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曉以大義大丈夫,丹心一片在江湖(二)
正置李嘯雲大肆報復當年與自己結怨的族人,遠在廬山照看岳飛的親生大哥李吟風料理完手中的事後,看著岳飛新喪母之痛,雙眼又患重疾,本欲多在廬山上照顧他以示自己的心意,心想岳飛遭此大難,此番回來吊唁慈母為其守孝三年,身心俱傷,就連最為疼愛的兒子岳雲也沒有一並帶回,足見他為國盡忠的心懷不減。
曾為岳飛感到由衷凄涼,然他卻回應說,大宋面臨千百年來最大的浩劫,正置用人之際,千萬不能因我一人而放棄整個民族大義,國家興亡的大業,飛雖因身患重疾不能為國效力暫時離開,此次回家乃是迫不得已,飛只有一個母親,也正是她教導有方、再三叮囑要以天下蒼生、國家社稷為重,然她壽終正寢,作為兒子的,理所應當回去守靈戴孝三載,以示虧欠與孝道,也是回去安心養傷,待飛重回沙場,再與眾位將士們一同衝鋒陷陣、痛擊胡虜。所以就連親生兒子也沒有帶在身邊一同回到廬山,足見他是一位深明大義、堂堂正正的大英雄,就算萬難崩塌而至,他獨自一人堅韌不倒,作為結義兄弟,算不上“岳家軍”中正式殺陣殺敵,身系重任的將士,臨危授命擔負起護送岳飛安全回到廬山。
其實岳飛心裡是孤寂的、痛苦的,甚至是悲傷的,如自己不堪重負倒下,整個“岳家軍”潰散,收復中原、還我河山的大願也就成為泡影,為了安穩軍中眾將士的心,他唯有獨自一人離開,至於朝廷奸佞的詭計,岳飛也渾然不放在心上,瑕疵污泥終歸掩蓋不住璞玉,只要報國之志不滅,岳飛就算被調遣離任亦能為國為民竭盡心力。
要說唯有遺憾,恐怕就是自己母親生前無時不刻再思念家鄉,都說狐死首丘,魂歸故土,自己未能實現收復中原,盡驅韃虜的報復,這位影響並諄諄良誘岳飛一生的慈母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岳母刺字”至今勉勵、激越著岳飛,豈知這次回去,人鬼殊途,陰陽相隔,唯有愧歉與遺憾。
依照大宋舊俗,岳飛需要守孝整整三年,這無疑對整個宋金局勢蒙塵,別說三年,就連三天,三個時辰,甚至三刻……都不敢貽誤怠慢,沙場瞬息萬變,作為中路與金人正面交鋒的中堅力量而言,是件扼腕痛惜的憾事,幸好“岳家軍”中能人輩出,不乏領導、計謀、才能都足可並肩之人,岳飛臨行前也將軍中一切都交給了張憲、牛皋等放心信任之人安心地離開,更重要的是金人氣勢大不及當年強橫,宋金強弱也起著顛覆性的變化,也正是各處失地的漢人紛紛揭竿而起,導致女真人內憂外患不止,被打得節節敗退,只得暫避鋒芒,養精蓄銳起來。倒給岳飛寬裕的時間休養生息,安安靜靜地在廬山上養傷。
將岳飛安全地送到廬山,李吟風逗留三月,岳飛的眼疾病患有所好轉,這才安心離開,岳飛對妻子李氏抱有愧憾,這次弄得遍體鱗傷回來,給讓李氏有苦難言,這一切雖當著自己這個外人之面不便發作,但亦能感受到多有不便,加上自己肝膽相照的大哥終於能從生死未蔔、凶險異常的戰場回到溫暖舒適的家中,這種其樂融融的氣氛令李吟風有些羨慕,還有些格格不入,不禁也懷念自己闊別已經的家。
臨安城,李吟風如釋重負地牽著畢雅涵的寶馬漫不經心地游歷在回家的途中。
將岳飛安全送達廬山,不禁有種徜徉失意,自己曾懷揣雄心壯志,妄想能有一番作為之後榮歸故裡,一改多年族人對自己一家的鄙夷、輕視與冷蔑,無奈事出多舛,凡事也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樣一帆風順,大有戎馬倥傯的唏噓哀嘆,或許這就是自己命中注定,庸庸碌碌卻一事無成。
記得當年為了躲避整個李氏族人的追究,只身一人離家出走,面對江湖險惡、人心叵測竟連一絲防備也沒有,反而愚鈍顢頇地感到一切都那麼新鮮好奇,剛涉足江湖之險就遇到心腸善良的貴人,還記得自己被心機城府極深的南宮博望蒙騙得團團轉,為了欲圖自己身上掩藏的寶藏下落,巧言令色、詭計多端、不擇手段,要不是丫鬟筱竹奮不顧身地仗義相助自己脫離狼穴,這條小命早就死得稀裡糊塗;後來原本打算前去探望高官厚祿的堂叔李法華,也算自己吃了一次大虧仍不汲取教訓,偶遇高人呂二口這樣俠肝義膽的大英雄僥幸脫身,自己能好端端地活到現在,一路走來,全仗這些為人正直、忠肝義膽的好人相助,否則自己與許多尋常百姓一樣湮沒在無情的戰亂、瘟疫之中。
南宮世家,荒蕪凄涼,與十余年前的那種欣榮奢華不可同日而語。
李吟風故地重游,睹物思人,腦海中還清晰地記得當年自己顢頇懵懂時的樣子,揣摩不透人心,差點被南宮一家殘害,對往事不由有種可笑。
腦海中那個富麗堂皇、高貴典雅的南宮世家竟然物移星換,落得人去屋空,也不知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換作眼前一片凄涼,院子中再也不是奇花異石、芬芳滿園的心曠神怡,反倒是雜草叢生、枯枝敗葉散落一地,就連以往每處石階、亭台樓榭都有奴僕下人精心打掃一番,窗淨幾明,煥然一新,而現在變得蛛網遍布,灰塵厚積,滿目瘡痍隨處可見,根本不像有人光顧居住,就連周臨的尋常百姓也不會來看看,有無可用之物隨便拿回去也便濫竽充數。
像南宮博望一家財大氣粗,怎會十年不見,家道中落至如此慘凄之景?這可是他祖上遺留給他的產業,作為子孫後代經營不善,將祖業也拋棄,算是大不孝。嘲笑他人之時,自己不禁感到譏誚,自己又何嘗孝道?十余年奔波在外,輾轉忙碌,從未向家中代傳一封家書,杜甫詩有雲: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身在烽火連天的亂世之中,生死未蔔,福禍難測,骨肉血脈怎會不牽掛擔憂?作為人子,未能常伴二老雙膝之前照顧周全,視為不孝;即為大宋子民,保家衛國、驅趕韃虜、還我河山大願未能償願,視為不忠,自己怎好在此嘲笑南宮一家,幸災樂禍呢?是該好好靜思己過,躬身自省。
李吟風將偌大的南宮舊宅踏了個遍,每處角落、房舍、庭院都看了個究竟,就像自己剛踏出此間一樣,毫無生氣,看來此間主人早已搬走,還記得當年自己因受飢挨餓暈倒在荒郊野外,是“好心”的南宮一家將自己救了回來,然後悉心照料,才不致橫屍郊野,成為一具鬼魂野鬼。
李吟風為人豁達,心胸開闊,或許他接觸之人皆是磊落光明、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們給自己的影響也潛移默化至他身上,所以無論是素有過節的仇家也好,還是曾為難加害自己的宿敵也罷,在李吟風心目中也隨之淡忘了,畢竟是同為漢室的同胞,大宋以及天下百姓最大的敵人應該是外虜女真強盜才是。
當他踏入南宮府那刻起,早對過往舊事不再追究,倒不像兄弟李嘯雲那樣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恩怨分明。在李吟風心底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萬眾一心,眾志成城,盡早將外敵趕出家園,共享太平。至於個人恩怨都可以放置不顧,舍小節而顧全大局方才是男子漢大丈夫該有的襟懷。
何況持行一個道理,善惡到頭終有報。南宮世家也為當年的貽誤得到了此刻的蕭條凄索,也算是因果報應。
正在自己觸景生情悲愴感觸得愣自出神之時,一聲嬌叱打斷了沉靜,“你是誰?跑到南宮府來意欲何為?是不是看在此間主人都不在,意圖順手牽羊?”
李吟風直感好笑,想不到被人誤會,當成了一個趁人之危的小蟊賊,鎮定心情,連忙解釋道:“我曾與此間主人家都有過一面之緣,如今回來不禁想前來探望,並不敢有不軌企圖?”面帶平易可近的自嘲笑容轉過身來准備解釋,與來人雙目一觸,不禁面色僵凝住。
來人也同樣與李吟風面露錯愕、驚訝的神色,一副尷尬、錯意、難以置信的模樣,極其意外,就這樣二人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地對望著對方良久良久。
“你還好麼?……”“你還好嗎?……”兩人就像心有靈犀地幾乎同時脫口而出,這是闊別已經的故人相見後的第一句話,前面不過是誤解。相續又難以說出後面的話,不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對方。
對方在李吟風心目中的印像已經截然不同了,還記得當年她還是逆來順受、頤指氣使、冷傲不可方物的千金大戶小姐,就連打扮也是穿金戴銀、雍貴高雅,以前她待字閨中、刁蠻任性,甚至連笑容都像是在施舍,還有幾絲逢場作戲的僵硬,而如今她鳳釵玉簪,一身打扮皎然盼兮,高貴嫵媚,倒像是身為人婦的斂衽謙和,再看她漆墨如瀑的一頭長發高挽雲髻,大有一絲拘謹客氣,也不知糾葛了多久,終於鼓起勇氣打破沉寂,問道:“我不過路經這裡,順便過來看看,沒想到……沒想到……這裡……已經……”
對面的夫人不再是少女千金,也更不是南宮小姐,而是已為人婦的南宮紫瀅,沒有以往的氣盛,不再將李吟風當作一文不值的乞丐,心生敬畏、輕聲細語地道:“強盜橫行,天下將傾,大宋已是危如累卵,岌岌可危,我與我一家為了遠避戰禍波及,舉家遷至姑蘇寒山寺旁,也算是找到一處安寧平靜的避所,所幸外敵強盜被忠義之士趕走,又可以重回往昔安靜祥和的老家,所以一別數年,不放心這裡的一切,回來看看,倒是你這十余年來,可過得……順心如意?”
李吟風開懷大笑,笑意中帶著苦凄、酸澀、艱刻與譏誚,不便示人軟弱地逞強道:“你看我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一切都明白啊?好不容易難得閑下來,所以對以往的人和事記憶猶新,這才故地重游,沒想居然人去屋空,不知向何人請示,倒成了登堂入室的小毛賊……”
“過去是我們一家對不起你,望你不要介懷記恨,能見到你有句話一直想對你說,一別十余年,今日終於有機會,無論如何也要說出來,也算是贖罪。”
李吟風有些手足無措,語無倫次地道:“你身邊的丫鬟筱竹她還好嗎?你是不是已經嫁人了?夫君是何來歷?你爹娘身子還好吧?這十年,你們是怎麼過來的?……”一口氣連問好幾個問題,一轉移話題來掩飾心裡的緊張。
南宮紫瀅頷首抿嘴,淺笑嫣嫣,看來她已為人婦生活得很幸福,倒不像當年那種幡然醒悟後,春心萌動之下枉將心事盡托在自己身上的盲目與衝動,此刻變得異常冷靜,不急不緩地回道:“當年筱竹私自放跑了你之後,就被我爹爹逐出了家門,我念在她與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四處差人打聽她的下落,不幸的是……是……她舉目無親,孤苦無助,後來被一壞心腸的惡人賣到了青樓,不出三年之後,思念成疾,憂傷至死……”說到後面,聲音細不可聞。
李吟風哀聲長嘆,卻沒有聽聞到噩耗變得激越衝動,反倒是平靜如恆,或許是這十年來經歷了太多太多生離死別,目睹過數之不盡的家破人亡後變得有些麻木了,甚至勘破了紅塵。但伊人不在,更增思念,沉重地問道:“可知她魂歸何處?屍身可有人收斂?”
南宮紫瀅不忍欺瞞他,有件事無論如何要對他講個明白,否則良心有愧,說道:“你我相識一場,或許在你心裡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蛇蠍之人,就算我幡然醒悟、改邪歸正也難在你心裡起到任何改變,我不求你能原諒,但肯求你能記得我而已。”
李吟風沒想到面前這位驕橫跋扈的大小姐心裡一直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又是受寵若驚又是愁苦麻煩,不知如何回絕她才是,更不願這樣“剪不斷,理還亂”的尷尬,懇切地應道:“或許年輕氣盛時的回憶在你心底根深蒂固,然而……你已是有夫之婦,我也找到了同甘共苦、不計回報的意中人,南宮小姐,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與其這樣愁思苦念,倒不如將我忘得一干二淨,原本我們不屬於一個世界的人……”
南宮紫瀅也很明白二人之間是不可能的,但李吟風的直白既殘忍又冷酷無情,就像一把鋒銳的尖刀狠狠地扎進自己的胸膛,心在慘厲地滴著血,或許他的心意自己深能體會,為了斷絕這層曖昧,不惜對自己殘忍點,狠心點,叫自己斷了念想,他的回答已是出乎意料又甚合自己對他了解與熟識,沒想李吟風十年不見依舊還是那副淳樸率直的性子,真不知是該慶喜還是感動擔憂才好,臉上一陣酡紅,似心醉情迷,輕聲道:“也不知誰有這般好的命,我該恭喜慶賀才是……哎……此番回來,你有何打算?怎麼不見你意中人一道前來,難不成你們吵架不合暫且分開?”
李吟風憨厚地傻笑著,從他滿臉洋溢著的幸福足可以看出他樂在其中,美不勝收的滿足,讓人不禁羨慕,李吟風笑道:“並不如你想像中那樣嚴重,倒是我任由使性不告而別,心情平復之後又覺得一事無成,這才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不如回老家一探二老,也好向他們高興。”
看著李吟風臉上那種自鳴得意的笑容,就知道他口中那位奇女子不是杜撰編造出來的,自己更難望其項背,甚至不能相及萬一,然而心中隱瞞之事卻無論如何也要告知他,否則妄稱與他結識一場,凝重地說道:“有件事不知何以啟齒,但願你有個預先警示。”
“什麼事,還望南宮小姐明示,我這十年來,不敢說百折不饒,但經歷了許多磨難,還不至於被輕易打倒,不必為我擔憂。”
“你可有一位堂叔在杭州?”
“有,他本是我七爺爺的第八個兒子,名叫李法華,聽聞他勤奮好學,高中榜眼,曾擔當過杭州知縣,當年離家出走,也打算前去拜見一下他,誰料世事無常,這才陰差陽錯地一別多年沒有見了,怎麼了?他是不是……”
南宮紫瀅倒不是想說這位縣令大人如何,他的安危性命在她眼裡不值一屑,不過有件事驚動了整個臨安,童叟皆知,同為臨安城中的富紳豪吏,南宮紫瀅多少也聽聞了一些傳聞,毫不隱晦地說道:“你為人闊度,不與人記仇倒是磊落君子,不過他與你之間是否有過節,本不該多管閑事,然而就在近日間,他告老還鄉的消息卻傳得沸沸揚揚……”
李吟風頗感詫異,忍不住問道:“想不到我這位堂叔竟然卸任辭官,眼下大宋動蕩,狼煙四起,人人自危,倒也是急流勇退的明智之舉,倒令人稱佩,值得效仿,你可知道他不做朝廷命宮後,去了何處,我很想登門拜訪他,以酬多年心願。”
南宮紫瀅見李吟風的遲鈍淳樸依舊未變,真不知該為他慶幸還是該感到擔憂,苦笑地道:“你竟還有閑情逸致要去探訪長輩,以示作為晚輩的孝道,可惜仇冤難解,有件事你切莫高興太早。”
“什麼事?南宮小姐何必隱瞞,有什麼話不妨直言,李吟風雖身世凄苦,但還不至於懷恨在心,一世難忘,那我豈不是一個六親不認、心負氣狹的小人?”
“你就是這樣,有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承擔,往往落得身心疲憊,事與願違,許多事並不像你想像那樣如期進展下去,其中的變故非人為左右,這位李大人是榮歸故裡也好,是凄涼孤寂也罷,本與我南宮一家素無瓜葛,不過他與你同為清溪幫源洞一帶的氏族親人,加上近來震動整個江南的慘案鬧得沸沸揚揚,多少留心介懷,想不到你還一無所知。”
李吟風見她閃爍其事,一副心急如焚、難以平靜地追問道:“既然我一無所知,還念在相識一場的份上,不妨告訴我一切,就連你也如此關切我們之間的恩怨,想來一定有什麼大事瞞著我,還望南宮小姐成全。”
南宮紫瀅不是故意隱瞞,是怕李吟風得知此事後,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處決,換作任何人也只怕難以承受,更何況是眼前這位既重情義、顢頇愚鈍的李吟風呢?還未說出真相就已激動,不由更為擔憂起來,一時不知如何啟齒,頷首避過李吟風的追問,不與他正眼接觸,場面又變得尷尬緊張。
就在二人相續緊張、沉寂之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硬闖,瞧瞧老夫運氣不差,居然撞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