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曉以大義大丈夫,丹心一片在江湖(三)
李吟風依聲遁跡,只見東側正門處站著一位精神矍鑠,威風凜凜的老者,緊守住唯一的門戶,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似乎從他仇怒爆射出血絲的眼神中看出恨意,生怕院子中的二人逃離了他的掌控,叫他顏面盡失,名聲掃地。
李吟風不禁苦笑,接二連三被人誤會,先是被南宮紫瀅當作小賊,此刻門口站著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一別多年的南宮博望,正置自己焦灼一件事的關鍵時刻,他貿然現身出來,竟將一切打斷,還把自己當作是與人幽會的姘頭,由此可見南宮紫瀅定是背著家人偷偷跑回來,竟被狡獪多疑的父親所察覺,一路上悄不做聲地尾隨其後,定是氣憤女兒的不守婦道。
南宮紫瀅一聽是父親的聲音,臉上雖有幾絲緊張與惶惑,連忙轉身擋在李吟風身前,呼叱道:“你快走,這裡由我擋著……”
李吟風皺眉道:“走?我一生光明磊落,對得起天地良心,此刻只身離開,就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何況我與你清清白白,為何要走?”
南宮紫瀅沒想事到萬分緊急,他還是這般執拗,又氣又急地道:“你……你難道忘了當年我爹爹如何加害你的嗎?僥幸撿條命活著,全當是我彌補當年之錯,你還是快走吧?你老家遭臨厄難,千萬不能在這裡滯留……”
“今日老夫非將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孽畜千刀萬剮不可,居然還想躲在女人背後一輩子做粉面小生?若老夫容留你活著走出去,豈不是被天下人恥笑?”南宮博望雙目圓睜,面露勃怒,氣得渾身戰栗,恨不得衝上來將眼前這個人挫骨揚灰,以正視聽,保住自己南宮家的名聲。
李吟風挺胸直立原地,一動不動,在他心裡絕不會存有一遇危難舍人先去的念頭,自己若是要依仗南宮紫瀅保全性命,自己將無顏立於天地間,更妄稱俠義之名,搖首拒絕道:“我一走了之豈不是令南宮小姐身敗名裂,本沒有花前月下之嫌,你我處世做人皆清清白白,為何要受這等屈辱,我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更不能容許小姐的清白蒙受玷污。”
南宮博望愈聽愈氣,眼前這個偷情的小賊居然不怕自己抓個正著,還想呆在原處認親不成,存心要令南宮一家難堪不成?對於別人倒也罷了,連自己心愛的女兒也背著自己做出這等家族怡羞的醜事,叫他怎生忍耐得下去,對於南宮紫瀅過於寵溺,所有的氣怒都只得向這個面堂黝黑、粗獷、醜陋的小賊討還,簡直就是對自己莫大的凌辱,別人都說偷奸養漢,倒貼小白臉,眼前這個人既醜陋,膚色黝黑,真不知女兒看上此人哪一點了?這樣不堪入流之輩也看得上眼,無疑是對自己侮辱。愈想愈氣恨,暴喝道:“留你活在世間就是對我南宮一家莫大的凌辱,無論如何也休要你逃了去,否則老夫一生的名聲都被你這兩個不守世道之人敗壞了不可。”說話的同時雙手早已朝李吟風拍去,這一掌正是南宮家震動江湖的絕技——摧心掌,一上來就要立取對方性命,絕不手下留情。
南宮紫瀅忐忑焦灼,沒想李吟風多年不見還是那樣愚鈍不化,自己為他性命安危設想,反而他為自己擔憂,倒也熱心至誠,不過更招人誤會,引來懷疑,他若在自己的掩護下先行而去,南宮博望念在父女之情頂多也就是責打一番,將整件事以大化小,如李吟風執意要向南宮博望“解釋”什麼,只會更增他心頭忿怒,恨不得親手將眼前這個敗壞自己門庭聲威的小姘頭。情勢緊急,容不得半絲猶豫,南宮紫瀅轉身展開雙臂擋在李吟風身前,兩眼含著憐憫之色,激動地乞求道:“爹爹,這一切都是瀅兒不好,要打要罵就由女兒一人承擔,懇求您放過他一馬……”
南宮博望氣得牙癢癢,剛起殺意被南宮紫瀅這一鬧狠不下心來,又是氣急又是失望地喝道:“你給我讓開,都什麼時候了,還對這個小賊念念不忘,若是被天下英雄聽聞,豈不落為笑柄?今日老夫非將他剝皮抽筋,以泄心頭之恨!”
南宮博望目眵神裂地看著女兒,叫他欲罷不能,氣得胸膛起伏不定,呼呼地急喘道:“枉老夫一生寵你,愛你,視你為我南宮家的千金寶貝,生怕你受到一絲傷害,誰想……哎!都怪做爹娘的太寵溺你,竟然已為人婦,為何要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簡直太令為父失望,你讓開,否則老夫……”
南宮紫瀅也忍不住流下感激的熱淚,神情漪瀾地感激道:“女兒不忠不孝,深知爹爹最是疼我愛我,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任性一次,還望爹爹您原諒……”
南宮博望雙目怒睜,臉上肌肉不住地抽搐,右手舉起一掌奇快地打在她臉上,就連李吟風這樣身負絕學的武林高手也未能看清他如何出手。只聽到清脆的一聲響,“啪!”南宮紫瀅白皙俏麗的左頰上頓然現出五根紅印,這一掌打得著實不輕,但她不避不掩,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欣然承受著,這是從小到大第一次受到父親的責打,雖心痛如裂,但更多的是釋然。
李吟風欲上前阻止也是晚了一步,但見南宮博望毫不講理,亦是大怒,呵斥道:“她最是敬您,愛您,甚至不敢對您有半絲違拗,想不到您迂腐不化,不可理喻!”
南宮博望本這一掌打下去於心不忍,懊悔不已,誰知李吟風“拔刀相助”反激得他心中怒氣愈演愈盛,臉上剛有幾絲慚愧的松懈,一下子又換回了暴怒,對斥起來:“小王八蛋還敢在此張狂,你損折我女兒名聲不夠,還想將她置入萬劫不復之境,今日非將你挫骨揚灰不可……這也難泄老夫這口惡氣,說!你姓甚名誰,老夫從不殺無名鼠輩,膽敢在我南宮家作對是何人指使,還是有人背後撐腰?”
南宮紫瀅所受的委屈又一次被李吟風無情地拒絕,一聽雙方性格暴躁,對自己的安危絲毫不顧,為了不讓父親激起舊恨,正過臉來喊道:“爹爹若要殺了此人解恨,不如也將女兒也一並殺了,既已敗壞南宮家清譽,令爹爹您顏面無光,我也罪不可恕,要殺要剮全無怨言!”
南宮博望氣得全身直發抖,面對女兒,這一掌遲遲不敢打下去,心裡猶豫不決,自己從未打罵過她,在自己心目中女兒從來就是乖巧聽話,不敢對長輩的教誨有半絲違拗,想不到今日為了一個面貌醜陋、不相干的外人公然與自己作對,換作是誰都難氣消,剛才氣怒之下狠狠打了一耳光,真令自己痛心不已,既後悔又失望地責備道:“瀅兒,你真要令為父陷入不忠不義,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你都是有家室的人了,難道還想讓為父替你操心麼?”
南宮紫瀅被嚴父教訓一番,所受的皮肉之痛不足為慮,真正痛徹心扉是看到遲暮老人為自己傷心絕望,但自己不能退讓半步,否則會受到良心譴責、一生愧疚難安。“爹……請恕女兒不孝,令您失望,可惜此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傷他一絲毫發,只因我們一家實在虧欠他太多太多……”
南宮博望驚怒地斥道:“這是什麼道理?與我南宮家大小姐勾勾搭搭,竟然還要老夫原諒他……本末倒置,顛倒黑白,此人欠我南宮家就是下輩子也償還不清……”
李吟風實在不忍見他們一家人為自己存有耿介誤會,就算將所有罪責都攬在一人身上也要保全南宮紫瀅的聲譽,無滯於物,心鑒如鏡地道:“伯父說得極是,是我李吟風欠你們太多太多,此生也償還不完,怎能讓所有的過錯都由南宮小姐一人承擔,我卻遠遠地躲在後面,哪像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您若氣恨不過,就由我一人承擔便是,千萬不能為難她!”
南宮紫瀅絞盡腦汁地掩飾他的真實身份,不曾想李吟風居然不領情也就罷了,竟然不知輕重地自道名諱,之前所受的一切屈辱都終究徒勞白費,怨嘆緊張,驚狀莫名地看著他。
南宮博望一聽李吟風自道家門,猶如聽到近十年來最大的奇聞,先是目瞪口呆,隨即驚惶地再三確定道:“你說什麼……你是李吟風?”
李吟風理直氣壯地道:“不錯,我就是李吟風,十年之前被伯父您一家好心搭救,所幸才撿回一條命的李吟風!”
南宮博望對這個人無時不刻都心生恐懼,十年前他下落不明,無論怎麼搜尋此人下落均是無功而返,沒想到今日他竟然毫發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容貌今非昔比,不由定睛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就像是在端詳珍稀怪物一樣,日思夜想著此人就像人間蒸發一樣,無跡可尋,生怕他有朝一日得悉一切回來找自己報仇雪恨,害得這十年來每日如炙如焚,寢食難安,雙眼睜得老大,吃吃地問道:“你……你……居然沒死,今日回來可是……找老夫一家報仇的?”
李吟風憨直地一笑,隨性以對道:“伯父還在跟小子開玩笑?我當年深受您一家大恩還未得報,怎會以怨報德?今日本想報恩,誰知道……先是被南宮小姐誤會成入室行竊的小賊,剛以敘舊事,不想伯父一來全然把我們當做是花前月下的不軌勾當,還來不及解釋,您就勃然大怒了。”
南宮博望難以置信地呆看著他,仍舊不肯相信地道:“當年老夫財迷心竅,不惜凌辱你,令你吃了不少苦頭,你會不計前嫌?少在老夫面前裝模作樣,既是來一雪前恥,廢話少說,你以為老夫好哄騙還是好欺負?”說著又是擺開架勢,半信半疑地准備來個了斷。
李吟風慌亂地擺擺手,自己愈是解釋,南宮博望愈是不信,原本不善言辭的他只會將整件事愈加嚴重,著急地向身邊的南宮紫瀅求助道:“南宮小姐就請你向你爹爹解釋清楚,我真沒有惡意。”
南宮博望冷哼道:“老夫當年可是折磨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會好心不計較?真以為自己是普度眾生的活菩薩不成?再說清溪縣都已經傳遍了,整個劉李村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惶惶不可終日,老夫可不是什麼三歲小孩子,豈會著了你的道?”
李吟風詫異地問道:“您說什……麼?清溪縣劉李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昨日才到江南,一路奔波,路經此地,絕沒有滯留,看到當年這裡熟悉,這才暫借貴地歇歇腳,剛一下馬就與南宮小姐相遇,我卻是不知到底什麼事令伯父如此緊張,如是有得罪無禮之處還望您不要介懷,大人不計小人過!”
南宮博望面露愁容,這十年來每一想起此人就像是心頭的難以拔除的毒芒,生怕他會回來報復自己,沒想到真碰面了,他竟不掛念過往之事,反而口口聲聲說要報恩,叫自己怎能不錯愕驚訝,怔色之即再三端詳他的面色神情,看不出半絲怨恨,還衝著自己傻傻的笑,這才確定他居然對自家之事一無所知,不由寬心,但還是不敢掉以輕心,畢竟有件事壓在心底,叫誰也不好受。
南宮紫瀅見李吟風相安無事,自己的爹爹氣怒暴躁也變得平靜,心裡懸掛的巨石這才放下,變得欣然開朗起來,正欲在之間翰旋,不料南宮博望臉色大變,趁著李吟風戒心松懈之時突施毒手,就像死神悄然降臨至李吟風頭上。驚駭之下不由失聲脫口呼救,但終究還是不及父親迅捷如雷的身法。
“臭小子,今日無論如何也要陪老夫走一趟,有位老朋友著急見你,休怪老夫無禮了。”南宮博望距離李吟風不過三步之遙,加上面無表情,毫無預示,就連最親近的女兒也絲毫不察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李吟風滿懷欣喜,熱誠至切,本以為相逢一笑泯恩仇,走上前去准備好好敘敘舊,對於南宮博望老奸巨猾的心計毫無防備,就在自己疏忽之時,突然施展毒手,令自己措手不及,心隨意動,體內兩股至純至烈的真氣猶如自行預示周遭一切不利的因素,自行觸動,李吟風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顢頇愚鈍的傻小子,一察覺身陷危急即刻反應,就算李吟風再遲鈍在神功護體之下也截然換了個人似的。
不動兵刃,激起體內那股不甘示弱的任氣,大有來得正好的自信傲氣,電光火石之間,李吟風已對自己身負兩大神功運用自若,既然對方是長輩,出於尊敬不敢無禮冒犯,自然沒有去拔背負的“昆吾石”寶刀,凝掌成抓,以快御快,與南宮博望切磋較量了不知多少招。
“虎煞神掌”與“摧心掌”之間的較量,只聞“劈劈啪啪”聲響,盈久不絕,南宮紫瀅只見這一老一少相距三尺,各自站在原地靜若恆岳,就像一具雕塑,面神凝重,紋絲不動,兩眼陡放精光,不敢眨一下眼皮,兩人之間掌影閃爍晃動,難以用肉眼看清,似乎誰也不敢大意。
南宮紫瀅心急如焚,不知該相助哪一方才好,更猜不到父親為何一下變得反復無常,為了緩解兩家的恩怨,在旁不住地勸解道:“別打了,你們都各退一步,握手言和,從此還是朋友。何必鬧得跟生死大仇一樣不死不休?”
李吟風在這等緊要關頭亦能應變自如,居然還有心思說笑,“南宮小姐你也看見了,非我一人說罷手就能罷手,一切都是你爹爹不肯,我自是自保反擊罷了。你且遠離一些,免得被我二人所激濺出的真力傷到,到時候真叫我無暇照顧你的安危了。”
“誰跟這樣絕情絕義的畜生當朋友,再說了,老夫也是迫不得已,這其中的厲害你是不知道,今日他非跟老夫走一趟不可,否則就是打斷他的筋骨,廢了他的手腳也要將其拿住。”說話激越,手上的動作卻是愈來愈快,似乎存有深仇大恨,非將李吟風制服不可。
“好啊,今日倒要見識下南宮家獨霸江湖的高招,將您挫敗,令您心服口服,說出到底是受誰指使?”李吟風眼明手快,說話之間又回拆了好幾招,掌影在二人之間越使越快,罡風激濺,招式精湛,任誰也不敢有一絲大意。
南宮紫瀅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原本以為此次相見能冰釋前嫌,哪料到二人一碰面就像生死宿仇一樣,誰也不肯容忍退讓,到底是何緣由實在令自己匪夷所思。又不敢上前阻止,免被他們交手之時的勁力所傷,雖對李吟風十年不見,身手已是突飛猛進,但出於對他的愧仄,多少有些擔心不是自己父親的對手,相助任何一方都不是自己心中所願,情急大喊道:“你們一人都少說兩句吧,有什麼恩怨化解不開的?不如坐下來好好談談,到底哪位急著要見吟風兄弟?不如爹爹說出他的來歷,我想吟風兄弟不是蠻不講理之人,定會乖乖地跟隨去見那人。”
南宮博望聽自己的女兒事到關鍵時刻還是偏向外人多些,不由老氣橫秋,她的話雖直中要扼,不免在心間存有不忿,咬牙切齒地恨道:“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從來都是我行我素,還從未受制於人,如今連自己的顏面都保不住還要對後生晚輩的話悉聽尊便,簡直是侮辱老夫,今日就是天王老子對我發號施令也是置之不顧……”說完手上的勁力加重了幾分,陰柔狠辣的招式也愈使愉快。
李吟風也為對南宮紫瀅的好言規勸深表感激,若自己好心領情,聽任她的安排,決計會被南宮博望狠辣的殺招所傷,一絲也不懼怕對手,仗借自己身負精湛武功加上從多位絕頂高手所潛移默化來的豪氣胸襟,將眼前的較量一點也不放在心上,應對自如地承情道:“南宮小姐你也看見了,並非小子我不肯罷手,而是命懸一線迫不得已,你的好意小子心領了,多說無益,且先呆在一旁好好觀戰,我自會念在恩情絕不傷你父親毫發。”以沉凝穩重抵御對方的陰狠毒辣,專心應招,不敢再有分暇,意圖盡快制住對方,好證明自己言出必踐,光明坦蕩。
南宮紫瀅道:“難道你們就非打得你死我活不可麼?到底是誰在其中挑撥兩家的關系,簡直卑鄙陰險。”一陣冥思苦想之即,細數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又仔細觀察父親此刻的焦灼忌憚,試問能令南宮家折服之人,絕對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否則怎能令父親為之心甘情願地聽命於他?“是哪位江湖前輩要見這兩人非鬥得你死我活不可,如是英雄好漢,為何不親自出面,也好為江湖人敬仰。”
南宮博望為人心機城府極深,行事陰險毒辣,以自己對父親的了解,絕不會輕易供人驅使,定是受了誰人的利誘或是受到性命威脅,迫不得已才唯命是從的,古人言: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自己不想父親成為別人手中的刀,莽夫,為世人恥笑,這才有所起了疑心,但對方不肯露面,這才大聲喧喝,意圖拿話語激出幕後指使。
南宮博望有些心虛,生怕女兒的話語激怒了這位大人物,告誡道:“瀅兒別亂嚷嚷,你爹我可是江南名宿,誰會有能耐令我聽命於他,只怕等到下輩子去了,你少在我面前演戲,好伺機令他逃走,今日為父非殺這個臭小子不可。”
李吟風對於其中的緣由一無所知,專心地拆解南宮博望施展的狠辣招式。可惜南宮博望愈是掩飾終究逃不過朝夕相處的女兒眼睛,就令心思敏銳的南宮紫瀅懷疑。南宮博望與李吟風膠著,根本騰不出空暇來阻止女兒,只能眼巴巴地任由她猜測,倒有些做賊心虛。
“想不到南宮世家居然越來越不濟,居然連個後生晚輩也降服制止不了,還得我親自出馬,太令人失望。”說話之人竟然是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聲音,大出人意料之外,無不駭然。南宮紫瀅滿是忿恚地仇視著此人,是她在背後始作俑者,父親與李吟風鬥得死去活來,她從東廂的一間空屋中閑庭信步地走出來,這一切已然證實與自己猜測的一樣,但見到她的面目時不由心神為之一震,那張原本白皙的臉上各有五道殷紅的血痕,給人的感覺妖異、恐怖,別說南宮紫瀅是位富貴嬌弱的千金小姐,就是膽量大的正常人見了也不忍再多看一眼,立即被來者醜陋的面目感到駭怖攝神。
在南宮紫瀅心中來人就是無鹽,心腸陰狠毒辣,挑唆父親為其奔走遷徙,不惜令南宮家與李吟風之間關系越鬧越僵,別說她長得滿目慈悲,一方救苦救難的觀世音模樣,也不能就此善罷甘休,今日差點兩敗俱傷,單論這股忿恚之氣實在難消,雙目仇視地直看著她。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大理鎮北王段正良獨女——段思君,她與女兒沈凝於黑龍潭之後並未大失所望地回到大理國境,反而隱匿行蹤,在江南一帶活動,要問此刻為何獨自一人露面,不見心愛之女沈凝的身影,一切都要從那次黑龍潭武林聚會之後說起,沈凝對李嘯雲見異思遷感到傷心欲絕,卻又對他念念不忘,心中既痛恨他絕情,又不禁擔憂他在眾多武林名望的圍攻下是否安然無恙地活著,原本打算與其母段思君回到地處千裡之外的南陲小國大理,從此不再踏入大宋半步,可惜愛之深,痛之切,表面上對其母無微不至的呵護照顧百依百順,實則內心依舊忘不掉與自己青梅竹馬般的李嘯雲,日久生情之下,形色憔悴,茶飯不思。見到心愛之女因情落得身心重創,遍體鱗傷,雖是故作堅強未向自己傾吐心中的眷戀,作為過來人,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唯一的女兒重蹈自己年輕時任性衝動的覆轍,將她的心神暫且安穩下來,交到心中既愛又恨的沈聞疾手中,自己只身前往臨安一帶找李嘯雲報復。這才有了眼前陰差陽錯這一幕。
南宮博望只知有李吟風,並不得知哪位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負心漢竟是另有其人,敢得罪武林無人不畏懼三分的大理段氏,就是自己的女婿也是不容,更何況段思君武藝高超,放眼天下也極難遇見對手,在其聲威屈服下唯命是從,誤將李吟風當成了李嘯雲。
然而李吟風為人淳樸敦厚,做事一本正經,就是應對生死較量也是全神貫注,不敢有一絲分神,何況他與段思君背對而處,雙方還未謀面,自然不明誰人對自己抱有深仇大恨,竟要脅迫南宮博望置自己於死地不可;再說李吟風為人憨厚,不及兄弟李嘯雲的機警,善斷,就連畢雅涵的警覺與心細也遙遙不及,不會去琢磨來人究竟與自己有什麼恩怨。
段思君本想假借落寞的南宮家之手鏟除傷害了自己心肝寶貝女兒的李嘯雲,萬沒想到來人不是李嘯雲,而是性情大為反差的李吟風,並不知道南宮紫瀅對李吟風懷有愧疚,抑或是舊情未盡,盡力地保護他的安危,不讓自己一家再與李家結下化不開的恩怨,正因對當年舊事存有抱憾,所以極力地彌補自己甚至南宮家對李吟風過錯,雖陷於兩家恩怨之中,但亦能保持清醒,嗅覺靈敏,一下察覺其中的可疑,一面勸解二人不要做無畏的廝殺,一面機警聰穎地逼出幕後指使之人,讓其不能得願以償,無處遁形。
段思君一臉陰晴不定,原本她面目全非,性情剛愎孤傲,不苟言笑,那幾道妖異詭譎的血痕更顯猙獰,活脫一個從地獄裡爬起來的惡魔,冷言峻色地罵道:“南宮家也不過如此,竟敢在我面前演戲?看來非我親自出馬是不能遂願。”
南宮博望一看到段思君猶如老鼠見到貓般的懼怕,剛才那副趾高氣揚,飛揚跋扈的模樣全然換作了敬畏,雖與她本人隔著李吟風,但他不敢直視段思君的顏面,結結巴巴地回道:“請……你恕罪,是小的辦事不力,沒能……速戰速決,且再容小的一刻,定能……”
“夠了,少在我面前矯揉造作,說是表跡忠心,實則是為了你女兒吧!真不知道世間還有多少無知少女,被小賊的花言巧語迷得神魂顛倒。既有私心,再給你十年也是同樣的結果!”
南宮博望嚇得面色土灰,手心,後背皆冒冷汗,面對大理段氏,整個武林不為之忌憚敬畏三分,加上他們神乎其技的絕學在整個武林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高手,如今自己家道中落,而段氏還是如傳聞中那樣如日中天,一聽這位性情乖張的郡主似心存不忿,更加嚇得手足無措,不明她話中含義,更不便親口詢問其中的含義,頭如搗蒜般地應道:“是,是小的辦事不力,令您顏面折損,請你再……我將功折罪,不出三招就將此賊拿下。”
南宮紫瀅沒想一向心高氣傲的父親竟會對面前這位面目可憎,心腸如蛇蠍的妖婦唯命是從,卻又不明其中到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礙於關心李吟風的安危著想,倒無心去琢磨來者到底是誰,與自己家什麼關系,為何要對李吟風窮追不舍,等等疑問,百思不得其解,糾纏一起,其亂如麻。
李吟風挺胸站立,不敢有絲毫松懈,他就算再遲鈍,再不知後覺也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位來歷不明之人的肅殺之氣,來人亦非朋友,而是最可怕的敵人。就算李吟風久經沙場,應變萬能,亦不敢在此刻掉以輕心,面對自己的南宮博望說什麼也要抓住自己,身後又冒出格外冷靜、嚴酷的敵人,胸膛裡的心也開始急劇跳躍,難掩不安。
段思君因情所困變得性情乖張暴戾,曾一度陷入憤世嫉俗之境,打算將自己十余年來所受的苦痛折磨加倍報復給相愛之人,十一年前,李嘯雲從中化解了沈聞疾與她之間的仇恨與矛盾,開始一心為了二人的女兒彌補一位當母親的責任,誰知道造化弄人,世事無常,正當李嘯雲回家探望爹媽,遭臨到慘不忍睹的變故,還差點死於仇家無情追殺,從此生死未蔔,下落不明。這一段近乎殘烈,不堪往事的變故,竟在女兒沈凝幼小的心靈萌生對李嘯雲的戀戀不忘,開始天南地北地找尋他的蹤影,那股愛得死去活來的勁勢似乎看得到自己當年年輕氣盛,為愛不死不休的影子,作為痛失對沈凝十六年來的缺憾,作為母親的她自當全權為她打點一切。
然而,李嘯雲僥幸逃過了劫難,搖身一變成了野心勃勃、志在天下、夷狄胡虜的義子,成為了兀術身邊達成一統天下的工具,這些紛繁復雜的政事原本在段思君眼裡不值一文,這個天下是安定繁榮,烽火不斷,都無心過問,但女兒卻對李嘯雲愛得卻是死去活來,難舍難忘,數年後,李嘯雲的在中原武林,乃至江湖中聲名鵲起,臭名昭著,原本可以仗借自己的地位與大理段氏的威名將整件事平息下來,竟想不到李嘯雲放浪不羈、風流成性、處處留情,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多情種子,而對沈凝抱有感激與敬畏之義居多,卻從未表露心跡,很令沈凝傷心難過,甚至沉淪輕生。她即為沈凝母親,自該為女兒的終身幸福操心擔憂,直到半年前,李嘯雲面對天下群雄,竟然當著眾人的面只顧自己逃生,而對沈凝不聞不顧,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而他深愛之人還有龍憐花,趙瑗瑗,單單對沈凝不值一粲。
表面上答應女兒要在暗中保護李嘯雲,一路跟來,峰回路轉,竟然又回到了當年給雙方帶來無盡苦痛的地方,沈凝心力交瘁,只願李嘯雲能平安無事,段思君對女兒的憂傷痛苦一點一滴地看在眼裡,感同身受,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才換取來的依賴與寄托重蹈當年的覆轍,她要將負心漢殺個干淨,讓沈凝徹底死了心,一面安穩著她,一面說是四處打聽李嘯雲的蹤跡,將她留在了杭州西湖旁的寒山寺中,代由“漁樵耕讀”照顧,背著她開始以自己的手段處置這段悲劇。無意之間打聽到南宮家與李家的恩怨,武力制服了南宮博望,以供自己驅使,借助他人之手鏟除禍害,不想上演了眼前這一幕誤會鬧劇。
“南宮博望,你太令本郡主失望,還道你為了重振南宮世家在武林中的威望不擇手段,誰知道竟與世間庸俗之輩別無兩樣,竟敢對本郡主陽奉陰違,為了自己的女兒藏私顧慮?”
南宮博望嚇得心膽俱震,戰栗出聲回道:“小的能為郡主效力肝腦塗地,絕無半點顧慮,只要能重振我南宮家的聲威,無論是誰,我南宮博望絕不會心慈手軟!”
“哼,直到此刻還在狡辯,你真是老奸巨猾之徒,既然心疼愛女,不忍對一個聲名狼藉之徒下手,只好由本郡主親自出馬,快刀斬亂麻,免絕後顧之憂!”
“不,不,不,郡主身份顯赫高貴,是南宮博望辦事不力,且消消氣,再容小的丁點機會表明忠心,即刻便好!”
這時南宮紫瀅沒想父親還在做他的梟雄夢,變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對一位婦人懼怕成這樣,毫無半絲尊嚴,李吟風的處境萬分凶險,更為之擔心,不由力勸道:“爹,女兒不求別的,但願你能放過李大哥,他一生凄苦坎坷,不能因意氣用事而大違天下道義啊,那樣剛愎自用豈不是與惡魔為舞?”
南宮博望一面厲言峻色地教訓女兒:“住口!大人做事豈容你們晚輩指手畫腳,評頭論足,還不快向這位前輩賠不是!”一面又生怕段思君勃然大怒,本對自己的辦事能力大為惱羞成怒,素知她在江湖中的威名與手段,更擔憂她暴起傷人,女兒南宮紫瀅必死無疑,對段思君賠禮道歉:“郡主息怒,小女年輕氣盛,不懂規矩,念在我一片忠誠,還望你高抬貴手!”說著,面情急劇變幻,切齒痛恨,將所有的屈辱與怒恨都朝李吟風一人發泄,破口大罵道:“姓李的,你也看見了,非我南宮博望要為難你,而是你罪有應得,咎由自取,竟敢得罪武林人人為之敬仰的郡主,你真是自尋死路!老夫問你,可曾做過對不起天下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