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岳家軍臥虎藏龍,還我河山眾心齊(二)
襄陽城外,秋風蕭瑟,片片落葉也開始枯黃,三三兩兩地從樹枝梢頭落下。
“矛子叔叔,你看我這招‘霸王扛鼎’使得如何?還有‘開天辟地’是不是練到足能與當年李元霸相媲美的地步?”一聲稚嫩的聲音充滿興致與激昂地叫道。
一位身披甲胄、英氣逼人的少年將軍正在城郊一處空曠的草地上揮舞著兩柄“渾金八角錘”,單一支都足有三四十斤重量,就是尋常壯漢拿在手裡都很是吃力,沒想這個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竟能舞得虎虎有聲氣,一招一式無不攻守兼備、沉渾不失精妙,還能游刃有余地揮舞自如,無不令人驚詫!
位於西側,離這少年有三丈之遠處,卻還有一位身著如火般戰甲,長身精壯,年紀約莫在三十三四之間的漢子,他雙眼炯炯有神,透露出一種果斷堅毅的眼神,不怒自威,目不轉睛地看著面前這位少年,懶洋洋地應了一句:“收復襄陽六郡,你兩戰都是奮勇當先、一入敵營直搗主營猶如無人之境,殺敵酋首更似探囊取物,奇功至偉,為何還要向我請教?豈不是折殺我了嗎?”
那少年聽出了他的不慍,立即頓手,收止住興致,將兩柄沉重的大錘沉臂提拿在手中,然後走過去,笑臉迎人地道:“矛子叔叔是在生小侄的氣嗎?若是如此,那我真不知錯在哪裡,還望您當面指點才是。爹爹常說軍中唯有矛子叔叔您的武功最沉穩扎實,何況其他叔叔、伯伯們都沒空來教我,所以……”一副天真爛漫,與剛才揮舞雙錘時那股勇不可擋的氣勢大相徑庭了。
靠在樹旁的漢子一聽,大有無可奈何地搖首苦笑道:“你啊,年紀輕輕就學會數落人了,其他叔叔、伯伯們定是軍務繁忙,都在緊張籌備著如何揮軍北上,直搗黃龍,將可恨的胡虜盡數趕出我漢人的土地,而我楊再興原是一員敗軍之將,本該斬首示眾,為以往所犯下的惡行贖罪,所以才會無所事事,我還是回去了,免得說我居心叵測,趁機拉攏元帥兒子,意圖再東山再起等雲雲,於您爹爹名節有損,對你更是大大不利。”
這人正是曾是曹成部率,與岳飛有殺兄弟之仇,後被擒拿住,岳飛為了民族大義為重,並未將楊再興斬首報仇,而是要他好好報效國家,為朝廷效力,所以留在了“岳家軍”中,以此人的家境、武功、名望、計策等,足可以在“岳家軍”中位居參將、先鋒一職,像張憲、徐慶、王貴等人現已是各路先鋒,單單他早牛皋先進入“岳家軍”隊伍,卻不過一員副將而已,難免有些黯自形穢了。
少年自然是岳飛的兒子岳雲,他也悶悶不樂,又不想呆在父親身邊聽一堆啰嗦的訓示,硬拉著相對“閑散”的楊再興出城,一是請教武功,好再下一次攻城拔寨中一馬當先,建功立業;二來麼是找個人排遣下心中的不快,至於什麼原因,當然是受到了岳飛的訓斥。
岳雲道:“怕什麼?爹爹雖是元帥,卻對我正眼看也不看一眼,憑什麼各位叔叔伯伯都有功上報朝廷,唯獨我只字不提,難道就因為我是後生晚學的黃口豎子?爹爹生為父帥,卻對我最是偏心。所以我有氣,覺得不夠盡興,這才出來解悶發泄一番。再說下次攻城掠地,我一定要第一個衝上城樓,將敵將的首級取下來拿至爹爹面前,讓他當著眾人的面為我正名,再也不受這種窩囊氣。”
楊再興本不該插手他父子之間的家事,也明白岳飛為何會壓制岳雲,對他初入軍營屢建奇功而隱瞞不報的真正原因,就剛才從岳雲施展的那套“岳家錘”來看,已經一目了然了。
楊再興笑道:“岳雲你使得‘岳家錘’深得家傳,你爹爹又是這路武功的創始人,你不去向他請教,卻來問我,這樣不好吧?”
岳雲搖首不同意地道:“矛子叔叔有話直說,今日拉你一起出來只談我的武功優劣長短,不提家事,免得惹我一肚子氣。”
楊再興知道這少年人不懂岳飛的舔犢情深,就算自己不是一個外人,也不能對其家事指手畫腳,何況岳雲少不更事、年輕氣盛,生性又十分要強,遇不得半絲挫敗,這樣不利他日後成長。淡淡地笑道:“小小年紀就學會了賭氣,就拿你這套錘法來說,我不及你萬一精純,你天生神力、又聰慧過人,就如傳聞中那個李元霸無疑,說句真心話,只怕李元霸也大大地不及你,畢竟那是人們道聽途說,以訛傳訛的故事,不足信以為真。”
“真的?”岳雲雙眼瞪得老圓,就像一對雞蛋,臉上神情歡心鼓舞,能聽到心中最為敬畏之人的肯贊,當然欣喜萬分,不由反問地道。
“我楊再興敢以‘楊家將’後人作擔保,絕無虛言,童叟無欺。”楊再興還是不忍欺騙他,但對岳飛的苦心造詣不得不顧慮,畢竟他作為岳雲的父親又是一軍統帥,相信絕對有他的道理,絕不是壓制新人,多給後生一些鍛煉的機會那麼簡單,而是血濃於水的親情,這種親情雖然有些殘酷,但絕對是令岳雲這位少年人獲益匪淺。
岳雲臉色一沉,剛提起的興致頓然一掃而空,黯然地道:“想不到矛子叔叔也喜歡糊弄人,我都已經十六歲了,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了?我武功再好,一入真刀真槍的沙場,也縱然不能練就無人可擋、刀槍不入的境界。定是你討我開心,不忍心見我傷心難過吧?”
楊再興很少笑,原因是他足夠冷靜,冷靜地思考問題,冷靜地衡量敵我雙方的實力強弱,甚至冷靜地應對一切事情,但在岳雲身邊,他似乎收斂冷峻,反而很喜歡這個少年的直率坦誠,露出難以示人的溫和笑色,說道:“好吧,說出來,你可別不愛聽,我知你定是在元帥那裡受了嚴厲的苛責,需要找個人好好說說話,排遣心中的委屈與不快。”
岳雲畢竟還是一個弱冠少年,對於楊再興的婉言勸慰很是舒服受用,就像尋常同年人一樣,都喜歡聽他人哄騙開心,說道:“怎麼會?我才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人,都說了我是一個大人了,想當年爹爹與矛子叔叔十五六歲就已經永擔大任,獨當一面了,我怎能還跟小孩子一樣?”
楊再興心裡真喜歡這個少年,說實話,軍中無不招人喜歡,唯獨岳飛卻是冷面峻色、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比身邊任何一位犯了錯的士卒還要嚴厲。既然岳雲能明白好男兒以身許國、保民安鏡乃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擔當,為何就不能明白岳飛的一番良苦用心呢?
“你的‘岳家錘’過於剛猛,舞得密不透風,就是神魔也難近身,每一招一式都有開碑裂石之力,過於剛猛雄渾,正如你勇往直前的性格,少年人有這股血性是好事,但剛必摧之,你明白嗎?”
“那‘楊家槍法’與本家的‘岳家槍’又有什麼優劣長短呢?”岳雲聽聞楊再興終於肯不吝賜教,猶如一個迷失於沙漠之中飢渴難耐之人眼前陡然出現了一片綠洲一樣興奮雀躍,不由追問道。
楊再興站立起身,右手一鉤,將靠在樹旁的一支紅纓槍持在手中,擺開架勢,也是興致大起,躍躍欲試地朗聲道:“看好了,今日就將‘楊家槍法’演示給你看,裁長補短,見個分明!”
楊再興騰挪開來,槍杆在手中運轉自如,宛如在他手中長了眼睛,又似與生俱來的雙手一樣,靈活多變,鋒厲並出,剛柔有致,攻守兼備,令岳雲頓然眼前一亮,忽見楊再興起高伏低,或是騰挪高躍,或是蹂身倒地使出無懈可擊的“”那杆長槍舞出的槍花渾圓運轉,奇招軼出,令人耳目一新,雖是簡單的演示,足讓岳雲看得瞠目咋舌,目瞪口呆。就像親眼見到了他只身一人身陷百萬雄師那般凶險異常之境,悠然自怡地穿梭在其中,方寸不亂,游刃有余,不得不嘆為觀止,他本人健若下山猛虎直入狼群之列,勁勢渾厚,渾然不覺敵人再多,再凶殘,余威鋒芒絲毫沒有掩蓋,反而愈戰愈勇;那杆長槍正如他勢如猛虎的飛天之翼,矯若游龍,或橫掃千軍一擊大片,所到之處無人敢當;或若振翅高飛的大鵬,搏擊長空萬裡,眼明手疾地給獵物或是敵手最扼中要害的一擊;或像一條狠毒柔韌的毒蛇,從常人難以意料到的方位吐出長信與毒牙,觸及者立即斃命,這套槍法招式足以用完美無瑕來形容,使出了槍法最高深莫測的至臻化境。
槍法講究“挑、擋、刺、掃、撥、撩、點”等七種不同的路數,江湖上就將槍法的最高境界以“槍怕圓、鞭怕直”來定義,一杆長槍若是能舞出像軟鞭一樣的路子,百十人都難近身,而楊再興使的“楊家槍法”遠遠不啻如此,在岳雲心目中已達無懈可擊來形容,足可與其父岳飛的“岳家槍法”不相高下。
槍乃百兵之王,變幻莫測,招式靈活,倒與岳雲所施展的大錘本不是走得相同路子,但是習武者講究“運用其妙,存乎一心”的妙旨,武學本無固定的限制,為何不能取其精華去其糟粕,采眾家之長遺補缺憾?
何況楊再興本就是要岳雲明白其中道理,好在此刻傳授他一些實用的方法,這遠比一個人經歷無數次實戰才積累的經驗還要寶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