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曉以大義大丈夫,丹心一片在江湖(四)

   李吟風一下被深深觸及痛楚,他囁嚅著記下嘴唇,面色難堪,但南宮博望的質問令自己陷入無比愧疚之中,搖首納罕道:“不錯,我的確有負天下百姓,竟還害死了至親致敬之人,實屬最有應該,罪該萬死!”

   “那就是了,既然你心存抱憾,還不快束手待死,以命償還你所犯之過。還有,你可曾傷過真心愛你之人的心,令她為你憂傷愁苦?”雙拳吃力地摩擦出聲,就連全身骨骼都格格作響,看樣子殺意大盛,准備拿出真本事來將李吟風就地正法,維護天下大義。

   李吟風不禁變得暗自神傷,面對南宮博望的問話,曾不止一次縈繞心頭,成為一生愧憾,正色之下誠懇地答復:“是,原本以為我個人能以為天下蒼生竭盡綿薄之力,一度天真地妄想能靠自己的本事解救受苦百姓與大宋江山,博得流芳百世,可從未留心身邊關心、愛護我的人,我……我的確有愧天地良心,戎馬倥傯卻最終一事無成,庸庸碌碌半生反被名利所僵索,甚至裹足難前,因自己的魯莽害死了對我最敬重、最至親之人,還連累了真心愛我之人與我一同嘗盡苦頭,未能享受過一刻安穩太平的日子,我真是一個有愧天下,有辱俠義,不忠不孝,愚蠢可笑之人……”

   南宮博望滿懷得意地譏笑,自己雖名聲狼藉,但還未成為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惡賊,既然李吟風供認不諱,與他之間的難以化解的恩怨也是他本人覬覦謠傳已久的秘密而起,並非出於道義公心,十年後李吟風竟然自投羅網,怎肯再次錯失良機,加上江湖之人無不恨之入骨,今日也算是匡扶正義的大舉,出師有名。

   段思君一心為了保護心愛女兒,不想她再為了一個離經叛道、惡名昭彰的李嘯雲牽腸掛肚、形神銷索,不惜痛下殺手,性情偏激行事也過於獨斷狠辣了些。而南宮博望偏聽偏信,並未弄清李吟風在整件事中扮演的關系,有點急功近利,如此神離貌合,南轅北轍,全然當李吟風就是李嘯雲;李吟風本人抱愧黯然,遭遇種種變故,大覺自己是為不祥,累了自己不說,還害苦了身邊關心愛惜之人,也沒細心體味南宮博望問責之事的來龍去脈,未加反復確認,屈於對俠義的敬畏,對天下黎民的愧歉,萌生死志。

   南宮博望既然聽聞到李吟風親口承認一切,不論自己與他之間有無過節,單道義而言,李吟風難逃一死,如能為江湖鏟除一大貽患,南宮家從此名揚天下,重振威風,還能為當年的遺憾大張旗鼓地報復,如此一舉兩得之事,他名利雙收,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太陽穴上高高鼓起,青筋爆出,殺意大甚,趁著李吟風懺悔苦悶,右手運足了自身九成左右的功力,毫無顧忌地向他心脈要害拍去……

   南宮紫瀅在旁聽得一清二楚,沒想李吟風性情耿直,竟然自入甕中,誤中了父親叵測巧妙設下的圈套,都說匹夫不可奪志,李吟風十年不見,還是那麼地淳樸率直,對人心險惡毫無半絲戒備,唯有自己明白其中的關系,更不忍心父親在利欲熏心之下錯殺一位堂堂正正的英雄,大聲呼喊:“李吟風難道你就這樣以死就能向天下蒼生謝罪了嗎?你這個膽小鬼,膽怯的懦夫,以前你的雄心壯志都去了哪裡?還有矢志不渝的豁達與正義又去了哪裡?你不是發誓為了拯救蒼生不惜粉身碎骨,如今你卻退縮,真是我看走了眼,枉我對你心存敬仰!”

   李吟風聽聞到南宮紫瀅在旁的怒斥,似乎死寂的心一下被喚醒,頓掃陰霾,雙眼呈現驚詫狀,腦海一下變得清醒,反復問自己:“我若一死了之,死得干淨利落,但是涵妹怎麼辦?義父怎麼辦?還有小龍他誤入歧途,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錯事,難道放縱姑息,任由他為虎作倀,胡作非為?不,我還不能死,至少此刻還不能死,這樣死了,毫無意義,甚至改變不了什麼,我要死也要問心無愧。”猛然醒覺,南宮博望陡起的殺招即刻而至,稍有喘息猶豫,這條性命就稀裡糊塗地丟在了這裡,來不及運氣抵御,腳下在心意相通,意念電轉地劃開半步,及時閃身躲開,以求暫時保住性命。這千鈞一發的變故,令李吟風暗叫“好險!”

   南宮博望滿懷欣喜,原本以為李吟風的性命志在必得,未想到女兒在旁點撥提醒,喚醒了對方萌生死意的沉淪,又氣又惱,對南宮紫瀅反助仇人有些勃怒,但段思君帶著輕蔑的眼神就像是抵在自身胸口的一柄利刃,容不得自己有一絲怠慢,一招不成,又頻頻連發數招,招招狠辣陰毒,勢別要將李吟風斃於他的“摧心掌”下不可。

   段思君陰狠地瞪著南宮紫瀅,她不自量力竟敢壞自己的好事,且不說她是南宮博望的女兒,就是換作自家之人也絕不心慈手軟,自見到她對自己深惡痛恨之人有種仰慕期盼之情,在心裡就已經把她當作自己的敵人,凡是與自己女兒爭搶李嘯雲的女人,不論是王孫貴胄,還是如花似玉,統統都該殺,段思君不願讓沈凝重蹈自己的悲劇,寧枉勿縱,或許在為女兒爭風吃醋,但不啻在以自己的方式保護著她。

   南宮紫瀅竟一再壞自己的好事,看著她對他那種含情脈脈的眼神,猶如針扎刀絞地劇痛,更生嫉恨,不禁想到自己女兒,身世凄苦,未能像尋常人家一樣有個完整的家,得到最溫暖的呵護,都是命運多舛,造化弄人所累,如今母女相認,恨不得償以數倍的母愛彌補多年的缺憾,凡沈凝喜歡的,哪怕是星辰日月,也不惜為她摘取,既然她對李嘯雲念念不忘,但李嘯雲卻從未對沈凝有過傾心,那就將他抓回來,強迫他愛上自己的女兒,哪怕行事偏激乖張,暴戾恣睢,也在所不惜,畢竟作為父母,一切都是為了心愛的孩子著想。李嘯雲倔強執拗,那就打斷他的手腳,他多情風流,到處沾花惹草,那就將斷絕他的非分之想,將他曾經留下的風流情債,心儀曖昧的女子統統殺掉,免絕後患,讓沈凝不再無後顧之憂。

   一念於此,段思君偏執易怒,自己的女兒身世遭遇本已凄苦蒼涼,不能在讓她終日以淚洗面,傷心欲絕,更增對李嘯雲的痛恨,似乎在她眼中,旁人女子就是不經意地看了李嘯雲一眼也是不允,是在對自己內心痛楚的戳擊與褻瀆,她決不能讓自己的悲劇在心愛的女兒身上重演。怒不可遏,見南宮紫瀅不但不顧及自己父親的安危,反而相助對方,這不是挑釁自己不堪情傷的承受極限嗎?作為大理段氏嫡傳子孫,她暗自打定主意,要親手殺了礙事的南宮紫瀅。朝無辜之人開始施展殺手,絕不容情。

   女人都是感情動物,在愛一個人的同時恨著一個人,甚至一些人,更甚偏激暴戾,憤世嫉俗,這代表她的愛有多深,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綿綿無絕期。段思君正因為害怕再次失去女兒,不惜為她掃清障礙,那怕是過激的,乖戾的,不擇手段,她都是為了最心愛的那個人。

   南宮博望失去了偷襲得手的最佳機會,想要制服面前的李吟風已是不可能,更何況李吟風屢次遭臨生死,應變之能、身手功力突飛猛進,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顢頇呆笨的少年人。他熟讀兵法,善用計謀,雖戰功平平,但逐漸地完善著,努力著,希望靠自己的持之以恆為受苦百姓,動蕩天下竭盡自己的綿薄之力。正當被對手深深觸及心裡的痛楚時,他自責,抱憾,甚至生無可戀,南宮紫瀅的一句激勵使他從渾噩中驚醒過來,此刻死在這裡,自己以往所付出的辛勞、艱澀、努力、血汗統統都將付之東流,他本是一個豁達開朗、胸襟廣闊的男子漢,一有困厄、凌辱、不凄、難以捉摸的心事想法都能保持開懷大笑,或許這樣很呆傻、愚鈍,但在一點一滴地強大自己的內心。南宮博望試圖擊毀他的意志,擊垮他的信念,擊敗他的百折不饒,但他完全小看了李吟風,錯失良機,不復再來。

   李吟風非本意與他糾纏夾渾不清,但對方執意不休,又不想傷害於他,不禁使他顧慮重重,畏首畏尾,只願不被對方猛烈凌厲的招式傷到自己,以綿長渾厚的內力僵持著,消磨對方的意志,最後分出勝負,力盡疲憊之時自知與他之間的差異,知難而退。

   段思君手中持著一把秋鴻雪亮的寶劍,直指著相距兩丈開外的南宮紫瀅,面色陰沉,緘口不言,以她的修為造詣本不必用兵器,或許女人之間有種說不清,道不明微妙的關系,叫素來果決、武斷、心狠手辣的段思君也有了仁慈,她不想殺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晚輩,南宮紫瀅與沈凝差不多一般大小,但為了心愛的唯一女兒全權保護,她以最高的禮儀成全對方,也算是仁至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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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宮紫瀅只會一些簡單的家傳劍術,相比名震江湖的段思君,她簡直形同米粒一般脆弱,看到段思君暴戾乖張的樣子,氣勢洶洶地一步步接近過來,她先是一陣驚慌,隨即是冷靜,然後是凝重,不過喘息眨眼的瞬間,南宮紫瀅已是波瀾壯闊,洶湧澎湃了,她雖不是這個毒婦的對手,看著她那張懾人心魄的猙獰面孔,心裡不禁滋生畏懼,害怕;但自己無論怎麼逃,這裡每一寸地方對於南宮紫瀅來說了如指掌,依靠熟悉的地形暫保性命不是難事,可惜她猶豫遲疑了;自己卻在擔憂著李吟風的安危,還算是敬重他,當他是毫無隱秘的朋友麼?更何況為了化解兩家的恩怨,自己真心要結交這位頂天立地,敢做敢當的朋友,不惜向李吟風也傻一回。她不再逃避,退縮,甚至連一絲復雜的情緒也沒有,段思君要殺自己泄憤,總不能被追得滿院子跑,害得李吟風無法靜下心來應付自己的父親,雙方脾氣暴躁,看似微妙不起眼的,往往起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李吟風謹慎地應付著南宮博望狂風暴雨般的招式,顯得格外輕松自在,猶如蜂蝶嬉戲於花團錦簇之間,又像金鱗游魚酣暢地在狂風巨浪間自有歡快,“摧心掌”曾讓自己吃盡苦頭,生不如死,但今非昔比,早在十余年前,呂二口蒙騙他修煉“海納之法”的時候,就將“摧心掌”的毒逼出來,加上李吟風勤加苦練高深內功,渾然不把南宮家自以為傲的家傳武學放在心上,甚至也不恨懣對方,一飯之恩,救命之恩至今銘懷刻骨,要不是南宮家仗義相助,自己早已遺屍荒野,無人問津,他就算還在記恨自己,覬覦子虛烏有的寶藏秘密,李吟風也不會仇視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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