲瓏,勝似女中諸葛在,萬事我都放心了。那加緊多采點,早些回去,以防金人又來襲擾。”梁紅玉與畢雅涵交了一番心事之後,像是卸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專心致志地采集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