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怙惡不悛倒逆施,寬宏大量心不矢(四)
童前非還有幾絲神智,勉強苦撐著最後一口氣不散,這種盡奪清醒,致命一擊已令他渾身抽搐了,隨時都有喪命的可能,但他還是不肯輕易放棄,高世榮等人為之震撼驚詫,只見童前非死死地用雙手在胸前握著一截劍身,不讓郭京得願以償,誰人不為這等行徑為之惻目憐憫,有一位侍衛不忍心地勸慰道:“童前輩……你快放手吧,否則……真會沒命的。”童前非雙眼通紅,布滿血絲,似乎這一劍足以致命,要不是他余志未了,心有不甘,不能立即喚醒身前的李吟風恢復神智,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他扭曲著臉上的肌肉,氣若游絲,從牙縫中擠出一絲志得意滿的笑意,道:“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再度與結拜兄弟見面,真是世事無常、造化弄人,而這一面……卻是我……最後一面……”“噗!”一聲,一口鮮血直噴出口,濺了身前李吟風一臉,趙瑗瑗見到李吟風滿臉是血,模樣猙獰恐怖,活脫像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嚇得立即暈倒在桌旁;畢雅涵原本大得出奇的雙眼瞪得更加大了,像是一對銅鈴,為之惶惑驚恐,幸在她經歷過非人能承受的慘烈情景,倒對眼前所見到並不沒有立即暈厥過去。但她對童前非一字一句聽得真切清楚,此人稱李吟風為“三弟”而且從他的背影與聲音來判斷,似曾在哪裡謀面一時想不起了。
李吟風被灼熱、血腥的黏稠濺了一頭一臉,整個人的神智似乎也立即清醒過來,想不到這“七步神仙倒”藥性雖烈,奪人神智,功力暫失,如沒有郭京的獨門解藥,非苦熬十二個時辰才能恢復,誰想到童前非仗義舍身施救,最生命最後一刻,衝著李吟風噴了一口灼熱的鮮血,誤打誤撞地解了身上的毒性。來不及拭干臉上的血漬,眼前的一幕足以令心神激蕩,這個童前非在高世榮眼裡或許不過是一個生活窘迫,走投無路被他好心收留的江湖落拓之輩,就連郭京也對他看不上眼,就算此人當眾揭穿了自己的陰謀詭計又能如何,最終還不是束手無策,賠上了他脆弱不堪一擊的性命,這種人或許如螻蟻一般,隨手在人群中一抓就是一大把,殺人棄野,無人問津,但在李吟風眼中卻有著難以割舍的情義。
“欒二哥,你……你……這是怎麼啦?”李吟風失聲痛哭,嚎啕地叫出聲來。他就是十余年前偷竊了溫亭侯的寶刀“昆吾石”,不慎被回家守靈戴孝的岳飛撞個正著,准備拿住他,交與官府為民除害,不想牽連當時初涉江湖,心腸仁慈善良的李吟風,鬧出一段義結金蘭的佳話,三人歃血為盟,結為異性兄弟,把酒言歡、開懷暢飲一番後各奔東西,後來李吟風為了將事情平息下來,既然背著岳飛、欒勝自投官府,盡攬罪責,飽受了折磨酷刑,遭臨桎酷牢獄之災。說起來整件事就是由欒勝引發出來的,當然李吟風從未怪責過他,甚至沒有怪責過身邊的任何人,算起來李吟風因禍得福,在大名府的暗牢鐵囚之中得蒙一位絕世高手的指點,練就一身絕世神功。匆匆荏苒,一別多年,這兩位結義兄弟一見面竟會在這樣的情景之下,足讓人心甚悲涼。
欒勝雙手一軟,再也使不出勁力去抓住郭京的利劍,因為他氣息越來越微弱,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胸前血染浸透了衣衫,但他臉上仍舊一副欣喜安慰的笑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向前癱軟倒下,李吟風丟下手中的寶刀,屈膝跪地順勢向前接住欒勝的身體,成為他的支柱,他的依靠,最後的寄托……
畢雅涵這才回想起這個臨危救難、陷困扶義的人是誰了,打消了心中的疑惑後,不加分說地提劍朝著郭京刺去,上手就是一招“玉女投梭”,郭京從欒勝身體裡抽出了寶劍,正准備繼續施展狠辣陰險的計劃,趁李吟風還未清醒回過神來,將他一劍刺死,只感身後有道陰柔的劍氣刺來,後心空門大露,破綻百出,若是直欲而為,也會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可,只得回身招架,與畢雅涵鬥在一起。
李吟風緊緊地將欒勝摟在懷中,以右手按住他的透胸劍創,但鮮血汩汩如泉般噴湧,只怕是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了,眼看他出氣多,進氣少,已近大限,痛心悲傷地濕潤了眼眶,聲音嗚咽地道:“欒二哥你要……撐住啊,千萬不能……有事,否則我李吟風……”
欒勝嘴角不斷地有鮮血溢出,面帶笑色地勸道:“不礙事的,人終有一死,能……見你最後一面……心滿意足了。”李吟風側首用眼角瞥視著高世榮,看得他全身猶如篩糠,只聽到李吟風怒斥吩咐道:“我二哥保你一家性命安危,才落至如此慘凄下場,還不快拿金瘡藥來,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不管你身份如何顯貴、勢力何其巨大,絕不罷休。”
高世榮沒想這個李吟風剛才還軟弱無力,對自己幾人似有忌憚,沒想童前非身負重傷,他截然換了一個人,變得不怒自威、暴怒衝動,一聲厲喝嚇得自己心膽俱裂,戰戰兢兢地應道:“我……我……也中了郭京的詭計,動彈不……”“得”字未出口,李吟風切齒地罵道:“廢什麼話,有就給我丟過來,今日都是你一手釀成的慘劇,待我醫好我二哥,再與你一並算清我們之間的恩怨。”高世榮一下猶如老鼠見了貓般猥瑣害怕,剛才的氣勢在盛怒的李吟風面前蕩然無存。對他千依百順,哪敢怠慢,從腰間取下上乘的療傷聖藥丟了過去,側首偷偷看了躺在地上的童前非(欒勝),他已是毫無氣息,奄奄一息,眼睛裡看到的皆是凄婉凌厲,眼看著他就沒有活命,但剛才李吟風的虛聲恫嚇足讓這個趾高氣揚的小侯爺嚇破了膽,不敢撫其余威,不住地在心底禱告童前非不要出什麼事才好,這樣自己的安危也就舒緩了一口氣。
李吟風接過高世榮的傷藥,慌亂地拔開瓷瓶的塞子,迫在眉睫地往欒勝胸前的傷口處灑,一面安慰著欒勝,一面失聲痛哭道:“二哥,你再忍耐片刻,我會救你的,我們一道去見大哥,到時候我們兄弟三人把酒言歡、痛飲暢懷,遣排憂愁。”
欒勝氣喘吁吁地笑道:“不必了,三弟,我能見到你很是滿足,想不到你已經是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與當年那個……懵懂無知、愚鈍蠻憨的少年判若二人,甚感欣慰,我自己的身體很是清楚,預想挽救我性命也不過是徒勞枉然……”
“不會的,我二哥定能長命百歲,不許你說喪氣話,從今往後也不容許任何人傷害我二哥……”李吟風力竭聲嘶地吼叫著,似乎在一刻他的心智都融化了,顛覆了,甚至不願相信眼前所見的一切。
欒勝艱難地伴著笑容,不想更令李吟風傷心,截斷道:“臨死之前且聽我說一句,否則二哥到死……也能瞑目。”
李吟風淚如崩堤,連連點頭道:“是,你說……我聽著便是……”欒勝臉上洋溢幸福滿足的笑意,咳喘一次,鮮血也噴濺一次,李吟風不住地為他拭去,好聽清他對自己的教誨與指示,但心脈已遭重毀,血如泉湧,李吟風愈是急躁,他口中的鮮血汩汩溢流不止。
欒勝氣息微弱地道:“我自與你和岳大哥分手後,便隱姓埋名,不再涉足過問江湖之事,直到靖康二年,舉國震蕩,豺狼肆掠,令我漢夏遭受千百年以來最大的浩劫,我不忍心滿目瘡痍,又苦於投國無門,浪跡江湖多年之後,幸得高府之人廣納賢士,便渾水摸魚進了高家……咳咳……”說到這裡,又是咳出一大口鮮血,李吟風怒不可遏,准備轉身朝著高世榮發泄郁結心中的氣怒,“高世榮這個狗娘養的,我跟你勢不兩立。”這一句說得激越異常,嚇得高世榮面無血色,連連後退,就差找個地縫鑽進去。
欒勝伸手阻攔,道:“三弟稍安勿躁,要不是……高家,我早已落魄街頭,橫屍荒野了,反而他好心收留了我,應該感激才是,你不要氣急,且……聽我給你說最為重要的事。”
李吟風又轉過頭來,面帶闌珊地點頭應道:“好,二哥你說,我不……衝動便是了。”
“金人不但想以武力征服我漢人,還不惜拉攏朝中重臣,蠱惑利誘,令有些貪圖名利之人甘願為之奴役驅使,要不是我從中阻止,高家只怕也難幸免,近來我聽聞金人之中有一位年輕俊彥,行事武斷決絕,心機城府極深,沒想到仍覬覦高家在大宋的地位與威望,使盡手段,券養爪牙,眼前這個郭京就是其一,無意之中聽到那位金國的小王子差派來的探子,私下裡與郭京密謀如何拉攏高家,如是不然殺無赦,當時我本想出面揭穿郭京的惡劣行徑,無怪自己人微言輕,勢單力薄,根本不是此賊的對手,也就忍耐下來,細心聽著他們的詭計,其中還得知了大哥的下落……”
李吟風自然知道岳飛現與金人在襄陽一帶決戰,做的盡是光復漢室,造福黎民的大事,曾親眼目睹過岳飛馳騁沙場、運籌帷幄的本事,已算是大宋必不可少的勇將,再說岳飛素來軍紀嚴明,深受百姓擁戴,天下無不敬畏他的威名,深記他的功績,都贊揚他是一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英雄,沒想到久別多年,岳飛的事跡越發深入人心,就連江南都能聽聞到他的名號,甚感慶幸與欣慰,卻不知岳飛一心為國為民,為人公道正派,能有什麼凶險?雖說戰場無情,刀箭無眼,自己縱有萬人難敵的勇武也難相救他於千軍萬馬之中,何況岳飛能為國捐軀,英名長存,卻不會因自己而斷絕了自己的終身報復,既想欒勝所要告訴自己的絕不是陷身凶險這等大事,必然是金人屢遭重創,切齒痛恨岳飛,既然用強不足以擊倒他,必是采取陰謀詭計。一聽此事竟然與郭京有關,趁欒勝喘息之余,偷偷地怒恨地盯了他一眼,正與畢雅涵鬥得難解難分,金鐵交鳴作響,幸在畢雅涵與自己相互切磋武藝,又將“海納之法”悉數傳授與她,功力大增,今非昔比,暫與郭京鬥得難解難分,並無性命之憂,但是身前的欒勝,頻臨大限,活在世間的時日無多了,全然留心聽他最後的遺囑。
“大哥正在中原一帶與殘暴橫行的金人激戰,自然軍務繁重,日理萬機,無暇留心奸詐小人,而這個人正是郭京與小侯爺口中說得那人,三弟……我一生庸庸碌碌並無什麼大作為,望你……念在我們兄弟一場,前去解救大哥於水火之中……為他排憂解難,好令他心無旁騖地拯救天下蒼生,我別無遺願,但請你能……以大局為重。”
“我會的,此事……謹請二哥放心,我自會咄嗟立辦,以天下蒼生為重,絕不辜負你對我的一片熱忱真摯的期許的。只是你……”情難自禁,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皆然悲痛。
欒勝心願已然全了,並無遺憾,最後對李吟風說道:“三弟……我死得無怨無憾,你……不必為我傷心,倒是你與大哥……要好好保重,天下興亡的重任或許對你來說過於沉重,但……我們兄弟三人之中能有一人成為受百姓擁戴的大英雄,二哥的死也算死得其所,此事你或許此刻不能明白,懇請你連同我的那份遺志一並背負起來……”這段話斷斷續續才說完,並不長久但對於李吟風來說猶如天長地久般還要難受,這是一種煎熬,看著身邊一個個的親友兄弟離自己而去,不得不說是近乎殘忍、冷酷、折磨……
欒勝這一生或許並無什麼大的作為,甚至在岳飛與李吟風之間,他名不經傳,似無大用,但就是這樣的小人物,直到用生命最後一刻保護自己的兄弟,震動了李吟風的內心,就在這一刻,李吟風的心智猶如崩毀,他所仰重的二哥也為了自己被唯利是圖的小人害死,恨不得將害死欒勝的所有都一一殺死,但他沒有,因為哭得悲戚淋漓,渾身的力氣也用在了痛哭流涕上,緊緊地抱著欒勝的屍身大哭。
欒勝的身體冰涼如水,沒有心跳、沒有氣息,就像睡熟了一樣,雖然他渾身是血,李吟風也沾染了他的鮮血,一片血污不堪,但他沒有感到絲毫可怕,甚至沒有想到欒勝的英魂不散會不會成為心底的陰霾,但他不忍心就這樣送別闊別多年不見、棄惡從善、改邪歸正的仁懷二哥……
畢雅涵與郭京之間的生死相搏還沒有結束,雙方膠著到現在,也算郭京這廝幸運,能在此刻多活一時三刻,相比這樣的小人,多留世間一刻便是對道義的褻瀆與冒犯,此人早該在十余年前的靖康之難時以死謝罪,將自己所犯的惡行昭示天下,不想隱姓埋名、苟延殘喘至現在,不得不說他是個老奸巨猾的狐狸。畢雅涵本該一出手就能將其斬殺於自己劍下,為李吟風報仇雪恨,也為天下蒼生討回公道,誰知欒勝挺身而出,舍身相救,才使得身中迷藥的李吟風恢復神智,也為自己爭取足夠的間隙來阻止郭京繼續作惡,一交手就展開輕捷靈動的招式連連相迫,郭京連番後退避閃,毫無江湖成名老手的風範與氣度,變得猥瑣狼狽,左支右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