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冤家尋仇
午後的杭州,繁華不減。
吆喝著賣的貨郎逢人三聲笑,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不管你是來一睹江南天堂的美景,還是附庸風雅地觀瞻西湖的盛況,或是瞻仰前人遺風來此賦詞作詩,不論你是游商大賈、是感情繾綣的新婚燕爾、還是飽讀詩書的文人墨客,來者都有不禁地贊賞一番,更引人入勝的是它的難以用丹青筆墨勾畫出來的美,讓你留戀不舍,那美在蓮舟泛水,在煙雨霏霏,在搖櫓蕩漾,也在風土人情,這裡就是令人忘卻世間紛擾,足以讓你感受江南溫柔的天堂。
難怪白樂天,還是蘇東坡,這些千古難遇的奇才都在此地作下了許多讓後世傳頌不絕,膾炙人口的好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是啊,西湖就像浣紗的西施,在煙雨之中,還是碧空萬裡無雲之下,都像西施濃妝和素顏那樣令人動心,沉醉。
這裡有三吳都會,也有後晉古色古香,有前人的手跡,後人的爭先效仿,這裡的氣候適人,風景迷醉,就像人間仙境,可硬件的美也不及這裡的人美,男的英俊神武,女的溫柔嫵媚,真有點越國範蠡和西施的風範,只是人始終都是有性格的,不是沒有一再的忍耐,那不是表示沒有脾氣,不是不爆發,而是未到一定的極限。
李吟風看著烈日當空,空氣中充滿了飄渺的氤氳之氣,這是即將有場綿長的糟糕天氣的先兆,原因是梅雨時節就要來到,自己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對這種情況最是了解,可以用習以為常來形容,這樣的氣候帶來的只會是人變得煩悶,雨一下就是長達半月以上,對於出行更是糟糕透頂,自己習慣了,也很平常,更多的是麻木。
呂二口也看著天際邊混沌的感覺,心情也很是不快,忖罵一聲:“真是晦氣,這倒霉的氣候,怎麼偏偏早不來,晚不來,這個時候讓我一飽杭州的美景,沒食,美人的心情也沒有了,大煞風景。”
李吟風只有在他身後偷偷笑起來,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來,生怕對他的不尊敬,還有顯得自己很不懂禮貌。
呂二口可不是普通人,當然知道李吟風在身後得意,倒是也沒有跟他往心裡面記仇,冷哼一句道:“呆瓜始終是呆瓜,那裡知道聖人的憂慮,我只是嘆息著好不容易一月的時間難得瀟灑,沒想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恨天公不作美啊,算了,我怎麼也變得那些酸溜溜的文縐縐的,一點也不像男子漢氣概,反倒是懷才不遇的秀才一樣滿腹牢騷。”
李吟風止住笑意,也不大懂他在說些什麼,都是些聽的似懂非懂的話,只好裝作什麼也沒有聽到,四下張望,隨時注意著周圍的來往過人,不想見到認識自己的人,對於自己來說,心裡築起高牆,將心深深地鎖在幽暗之處,怕見人的羞澀還是一點不變。
呂二口也不搭理他在如何失落落魄,還是暗自神傷,自己長嘆著說道:“看來還是少來外面活動,不然遭罪的命我是不想再變得更糟糕,索性把七日的美食都討回去,這樣免去來回奔波。”打定主意之後,自己敢想敢為,不敢絲毫怠慢,誰知道天上的烏雲多久密布上空,這幽怨得像病婦的哭泣說不准什麼時候就來臨,自己想吃東西也變成了困難。
呂二口朝鬧市最熱鬧的地方而去,李吟風也怕他喝得酩酊大醉,忘卻了回山林的路和時辰,尾跟在後面,片刻也不敢掉以輕心,走進一條向鬧市必經之路,沒想到這個大哥的耐力和意志不得不讓自己佩服,非但快雲疾步的早就在前面等著自己,奇怪聽聞的高手都是這樣的嗎?
充滿了怨毒和謾罵,事情卻不是自己想想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呂二口已經被攔住了去路,左右也是堵住了逃跑的可能性,他被十余名人高馬大,體形彪悍的大漢圍在中間,個個面帶陰狠的殺氣,手裡或拿兵刃槍棒,也不知昔日有仇,還是近來有怨,竟然一見到他就是痛下殺手的照面,讓李吟風這個初涉江湖的少年看來呂二口這下麻煩大了,都為他倒捏一把冷汗。
自己本想出手插間此事,也不管什麼原因,只要是對付自己的朋友,那麼無論是誰在面前都將是自己的敵人。自己不怕任何困難,雖不是對手,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正面一個一臉得意卻懷恨在心的陰翳漢子衝著呂二口冷笑道:“你真是讓大爺好找,臭要飯的,今日我定要你加倍償還。”
呂二口沉著冷靜,一點也不畏懼這十來名壯漢,可一臉惘然的問道:“敢問閣下,我這個老叫花子與你素不相識,還有我未得罪各位,與你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要為難我?”
為首的漢子好像是眾人之首,也或許請來這麼多人替自己出氣來的,顏面上說什麼也要挽回,不是輕易說算就算了的,呸一聲罵道:“沒怨沒仇我會大動干戈來找你聊天喝酒不成,笑話。”
呂二口不以為然反以為是地道:“好啊,老叫花子正好饞的緊,你要善心大發請我喝個痛快,我老叫花子感激不盡。”
那人長得肥頭大耳,衣著打扮甚是雍容華貴,看樣子就是個為富不仁,心胸狹窄之人,哪有什麼慈悲會請那麼多人來讓呂二口敘舊喝酒,旁人看這情景分明是尋咎滋事來的,“你是真瘋了還是裝蒜,臭要飯的,昨日你在‘賓至如歸’酒樓外可是打死一條狗?”
呂二口雙眉一揚,也不隱瞞,如實稟明地道:“是啊,那又怎樣?”
華貴衣著的漢子頓然火冒三丈,怒目圓睜地道:“要怎樣?當然是賠我狗來。天底下還有你這樣不知輕重的家伙?”
呂二口當仁不讓地道:“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為了一只狗,向一個一貧如洗的叫花子賠狗的。”
富商更是暴跳如雷地指責罵道:“臭要飯的,不知好歹,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四處打聽打聽我糜枸本在整個杭州城是什麼人物,居然讓一個要飯的欺壓道我頭上了,簡直太歲頭上動土,活得不耐煩了?”
呂二口也學著他的模樣,也故意激怒他大罵道:“天下也還有你這樣臭不要臉的,人仗狗勢地到處欺壓受苦百姓,今日不給你點顏色看看,就不知天高地厚,還以為天下的乞丐都是好欺的。”
糜枸本氣得臉色發紫,兩縷胡須在他那張肥嘟嘟的臉上顫抖飄著,看上去很滑稽,自己痛失心愛的寵物,沒想到還是被一個見到就晦氣的叫花子給打死的,顏面盡失不算,還被當眾嘲笑,在手下面前還怎麼抬頭做人,厲聲嘶啞地道:“我看你一身破破爛爛的,就是償還幾輩子也難還清我那愛犬的性命,我糜大善人在杭州城裡,也算是赫赫有名,都知道平日樂善好施,不如你給我當面道歉,磕三個頭這件事就一筆勾銷。”
呂二口眯著眼睛,捋了捋胡子,裝模作樣似在考慮這個交易倒不失公平,可惜自己那是這麼輕易向人低頭的懦夫,寧可站著死,也不願坐著生,哈哈大笑幾聲,說道:“原來你還是這般菩薩心腸,我真應該感激你不跟我這樣的小人物計較,可是老乞丐卻有個病根,腿腳不利索,這個磕頭認錯,我是做不到,還請你有什麼招盡管往我身上招呼,要是老乞丐皺半根眉頭,我就當著眾人面低頭認錯,還賠償你一只一模一樣的狗,怎麼樣?”
李吟風看著情勢劍拔弩張,隨時有可能在雙方不肯妥協之後引發打鬥,自己心地淳善,不願見到呂二口吃虧,可又被那麼多成年壯漢攔在外圍,根本沒有勇氣上前去勸架,只好朗聲喊道:“大哥,我看此事不過是件小事,何必鬧得不和?不妨就照糜大官人說的做,兩全其美。”
呂二口沒想到關鍵時候,李吟風居然幫著一個仗勢欺人的富商,心裡忿恚不滿地冷哼回應道:“臭小子,你是在幫我還是在幫他,怎麼一下變得這麼圓滑,見風使舵倒是一點不差啊。”
糜枸本等人沒注意這裡除了自己和乞丐外,竟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個小叫花子,自己請的可都是杭州城的鏢師、惡霸、屠夫、拳師等,在杭州城裡那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好手,可是卻沒有一人注意到李吟風的存在,詫異地用仇視的目光盯著他,涇渭分明之下,自然小心提防,誰要是幫老叫花子,就與糜枸本等樹敵。
李吟風慚色愧疚,自己也是為了呂二口的安危著想,未想到惹來他的教訓,不肯罷休地又道:“只是他們人多勢眾,我也怕你吃虧,不如由我來代過,敢問糜大官人的狗值多少銀兩,悉數算在我頭上。”
糜枸本覺得這個不知什麼地方冒出來的臭小子,大言不慚地說著根本不可能的事,那些小有名氣,被糜枸本請來壯勢立威的打手都笑得前俯後仰,連糜枸本也轉怒為嘲地道:“想不到這個臭小子也不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學別人多管閑事,逞能出頭,我告訴你,這是我一個朋友從西域帶來的奇種,由我精心照料養大,光每年的狗食就花上了上百兩,還不包括它不亞於七歲孩童的智力,與我情同父子的感情,少說也就五兩黃金,你賠,你賠得起麼?口出狂言也要適可而止,別依模學樣鬧出大笑話。我勸你還是回家多吃幾口你娘的奶吧?笑死本大爺了。”
李吟風被侮辱的頓時語塞,雙耳就像火燒般滾燙,只恨天有缺口,地有裂縫鑽進去,不再出來。呂二口搖首嘆息,知道李吟風也是為了自己不受皮肉之苦,不惜站出來,只可惜他勸錯了對像,這些人豈是什麼善類,根本不可能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如不是糜枸本顧及李吟風還是個乳臭未干的少年,恐怕今日誰要幫著自己跟杭州權勢作對,不見得有多明智,首當其衝最後吃苦頭的還是他自己,讓他長長記性,替人出頭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糜枸本念及自己顏面,不想傳出去,壞了自己名聲,只好暫且忍耐著。
呂二口知道他好心幫倒忙,不怪他,只是冷笑道:“小子,你的心願,老夫心領了,不過你有俠義心腸是好,無奈找錯了人,這些家伙本就無理取鬧,真是好心救蛇反被其噬,下次你要行俠仗義之時,切記看准人的品行,不然會吃大虧。這些人根本就是恃強凌弱,你一片好心也是枉然。還有老夫也不是軟骨頭,向這種人仗狗勢的畜生低頭,傳出去恐怕難以服眾,我丐幫中人行走江湖,見過的惡狗不計其數,今日見站在旁邊好好瞧仔細了,看老哥我如何教訓這群惡狗。”話音已畢,李吟風只見呂二口的身影早不在原地站著不動,眼前一花,呂二口已然揮舞著手中那根翠綠的竹杖向糜枸本等人劈頭蓋臉地打去。
人群中有個灰色的身影一閃即逝,夾雜著綠色的棍影,只聽幾聲慘叫,右側幾個高出呂二口半個頭的壯漢應聲倒地,有的抱頭痛叫;有的屈身忍耐;有的呻吟抽搐,眨眼之間就有三人倒地,都未看清身前這個其貌不揚,看上去病頹孱弱的老乞丐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自己這裡,又眼花繚亂地不知他使得是哪門子武功,竟然無處防備,還未大哥照面,棍影閃過,所到之處無不慘叫連連。
只聽呂二口口中還喊著:“你們當我丐幫無人,好欺負不成,叫來一群酒囊飯袋也想給我難堪?根本就是爛銀蠟槍頭,充其量也就是充充門面,一個也不中用,先試試我‘打狗棒法’的厲害,這是專門為各位精心准備的。”手起棍落,快似閃電,從“誘以教導”,“請來上鉤”,“落荒而逃”,幾招至“打其尻尾”,“指鼻馴化”,“當頭棒喝”幾乎是一氣呵成,不帶滯留與喘息,使得是爐火純青精進熟練,令李吟風看傻了眼,為之驚呆,連叫好也忘喊出來,下巴就像脫臼不聽自己使喚。
糜枸本也沒想到這個毫不起眼,連走路都蹣跚不穩,病入膏肓的老叫花子竟然在說話的從容之下就打倒自己不惜花高價錢請來的打手,誰知道是這個人太厲害,還是請來的人太不濟,沒打個照面就一一倒地,不是自己高價請來的高手太弱,而是不知對手實力太強,貿然出手最後也只是石沉大海般的無濟於事。嚇得目瞪口呆,腦中瞬息之間閃過一個念頭,驚疑地反問道:“聽說江湖之中有一群乞丐模樣,他們成群結隊在一起,身手都是數一數二的武林高手,不少人都給他們冠以‘丐幫’稱之,難道面前這個人就是‘丐幫’弟子?我糜枸本真是大噬老本了,真遠不夠本,居然得罪天下第一幫,真是後悔莫及。”
但後悔已晚,呂二口的身影早已到了他的跟前,只聽他一聲冷哼,“狗仗人勢的我見多了,但是像你這樣人仗狗勢的卻還是第一個,我就好好教訓你這個惡霸,讓你也長長記性,免得狗眼看人低。”一聲大快人心的怡然,用手中的竹杖敲打著糜枸本的大頭,“這叫‘循循善誘’,記住沒有?”
糜枸本自知倒霉透頂,只怪自己事先沒有打聽清楚,顧著給自己找回顏面,未打聽此人真正來歷,這一棍子敲得並不重,但對於聲名顯赫,富甲一方,平時只有自己欺負他人的份,那有受這等奇恥大辱的教訓,口中還是念叨著:“你丐幫仗著人多,總有一日,我會讓你十倍償還”
呂二口見他一點也不知悔改,又是用竹棍打著他的大腿,一招變化甚快,但落在糜枸本身上卻是舉起重,下手輕,這都是經過他數十年的潛心苦練的成果,又是一記“痛打落水”。
糜枸本痛得哇哇大叫,口裡說道:“我我你有本事就今日放了我,看我不找你算賬?”呂二口就像教育犯了錯的孩子一樣,讓李吟風看來也不甚滑稽和可笑,呂二口還是不肯收手,一邊打,一邊教訓其錯,“痛叫嗷嗷”,“惹人同情”,“銘記教誨”,逼得糜枸本連連後退,著兩個年記相若的人,加起來也有一百歲了,竟還同心未泯,嬉笑搞怪,令人不禁為之捧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