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同室操戈何太急,殺人償命十年期(三)
李嘯雲已殺二十三人,心中的余怒難泄,想起十年前這些所謂的長輩、親戚、兄弟姐妹、妯娌姑嬸等等所有宗親族人,他們當年殺自己的爹媽時也是連眉頭也不皺一下,絲毫不念親屬關系,下手心狠手辣,殘忍冷酷,至今想起來仍不免觸目驚心,念念不忘。
就算要整個李家償命也不能讓這筆恩怨徹底結束,思來想去之間,恍惚惋惜,准備向下一個家施展報復,而這一切都被畢雅涵悄聲地看在眼裡,當他出現在劉李村時的那一刻起,就引起了畢雅涵與趙瑗瑗的注意,無時不刻都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記得李法華雙喜臨門那日,李嘯雲暴起殺人,血濺華堂,讓整個劉李村人心惶惶,趙瑗瑗也看到如此血腥慘凄的場面,心中痛如刀絞,萬萬沒有想到曾經那個天性活潑開朗的李嘯雲竟然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自己寧願舍棄榮華富貴,傾心托付於、甚至甘心與他一起過平凡正常人的生活,而如今他已是良心全泯,為了一報家仇不惜殺人無數,就連三歲孩童,九十歲的老者都不放過,手段殘忍,心腸狠辣。
趙瑗瑗既愛他,又希望他能幡然醒悟,就算能做出犧牲換取他的良心也是心甘情願的,然而不顧一切地去阻攔他,只怕適得其反,畢竟曾於黑龍潭一戰,李嘯雲當著天下英豪之面狠心將自己拋下,全然不顧自己置身危難之境,加上他放浪不羈,風流成性,曾與多位貌美如花的女子有染,幾乎令趙瑗瑗絕望,恨不得一死了之,就在李嘯雲狠心拋棄自己時,得知身懷有他的骨血,對他更是念念不忘,情深意切,為了喚醒他的迷途知返,下定決心要將這個孩子生下來,那怕是彼此之間難以割舍的情結,也心滿意足了。
不敢奢望他能回心轉意,拿這層關系與孩子來強迫做任何事,李嘯雲的性格最是清楚不過,欲是脅迫強要反激他的不拘世俗的反叛之心,到時候真是無法挽回。
趙瑗瑗痛心疾首,畢雅涵又不忍心見她為李嘯雲的事日漸消瘦下去,而李嘯雲與李吟風本是親兄弟,自己與趙瑗瑗已經算是李家媳婦,換而言之也是妯娌兩姐妹,既然李吟風不在身邊,這件事作為長嫂的自己怎能坐視不理?趙瑗瑗身體愈來愈虛弱,為了李嘯雲的事憂勞傷神、牽腸掛肚,臨盆將近,更不能讓母子雙雙罹難,所以義不容辭地將此事攬自身上,望能真正為李吟風排憂解難。
這連續幾日,一路上尾隨緊跟在李嘯雲身後,本想伺機而動阻止他繼續為惡殺人,誰曾想他身手之快,行動干練果決,絕沒有一絲心慈手軟的滯待,而且他精明警覺,似乎早有察覺到有人在暗中監視,從中干預阻滯他的報仇大計,總是利用心機設法擺脫自己,或是施展騰雲駕霧般的絕塵身法逃得不知所蹤,蓄意要將她甩開,然後沒有顧慮地對付仇人,跟畢雅涵兜起了大圈子,一路上又是近交遠攻,暗自較量計策智慧,總是棋差一招,晚了一步,沒能救下一人,再說劉李村人家分散,挨家挨戶地找尋下去也是件辛苦活,而且於整個村中的地勢陌生,李嘯雲自小就在此出生長大,人口部署與地形等情況信手拈來,倒不似畢雅涵這般漫無目的。
當畢雅涵聽聞到慘呼哀叫後趕至現場,已是晚了一步,所到之處,慘不忍睹,血濺當場,橫屍遍地,就連一個活口也沒有留下,而且李嘯雲行事逆違常人世俗,根本無從琢磨,好比李長平一家那樣,原本以為殺了李慕華的妻子與孩子後,剩下三人據險不出,李嘯雲無論如何也為難不了他們的,就是這樣,也沒有放過他們,一把大火將整片屋子化為白地,屍骨無存。還禍及到鄰居李長峰一家七口,場面近乎泯滅人性,慘無人道。
畢雅涵與李嘯雲之間明爭暗鬥,一爭高下,各擅勝場,要是換作其兄李吟風,只怕單以親情這一關就下不了手,當時心腸一軟,敗折在他手裡,否則就是兄弟之間仇恨加劇,矛盾愈演愈烈下去,演變成一場龍爭虎鬥。
也就是這樣的較量,反激得李嘯雲心中大有不甘,興致增俱不少,若是讓他將整個劉李村男女老少都殺得一干二淨,在其心目中也不過是對付一群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而已,要是有人橫加阻擾,對報復一事打起抱不平來,反而覺得他技高一籌,大增其中的樂趣,有人甘願成為他親手將仇人一一殺死也是件自鳴得意的見證人,彰顯他的過人之處。
畢雅涵本以為自己的出現會讓他大有顧忌,甚至會將報仇一事擱置拖延,先一門心思地對付自己這個絆腳石,不想他竟然熟視無睹有這樣的對手存在,肆無忌憚地殺人,也或許猜到了是畢雅涵,更加不予理會,變本加厲,加快了報仇大計,村子裡不到兩日,李氏族人已是十去六七之多,就連外姓人家也惶惶不可終日。
唯一能阻止李嘯雲繼續為所欲為、怙惡不悛之人唯有兄長李吟風了,哪怕是不忍心見到兄弟二人反目成仇,刀戎相見,至少作為李家人也不會自感罪孽深重。畢雅涵這才感到自己的狂妄自大、自以為是,本以為聰明睿智能阻止這一切悲劇發生,卻不想事態更加嚴重,大有自慚形穢,愧疚自責之心。
第三天清晨,雲霧繚繞,劉李村早已是雞飛狗跳,再也不如往昔一樣平靜安寧,就像這層陰霾籠罩著整個村子,空氣中都感到凝重,呼吸之間都清晰可聞腥風血雨的味道。
畢雅涵終於找到了李嘯雲的行蹤,而他也不像再跟自己周旋較量的樣子,反而變得氣定神閑起來,堂而皇之地在村子中大搖大擺地走著,他手中提著一壺酒還有一個竹籃,至於竹籃裡裝得什麼,畢雅涵相隔甚遠,又怕驚起了李嘯雲的懷疑,一時也不得而知了。
李嘯雲今日沒有急於報仇,反而向著村子的西南方向走著,面前有一大片林子,他也不施展上乘輕功,縱身騰躍,反而遇樹繞樹,有林鑽林,清晨的露水多,氣候潮濕陰冷,林子中遍滿荊棘他也渾然不顧,衣服被露水浸濕大片也沒有皺下眉頭,甚至被棘刺草葉劃傷,鮮血涔涔直流,也絲毫不覺,在樹林中緩慢艱難地行駛著,畢雅涵深感疑惑,不禁暗忖:“他到底要干什麼?難不成這樹林裡有什麼寶藏?居然費這麼大勁?”
畢雅涵哪裡知道這是當年李嘯雲出生長大的老家,十年重返故居,沒想到物是人非,原本家就遠避眾人,幽居於深山密林深處,沒有人修葺行往,自然雜草叢生,荊棘遍布了。
李嘯雲衣襟上濺滿了仇人的血漬,他終於穿過密林,到了一處墳塋,墳墓前留有燒過的紙錢灰燼,還有燃盡的香燭,墳頭上長滿了雜草,很久沒人來清理,倒不由覺得有種世態炎涼的凄涼之感。
畢雅涵藏身草叢中,距離李嘯雲足有三丈之遠,生怕驚起了對方注意,不敢靠前,畢竟李嘯雲內力深厚,耳目靈敏,若是太接近反而會暴露行蹤,到時候李嘯雲殺人滅口,畢雅涵豈是對手?凝神靜氣地注視著李嘯雲的一舉一動,看他下一步意欲何為?盡量地穩住此人,拖延時刻,待李吟風趕回來化解這場恩怨,自在李法華家中發現李嘯雲的行蹤之後,就飛鴿傳書予李吟風,叫他及時趕回老家處置此事,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人的弟弟自甘墮落下去,然而就在等李吟風這幾日間,李嘯雲已殺了幾十條性命,雙手沾滿鮮血,令人無不痛心。
那塊墓碑被李嘯雲的身子完全遮擋住了,背對著畢雅涵令她無法看清身前到底是何人的墳墓,李嘯雲站在這座墳墓前足足有大半個時辰,整個人一動不動,就像一塊木頭一樣杵在原地,也不知他要干什麼?畢雅涵心急如焚,卻又不敢動彈半分,生怕一有風吹草動都會驚動對方,惹來殺生之禍,全身上下血脈不暢,腿腳酸麻難當,似乎自己的兩條腿都不是生長在自己身上一樣,難受不堪,為了不驚擾李嘯雲,畢雅涵咬緊牙堅持下去,跟李嘯雲僵持下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李嘯雲方才幽幽地長吁了一口氣,右手扶在身前的墓碑上,口中又像是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對已歸塵土的死者說話,“李元發,論輩分你可是我的爺爺,出於禮儀剛才已是孫兒對你的尊敬,也算做到了仁至義盡,只可惜你死得太早,未能等到我回來就壽終正寢了,然而你親手害死自己兒子這筆仇恨卻沒有了結,難道是怕孫兒會向你們報仇雪恨,所以早早地離去,企圖想將這筆恩怨一筆勾銷麼?”
畢雅涵心頭一凜,驚疑地暗道:“原來這是風哥祖父的墳墓,作為李家媳婦本該早些跟風哥一道前來拜祭,沒想今日卻要以這樣的場景出現,倒是對死者的不敬,不過事出無奈,李嘯雲到底要做什麼?就算當年這位長輩狠心,也是礙於整個家族所迫,難不成他要對死去之人也不放過?”
李嘯雲頓了半響後,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既有悲戚也有狂傲,畢雅涵在其身後都感覺到他的可怕,忍不住毛骨悚然,又聽他說道:“這麼急著去地獄報道就想將所有的罪衍都推得一干二淨麼?走得必然不安心吧?是不是人一旦犯了虧心事都可以以死推卸,未免太便宜了。”他心情激越,完全處於暴躁之中,絲毫不能冷靜應對,又唾罵道:“當年狠心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可以殘害,足見你是沒有人性、良心的,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這個做長輩卻無半絲長輩的模樣,不惜釀成同室操戈、兄弟相殘的慘劇,你雖早死來推卸一切罪孽,但我作為當年唯一的活口,豈能就此善罷?你們這些所謂的長輩既然沒有親眼見識到我以圖其快,我爹娘至今未能安眠地下,你們也休想得到安寧,什麼死者已矣,我今日就要掘你墳墓,拋屍荒野,倒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肉長的,然後令其永世不得翻身,這才足以泄我心頭之恨。”說完,面上嚴峻肅穆,顰蹙眉頭,目光尖銳,布滿紅色的血絲,後退幾步,提氣丹田,運足氣海之力,貫通雙臂,運勁渾猛地遙隔墓碑臨空使出一拳,朝李元發夫婦的墓碑擊去,長嘯一聲,心中怒氣更甚,使出的正是自己最為得意的一套“騰龍起雲”。
畢雅涵只聽到“啪!”地一聲響,也看不清李嘯雲此時的面色如何勃怒,但從話音中足以聽出他的氣憤忿恚,狠狠地擊在身前的石碑上,罡勁遒然,以泄心中的氣怒,竟將堅硬厚實的墓碑一拳拍得碎裂,轟然倒在了他的面前,這墓碑乃是整塊花崗石砌成,材質密實,堅逾如鐵,厚度近一尺,尋常人就是以金鐵尚不能損毀分毫,沒想到李嘯雲這一拳著實威猛雄渾,擊毀現任墓碑來泄恨,瞧他氣怒未消的樣子,似乎還不能盡數解恨,既得知他要做出喪盡天良的貽誤大錯,畢雅涵哪敢再坐視不理。
“住手!難道你就不怕遭天譴,被世人唾棄麼?”
李嘯雲頭也不回,一股肅殺之氣從他身上逐漸逼發出來,漸漸地傳至畢雅涵身遭周圍,然後越來越強烈,似要將整片樹林都籠蓋住,他並未驚嚇一跳,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對喝止之人置若罔聞。
畢雅涵赫然站直起身,今日就算李嘯雲氣急敗壞地不把自己當嫂嫂也好,完全當成阻擾羈絆自己前行的障礙也罷,作為一位心系大義的江湖人,總不能見到這等天打五雷轟的惡行還能平靜下來。
李嘯雲其實早已知道畢雅涵自他出現在李法華喜事當日就開始阻止自己,結果還不是徒勞無益,一切都如願地按照自己的計劃與意圖進展下去,最終大獲全勝。冷冷地譏笑道:“幾次較量你都輸得一敗塗地,教人不得不佩服你的志氣,倒是也跟我那愚昧無知的大哥一模一樣,俗話說得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李吟風不報仇就算了,屢次三番與我作對。難道這就是宿命?”
畢雅涵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竟敢當面喝斥這個喪心病狂、泯滅人性的惡魔,在這一刻,她再也不懼怕他,甚至不去顧及自身性命安危,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如是再坐視不理,放任縱容他繼續為惡下去,勢別受到良心的不安與譴責,緊張的氣氛令她感到大難臨頭,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舒緩此刻的不適,也不把面前這人當成兄弟,駁斥道:“風哥他或許在你看來是膽怯愚昧,在我心目中卻是一個敢愛敢恨的性情中人,難道緩解仇怨非得以他人性命來報復不可嗎?你殺了這麼多人,難道又能改變什麼?”
“至少我這樣做,對得起慘死的爹娘,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更對得起身為人子義不容辭的責任,李吟風他又做了些什麼?又為爹娘之死可曾感到過一絲傷心?這種忘恩負義之徒更不配與我稱兄道弟?他就知道以和為貴,連爹娘之死都可以放任不顧之人,又能有什麼作為,只知道與我作對,還攛掇慫恿身邊的人教訓我,胳膊肘往外拐的畜生。你若是憐憫他們,大可出手阻止看看,不過我也絕不會看待你是一位婦孺之徒而心慈手軟的。”
畢雅涵據理相爭地辯駁道:“什麼是幫著外人?胳膊肘往外拐?我且問你,慘死於你毒手之人哪一位不是你的長輩堂族,甚至還是你親生叔伯,祖父親人?你這樣做哪一件不是親者痛,仇者快?你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畜生?”
李嘯雲沒有立即翻臉動怒,反而桀然狂笑,似乎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笑畢之後,譏諷地道:“這是他們罪有應得,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這本是我自家之事,你一個外姓之人憑什麼在此對我指長道短?我所殺的是群豬狗不如的畜生,殺畜生也有錯?”
畢雅涵打著哈哈地嘲笑道:“我道你是個聰敏絕頂之人,誰知道也是一個善惡不分,強詞奪理的俗人,為了報仇不擇手段,竟然泯滅人性,殘害無辜,你這樣做或許也是圖一時之快,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沒錯,然而殘害你爹娘之人可又是與你有血脈相連的親人,他們也為當年所犯下的貽誤深有悔悟,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殘害族人,試問冤冤相報何時了?”
“我如今回來就是要除惡務盡,斬草除根,絕其後患,令仇家個個永世不得翻身……”
“一念之差,錯上加錯,你心目中的仇家或許在你快意恩仇之時不過轉眼即逝的滿足,可這也是斷絕自己命脈血親,沒有回頭的深淵。難不成真要見到血流成河、屍橫遍地方才滿意麼?”
李嘯雲臉色頓然僵凝,俊秀的面目上立罩一股黑煞的殺氣,看樣子承受的極限終將被畢雅涵打破,露出陰冷殘酷的真面目來,冷冷地切齒道:“你是在教訓我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們當年可曾想過會有今日的下場?若是有何恩怨,都可以前來向我報仇,我可一點也不在乎,事已至此,別無選擇!”
畢雅涵嘲笑道:“原來你是一個自欺欺人的可憐蟲,還是一個自以為是,不通道理的混蛋,風哥既是我心愛的丈夫,我畢雅涵從今往後活著就是李家的人,死也是李家的鬼,十年前的恩怨我雖沒有親眼所見,但今日碰巧遇上了,自然是我份內應當的責任,不允許你對我祖父不敬,否則……就是拼上性命也要跟你一絕到底。還有,如你還有一絲人心,就跪在祖父面前磕頭認錯,世間哪有自掘自家祖墳的不孝子孫?當年伍子胥掘墓鞭屍乃是為報家仇,你今日這般做,邯鄲學步,成為世人的笑柄!”
李嘯雲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轉身一劍將這個口齒伶俐、舌墮蓮花之人殺之以圖後快,但他沒有這麼做,似乎被畢雅涵的話感到一絲余悸與愧疚,以他的性情不拘世俗,我行我素,冷哼一聲,拂袖以作氣憤,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