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急難行義不易更,永擔重任李吟風(二)
三人准備上岸,在市集找了一處客店,打尖歇腳,天明之後再繼續趕路。趙瑗瑗心裡的創傷也在二人的極力勸慰下相對平靜,那種不言而喻的欣喜之情溢於臉上,滿懷得意。
南下之路相對平靜,或許愈來愈遠離紛爭戰亂的緣故,江南又於戰火之後如雨後春筍般重恢繁華,這與不辭辛勞的江南百姓的與生俱來的堅韌不拔精神息息相關。如今的江南盛況不但繁華、熱鬧,而且一絲緊張的氣氛也感覺不到,似乎這裡就像是世外桃源般寧靜適怡,甚至今日盛景猶勝戰火波及之前。
李吟風、畢雅涵、趙瑗瑗三人沒有取道臨安,正如畢雅涵細致入微地評點當今形勢一樣,大宋皇宮實不比江湖安全,甚至比刀山火海般的沙場還要凶險數倍,大內之中,明槍暗箭,人心冷酷險惡,居心叵測,簡直就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殺人不見血的煉獄,誰要是深陷其中必然是屍骨無存,萬劫不復。畢雅涵明辨是非,獨具慧眼,加上她機智敏銳,自然說得有據可查,絕不是捕風捉影,信口胡謅。趙瑗瑗自然信服,就算她要認祖歸宗,回家心切,也要待孩子誕生之後再與趙構相認,那樣也不會牽連柔軟無力、懵懂無知的孩子。
三人選擇遠避臨安,由淮南西路江寧府南下回到睦州老家,其實自童貫、譚縝、韓世忠等鎮壓方腊起義後,朝廷便改睦州為嚴州,現在幫源洞乃屬嚴州轄管,經過安徽境內的宣城、寧國便能到達,不過此地地廣人稀,又乃是崇山峻嶺,江河阡陌,勢別要跋山涉水一番,對於有孕在身的趙瑗瑗也是種折磨,好在她唯李吟風、畢雅涵二人馬首是瞻,一切苦難都能支撐下去,相比當年歷經千辛萬苦從金人嚴加看守、危機四伏的北國要好千倍萬倍,一路上二人猶如親人般照顧款待,但也亦苦怡樂。
數日之後,三人到達黃山山境內,雖看不到黃山那“雲海、奇峰、怪石、迎客松”四大奇景,但“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空幽怡靜仍令人心曠神怡,這不由想到當年李嘯雲在完顏宗弻(兀術)等人的陪同下背井離鄉,於黃山腳下偶遇“黃山四友”,他們都是武林名士,卻為了一部武學秘笈反目成仇,最終落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悲涼慘景,最後那部都想占為己有的武學秘笈《洗髓經》誰也沒有染指得逞,反而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的下場,也進而開啟了李嘯雲跌宕波譎的血淚江湖之行。
如今他的大哥路經此地,似乎命運的交織又把他引向最初起點。
李吟風連同畢雅涵、趙媛媛二姝由北南返回嚴州清溪幫源洞老家,為爹媽守靈,半月以來行程甚緩,一路上倒也平安無事,至於腳力為何會耽誤,原因有三,一是三人又為梁紅玉吊唁祭奠,梁紅玉為大宋鞠躬盡瘁、死而後己、最終戰死沙場,這等一心為國,竭盡全力地俠義風範足令天下人為之仰慕敬畏,換作是旁人都會為之行徑、襟懷、功勛所折服,何況李吟風乃是韓世忠的義子,為義母戴孝也屬人之常情,趙瑗瑗不但是大宋公主還是李嘯雲的發妻,瞻仰梁紅玉的英靈她也義不容辭;二來是李嘯雲行蹤飄忽,下落不明,三人一面好整以暇地打聽他的行蹤,一面向老家難返,但也不慌不忙;三則是趙瑗瑗已經身懷六甲,經不起長途跋涉,為了顧及她的身體安然無恙,所以一路上故意放慢行速,也是為了更好地照顧她。
此刻時日正置三伏,三人從巳時啟程,足足行了大概三個時辰,日近晌午,驕陽似火,天際中連一絲雲彩也沒有,灼熱滾燙的太陽肆無忌憚地侵淫著大地,炙烤得道路兩旁的一草一木都萎靡無力。雖說這裡臨近黃山,但四下卻不如主峰林木茂盛,勃發生機,放眼四顧,荒涼如洗,行至在大道上,直接承受著烈陽帶給人們的考驗。
李吟風也打算取道黃山,待氣候涼爽一些再行趕路,但這樣往返來回,勢別對趙瑗瑗又是一種折磨,何況登高涉險又要迫使趙瑗瑗受盡苦難,畢雅涵拒絕了他的想法,為了消除大家的焦灼與困難,她總能妙語解頤,在木訥憨直的李吟風與意志消沉的趙瑗瑗之間扮演著開心果的角色,依她的刁鑽機敏,倒也給二人鼓氣激勵。
三人自備攜帶的清水早已喝完,無疑是雪上加霜,此地就連一棵遮陽納涼的大樹也沒有,路邊的雜草植被都被毒辣的陽光照射得蔫虛疲軟,煞白的道上水汽蒸騰,還能看到蜃樓虛幻的景像,足給人心裡一種焦灼、詛罵,原本三人都乃是江湖中人,造詣不一,內力深淺不齊,李吟風修為最是深湛,三人之中又乃是男子漢,英雄大度自然極具呈現,總為二姝設想,就連飢渴難當時也是強忍堅持,何況三人之中最為虛弱的是趙瑗瑗,她現在不是一人,還有肚中懷著李嘯雲的骨肉,那便是李家的血脈,自當重視。而畢雅涵次之,趙瑗瑗有孕在身,功力也所剩不到三成,比一個普通人還要憔悴虛弱,都說習武者強身健體,但第一次懷孕之人,遭受心境與身體雙重打擊,再堅強的人也會倒下。
三人是行俠仗義的武林中人,但也未能練就一種更易日月,鬥轉星移的神功,在這種天氣下趕路,就算你內力再深厚,也得汗流浹背,浸濕衣襟不可。李吟風揮汗如雨,哀嘆一聲仰望了一下刺眼的陽光,不由感覺,之所以天地能亙古不變,日月恆久,是因為其不能自生而自然運轉,故然長生,即便是有道聖人遇事謙退無爭,反能在眾人之中遙遙領先;將自己置之度外,反而能自保身全,李吟風終於明白了青衣傳授給自己的這句話,為人定要無私,方才能顯出自身在別人心目的地位,梁紅玉雖死猶存,她肉身覆滅,但精神已是能與日月同輝,天長地久了。
既然路旁沒有遮陰避陽之物,只好寄托於早些找到水源,及時補充飢渴,可放目四顧,到處是爍石怪岩,加上土地貧瘠,只怕這裡足有三月未下過一滴甘露,暴烈的烈日炙烤後,地上現出干燥的裂紋,唯一只得企盼能遇到一處供人歇氣喝茶的店鋪,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怕人煙罕至,誰會慈悲為懷在這裡設下一間並不收益的茶舍?
畢雅涵倒沒有被烤得頭暈眼花,神志不清,堅信再走半個時辰或是幾裡地便能看見茶舍。所謂心誠則靈,三人又緩行了三五裡之遠,終於見到臨靠黃山山麓果真有一間簡陋的茶舍,茅草搭建,設有涼棚,擺上了四五張簡制的木桌、長凳,爐灶上正烹制著清涼甜美的茶水,沒有親眼所見,亦能清晰地嗅到蒙頂山茶獨有的醇香。
其時,茶舍的涼棚下有五六人正在納涼庇蔭,分為三撥,三兩成群地坐在桌旁淺啜品茗,或是談笑風生。畢雅涵一眼便看出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身邊的桌上都擺上兵器,向旁人示威,發出警告。江湖中人無論身份、地位、性別,只要話語投機,性情對胃,一坐下來便可以拉扯關系,談得盡興,什麼天南地北,江湖傳聞,或是什麼名望的家仇趣事都可暢所欲言,似乎成為他們口中打發無聊時的談資。
李吟風一到茶鋪前,就找了個靠近角落的空位,吩咐店家奉茶倒水,隨後畢雅涵攙扶著懷有身孕的趙瑗瑗到達涼棚下,好位置都被那些人占用了,只剩下一個還被陽光照射了小半個桌面的地方,不過這已經是很好了,總勝過光天化日地頂著強烈的太陽趕路。李吟風移開南首的長凳,與畢雅涵一起小心翼翼地牽著趙瑗瑗坐下,自己坐在下首,雖靠近陽光,但也相對滿意,待畢雅涵坐在趙瑗瑗身旁,他才坐下,顯得格外細心。店家准備了三只粗碗,倒滿了茶水後便即離開,畢雅涵倒也沒有急著要其他東西,先侍奉趙瑗瑗一飽干渴厲害、炎熱之感有些好轉之後,她才喝下一碗清涼爽快的茶水。
坐在旁邊的江湖人士在二姝坐下後均自感嘆暗驚,沒想到世間竟有這般清麗脫俗、傾國傾城的美人,而其中一位懷孕在身,猜想定是那位黝黑面目的醜陋漢子的發妻,頓然冒出一種情不自禁的感嘆:“如此貌美如花的姑娘居然傾澤於一個相貌平平、粗俗醜陋之人,簡直就是鮮花插於牛糞,癩蛤蟆自不量力高攀白天鵝。”有的猜忌:他們三人定是姑爺、小姐與丫鬟的關系。至於誰能對號入座,一眼便知,自然懷了孕的女子與那男的是結發夫妻,旁邊半步不離小姐身邊的不用問,自然而然是丫鬟了。有的人倒對他們為何來到這個荒郊野外,頂著酷暑烈日趕路,看來一定是那男子不得這位千金小姐的家人喜歡,加上一身寒酸落拓,根本不配那位小姐的身份,哪知道二人年輕氣盛,兩情相悅,竟然有了夫妻之實,還懷了孩子,一時無顏面見千金小姐的家人,憤然地離家出走。一談到這裡,人群中的蔑視、鄙夷、嘲笑聲更大了,對著李吟風指指點點,就像把他當傷風敗俗的辣手摧花看待,不時更引起他們的談論,傳來嬉笑謾罵之聲。
趙瑗瑗聽聞到這群江湖人士的悄聲議論,時不時傳入耳中,聽到皆是污言穢語、不堪入耳的數落、譏諷,原本心裡對李吟風存有愧歉,沒想到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就算自己置之不理,尖銳刺耳之言仍進了心裡,偷瞄了對面的李吟風,試想身心再堅挺之人只怕也難承受他人如此羞辱。奇怪的是李吟風與畢雅涵心境無波、置若罔聞,對周遭的一切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是她不諳人情世故,再難忍受,暗念道:“自己若是直言其非,反而不能令這群江湖宵小之徒適可而止,還會激起他們心中更大的嫉恨,到時候枝外生枝、無故樹敵、增添麻煩。”心念一系,但不必逞一時之氣,化解誤會並不一定要喝令怒斥,倒是自己情緒需要冷靜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