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急難行義不易更,勇擔重任李吟風(四)
這話一出,李吟風勃然大怒,但內心自愧,畢雅涵尚不能寬心釋懷,自己怎能招惹她不高興,倒也強忍不快,黯自神傷。
趙瑗瑗倒覺此人根本就是在火上澆油,存心挑釁自己大哥大嫂之間的感情,心腸陰險極壞,但左右環視,卻不知這個令人討厭之人是誰,對著西首的群人質問起來:“何人在此亂嚼舌根,未免多管閑事了些吧?”那人沉著不出聲,並未回答趙瑗瑗的質問,此處總計九人,加上燒茶倒水的店家也不過十人之數,都是一群江湖宵小之輩,剛才趙瑗瑗就對他們的口不擇言深有氣憤,沒想到李吟風與畢雅涵感情不和之時此人趁機挑撥,看來勢別要招惹是非。趙瑗瑗雖有孕在身,但大哥大嫂因自己而起才感情失和,自該不顧一切地挽救。
旁桌的幾人不由自主地左顧右盼,相互疑惑質問,但均是不知所措,一覺並無什麼異樣,自顧自地繼續喝茶聊天,全然與各自無關。難道此處真鬧了鬼不成,存心挑撥他人矛盾積深,不知懷的什麼居心,打得什麼主意。
趙瑗瑗一問之下,無人作聲,各自都覺得這樣的行徑實為人不恥,而絕非自己所為,倒也不加理會了。大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冷凄,更多像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置身事外。
趙瑗瑗甚感沮喪,坐回原位,又偷偷地注意著李吟風與畢雅涵此時的樣子,一個沉默寡言,一個氣惱憤激,倒不像是在鬧別扭,真為李吟風著急,以自己對這位心儀之人的大哥,算起來就是自己的大哥的了解,不善言辭,不懂如何討女孩子歡心,甚至有時候連如何說話都不擅表達,真心為他著急,恨不得替他開導和解,說盡好話來安慰畢雅涵。
正置焦慮歉愧之時,那人的聲音又陰測測地傳入耳中:“你未婚先孕,經歷遭遇凄苦,連最愛之人也對你棄之不顧,這個孩子就算生下來也是無名無份,必遭世人譴責,你又該如何應對才好?還有你心儀那人簡直狼心狗肺,待你母子始亂終棄,這孩子還未出世,已讓你吃盡苦頭,若是出世之後,他豈不是孤苦伶仃,等將來長大了,見別人家有父親,自然會問你,他的生身之父是誰?你又如何向孩子解釋?”
趙瑗瑗心裡一凜,似被人戳擊最痛苦的傷楚,慘烈地滴著鮮血,陷入迷惘之中,暗道:“是啊,我落得無名無份,雲心裡根本就沒有我,自然不會承認我肚中的骨血是他的,就算瞞著他將孩子誕下,也只會害的他一生凄苦,受盡世人的嘲諷,一生一世活在陰影之中,讓他永世抬不起頭做人,我因一時之快卻擅做主張,簡直百害無一利,可我一個女人,又該怎麼辦呢?”
江湖中人心有不忿,為趙瑗瑗的遭遇感到可憐,甚至滋生同情給她一點幫助,但故意挑釁之人的心腸毒辣,行徑卑鄙,實在陰險可恨,毫無江湖中人光明正大的胸懷,性情急躁者恨不得為趙瑗瑗打抱不平,也有人抱著事不關己的心態在旁看熱鬧,還有人倒認為這身份不明之人所說合情合理,很是與自己想到一塊去了,不過礙於諸多顧慮不便與人為敵。
“你是不是要打掉這個孽種,如是真心愛他,就甘願為他付出一切,那怕是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興許這樣就能喚回他一時迷惘,真正做到情投意合,當他得知你為他付出如此巨大的犧牲,說不定會回心轉意。”那人的聲音猶如魔咒般在趙瑗瑗的心底縈繞,令她原本脆弱痛苦、傷痕累累的心靈難堪重負,頓然之間陷入迷茫。
李吟風雖說自愧難安,但一聽有人存心尋釁滋事,不讓趙瑗瑗與孩子安然,也不顧畢雅涵的怨惱之氣,脫口喝止道:“弟妹萬萬不可中了奸人的毒計,此事需慎重考慮才是。你就算不顧及自己身體,為他前程著想,但此刻孩兒無知無覺,與你心意相通,你的情緒都會在他身上得到應驗,換句話說,孩子畢竟無辜的啊,更何況他還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
趙瑗瑗頻臨絕望深淵猶如好心人向她伸出一支強勁有力的援手,好比溺水中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恍然驚醒道:“是啊,孩子尚且混沌無知,自然不知道人世間悲歡離合之苦,我此刻萬念俱灰,毫無勇氣,更不知孩兒日後會不會遭受苦難?上一代的恩怨情仇,為何要遺傳給下一代人贖罪,我會教導他好好做人,給他世間最大的一切,就算問起來,我會如實相告,想必他自然會明白他爹是個什麼樣的人,將來與他劃清界限,撥亂反正。”
李吟風激動地站起身來,真摯堅定地慰藉道:“弟妹千萬不要做傻事,就算難以撫養孩兒,還有我啊,再怎麼說我是小龍的大哥,孩子的大伯,孩兒生下來後便交予我照顧,我會視如己出,待他像自己骨肉一般疼愛。倒是你千萬不要被奸人的話蠱惑,受不了刺激,做出傻事來,到時候可就是兩條性命,千萬要好好活下去啊。”
趙瑗瑗卻又忍不住凄凄凌凌地啜泣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雲自始自終都把我當作他抱復的冤家對頭來看待,恨不得讓我一生一世都遭盡磨難,從來心裡就沒有我,倒是我一廂情願,愚蠢自欺。而且天下之大竟無我容身之所,活著不過是受盡煎熬,倒不如一死了之來的清淨痛快。孩子是我一時糊塗犯下的錯誤,留在世間也會遭人鄙薄,受盡指責,與其讓他將來痛苦,不如現在讓他一無所知,不再面見這個慘重、悲戚的世間。”
“是啊,欲將心事托瑤琴,知音少,續弦有誰聽?既然心愛之人拋棄了你,何必自討苦吃,而且你置身朝不保夕的險境,活在世間只會多遭苦難,胎中孩兒還顢頇不覺,不如趁現在將他墮掉,也算是減輕他到人世之前最好的憐愛。你原本是一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受盡天下女子羨慕的一國帝姬,為何要自甘墮落,為一個不值得的負心漢傷心呢?不如幡然自省,將其斷絕一切血脈相連的關系,從此過上人見人羨的生活,何苦自討苦吃?”
李吟風越覺來者不善,存心挑釁自己弟弟與弟妹之間的關系,無疑就是跟自己為敵,怒瞪雙眼,四下環視一番,仍不見這個心腸陰險毒辣之人究竟是誰,那雙怒噴仇火的眼神掃到旁桌六人身上,油然而生一種畏懼、惶恐,背心透著陣陣冰涼,過後仍有一種心有余悸。“滾出來,你居心叵測,惡毒至極,今日不論你是誰,都要讓你嘗嘗我手中的這柄寶刀。”將背負的寶刀從右肩處拔出,攤手一放,黝黑古樸的刀身無聲無息地嵌入身前的木桌之內,直入刀柄,旁人無不驚駭,暗贊道:“這把寶刀乃是萬中無一的絕世利器,看來這個呆愣黑傻小子竟然還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看來那人多管閑事,注定免不了一場糾鬥。”有人慶幸,有人驚懼,有人幸災樂禍,有人不屑一顧,各種神情呈現六人臉上,不能一一盡表。
“原來是‘昆侖石’,好刀,我可是勸人深醒可不是來與閣下動武的,而你不過一介武夫,性子暴烈,遇到什麼事都以武力平息自成為下策,她是孩兒的生身之母,與你這個不自量力的外人有什麼關系,我是好心勸她徹底醒覺,以便泥足深陷,難以自拔,更何況你們口中之人本原本就是一個封情絕愛、人見人恨的畜生,他們之間怎會有半絲感情?”話說得越來越尖銳,在旁的六位江湖中人都有目共睹看出他們之間存有莫大的仇怨,否則不會這樣誰也不肯容忍對方。
李吟風語塞,似被對方抓住了軟肋,有口難辯,趙瑗瑗也不想看到自己為了他與人動武,李嘯雲誤入歧途,一直耿耿於懷,本想一心好言勸悔,不想之間的耿介誤會極深,一時難以打動他改邪歸正,更何況自己無論哪一方面都遠不及他,欲求趙瑗瑗身上找回轉機,好令他能回心轉意,這也是兩全其美的良策,卻不料事出多舛,竟有人存心挑撥自己兄弟之間的感情,不讓趙瑗瑗與自己好受。
畢雅涵正置氣惱,一聽到旁人竟然插手此事,倒將一切氣恨都放置一旁,既見心愛之人竟在來歷不明的對手面前暗自犯愁,鬥志萎靡,心裡的郁結氣憤都向此人發作,黛眉一豎,言辭嚴厲地喝道:“你就是典型的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嫉妒心作祟,挑撥生事,無中生有。躲在暗處不敢露面,算什麼英雄好漢?有本事露面示人,何必鬼鬼祟祟,專干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人嘿嘿一笑,答道:“千算萬算竟然算漏了還有一個巧舌成簧、牙尖嘴利的棲霞派高足,幸會幸會,我本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何況我並沒有躲躲藏藏,只是你們心浮氣躁,盡將所有的氣憤都遷怒於旁人,害人不淺、居心叵測之人是你們才對吧?”
畢雅涵拔出隨身攜帶的松紋古劍“小雅”,以備萬變,不慌不忙地道:“單逞口舌之能,各抒己見,一時也難評出誰是誰非,何況是非曲直但憑留予後人憑說,我也不敢妄自尊大,只是據理相爭而已,難道閣下有本事過問別人的家事,卻沒有膽量出來見人嗎?看來你也是個藏頭匿尾,背後惡語中傷的卑鄙小人。”
“好一張利嘴,今日一見名不虛傳,但與李嘯雲有關聯之人均是我勢不兩立的敵人,你就算花容月貌、如花似玉,將話說得天花亂墜,如執迷不悟,休怪我沒有警言在先。”
畢雅涵從話中猜出幾許端倪,此人用心良苦地設下一個圈套就是為了報復李嘯雲,靈敏地察覺到什麼,問道:“原來是這樣,可惜你計劃落空,棋差一招,李嘯雲卻不在我們之列。”
“無妨,能殺了他至親兄長和大嫂也不枉我精心設計這麼一個圈套,我不信他真的如江湖傳聞所說,封情絕愛,鐵石心腸。”
“我也不信,可惜李嘯雲近來在天下人口中說他是個冷血無情、無惡不作的惡棍,就連親身大哥以及深蔭恩惠的義父、義母也忍心加害,加上他為人謹慎,頭腦機警,絕不相信他人,萬事小心,想要令他上當或是中計,你這點伎倆恐怕……”畢雅涵譏笑道。
那人似有妒忌,無論是誰都不想承認比別人差,甘於人下,不免氣惱,斥道:“住口!一個大逆不道、認賊作父的畜生憑什麼也配跟我拿作比較,士可殺不可辱。你再胡言亂語,休怪我不客氣。”
畢雅涵冷笑道:“看吧,愈是不敢放膽承認,就愈顯得你重視在乎,就更加掩飾不住你的心虛膽怯,我看你是打著虛晃的名號,其實是來傾慕趙姐姐的吧?”
一直不肯露面、存心刁難李吟風、趙瑗瑗、畢雅涵三人的家伙一下被問得啞口無言,這時趙瑗瑗冒出一句激動的話語:“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我絕不會對你看上一眼的。”
那人終於掩飾不住自己的來意與心中最真實的意願,激動地道:“你乃是大名鼎鼎道君皇帝的女兒,大宋堂堂公主、帝姬,與李嘯雲這種人簡直雲泥之別,為何你會對一個逆天而行、為虎作倀的惡賊死心塌地呢?我雖不及你家世顯赫,但也算是雙方爹娘指腹為婚,明媒正娶的妻子,為何卻要傾心於一個為人惡劣的敗類?”
李吟風與畢雅涵不由相互看了看對方,不明其意,趙瑗瑗情緒激動,似乎與這人熟識,為何剛才還被這人的挑唆弄得六神無主、心虛恐慌?不但李吟風、畢雅涵驚詫,就連坐於旁桌看熱鬧的六人也是疑惑不解。
趙瑗瑗婉轉地苦笑道:“這就是我的命,自該如此誰也插不了手,無論他是惡貫滿盈也好,光明磊落也罷,在我趙瑗瑗心目中,只容留得下一個人,那就是他,絕不會再對其他人的傾慕、心存感激的。你若真心待我好,就不容許你多管閑事。”
“不成,我就算在胸懷坦蕩、大度磊落也絕不容許心愛之人自甘墮落,李嘯雲有什麼好,他已經窮途末路,天下漢室尚有一絲道義之人無不對其恨之入骨,為何你卻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更何況我才是當年名正言順的駙馬,而他身敗名裂、舉步維艱,只要一現身不待我親手將他鏟除,天下英雄好漢便將他千刀萬剮,定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李吟風與畢雅涵一聽頓然恍悟,從此人說話的口吻與道出他與趙瑗瑗之間千絲萬縷的關系判定,來者不是別人,而是高世榮。想不到靖康之難過去十年之久,他對趙瑗瑗這位絕世傾城的帝姬還念念不忘,這份痴心足令人為之駭然。
趙瑗瑗心底苦極,可她亦不能三言兩語地勸悔這個世襲榮貴的公子哥,一想到十年以來自己遭受非人凌辱苟延殘喘於世,他依舊十年如一日,丁點未變,有種既愧憾又惋嘆,想勸其死心,卻又生怕此人更加嫉恨李嘯雲,唉聲嘆氣地道:“我再也不是什麼金枝玉葉、更不是什麼帝王之家的公主,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民女,懇請高少爺大人大量,不要再對民女抱存幻想,貪戀美色,該好好把心思放在仕途前程才是,否則……落為天下人的笑柄,令你高家怡羞。”
高世榮難以抑制心中的嫉恨,只聽到斷斷續續、尖銳刺耳的摔物發泄之聲,眾人這才恍如夢醒,原來一直不知那個藏匿不出的神秘人長什麼樣,沒想他就是此間茶舍的店家掌櫃,試問在此荒郊野外設下一處供人方便,卻入不敷出的茶舍,不是瘋了就是痴人呆子,而高世榮就是兩者皆備,他揮霍無度、家境殷實,自然不愁生活所迫而焦灼憂慮,反而是另有所圖。他不再是剛才出現在眾人面前那個彎腰駝背的店家模樣,整個人從簡易的屋內徜徉地走出來,眼神渙散、耷然若失,他的靈魂和意志一下似被人抽空。他面如冠玉、挺身高欣,就算此時一身打滿補丁、破舊襤褸的裝扮出現在眾人面前也不由驚嘆他乃是鶴立雞群的翩翩濁世公子哥,不過畢雅涵倒覺得他這身打扮不倫不類,可笑醜陋,背上還鼓著一團裝飾,頭戴著尋常掌櫃的方巾,一臉白皙卻看不出一絲瀟灑氣度,看來趙瑗瑗的冷削足以摧毀他的心智。
高世榮發泄之後,堂而皇之地站在眾人面前,面色凶狠、誰都看得出他已經嫉妒李嘯雲,更對趙瑗瑗的無情拒絕感到顏面掃地,咬牙切齒地恨道:“李嘯雲既可以無情無義,我高世榮也不惜使盡渾身解數,亦要將你得到手,那怕觸怒重犯,為天下人恥笑,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人為了一個叛逆惡賊冥頑不靈,一錯再錯……”
李吟風幾度對高世榮出言不遜的口吻不滿,恨不得衝上去狠狠地教訓一番,但出於對趙瑗瑗此刻的感受,以及顧忌畢雅涵是否還在生自己的氣難以平息,倒不敢衝動莽撞,又聽他羞辱自己的弟弟,難以抑制氣怒地道:“你再詆毀我弟弟的名聲,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不管你是王孫貴胄還是富甲豪紳,勢別與你誓不罷休。”
高世榮倨傲地白了李吟風一眼,哼哼地道:“你就算殺了我李嘯雲的名聲在天下人的耳目中也不能有絲毫改變,更何況你親口承認與他的關系,全然就是自討苦吃,難道沒發覺早已落入我的掌控之中麼?還敢逞英雄,與我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