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重情重義李吟風,家仇國恨難兩全(一)
段思君雙頰各有五道陰森恐怖的血痕,就是李吟風這種膽大,看淡生死之人見了也不由為之心神俱駭,她陰晴不定,喜怒於無形,看不出一絲神色,活脫從地獄深處爬出的索命使者,心想她遭到重大凌辱,心智性情大變,這才變得乖張易怒,蠻不講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就連胸襟坦蕩的李吟風曾自慚形穢自己的容貌,更何況對方是一位女子?她白皙的肌膚,高貴的氣質,連持劍的那只手都那麼纖細,身為江南武林名望的南宮博望都對她禮數有加,客氣周到,一目了然她必定是一位武林中身份顯赫的大人物。然而什麼遭遇使她變成這樣,不得而知了,既然自己技不如人,對方將自己制服,這一切又似乎與自己的弟弟有關,生死命懸一線,無力反抗掙扎,任由她發泄,閉目待死。
段思君見他呆呆傻傻,與李嘯雲古靈精怪的性情大有天淵之別,而且一個英俊風流,此人粗獷黝黑,除了眉宇間有幾分相似外,猜不出他與傷害自己女兒的仇敵有什麼關聯,冷冷地切齒問道:“你到底是誰?與那個喪盡天良、惡貫滿盈的李嘯雲是什麼關系?最好是如是交代,如有半句虛言或是欺瞞,本郡主叫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李吟風心下一凜,對方果然與自己的弟弟有化不開的恩怨,動不動就是生不如死,不管李嘯雲犯了什麼樣的錯誤,作為大哥的自己都會原諒寬容他,替他償還罪衍,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就是我,李嘯雲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麼恩怨情仇都由我一人承擔便是,多說無益,要殺也好,凌辱折磨我致死也罷,我絕不皺半絲眉頭!”
南宮紫瀅被父親以身體擋在了距離李吟風丈許之外,他性命有虞,自己心裡很是愧疚,要是自己避而不見,興許就不會遭到父親的暗算,更不會遇到面前這個冷面恐怖的羅剎。沒想李吟風表面有些遲鈍,為人處世也不動頭腦,經常受人欺凌,但他脾氣倔強,寧死不屈。大聲向段思君喊道:“前輩他不是李嘯雲,你說的那人或許另有其人,李吟風!連命都快沒了,你還在硬撐什麼?”
南宮博望顧惜女兒,在旁拉住她不放,勸道:“瀅兒休要多管閑事,既然他甘願伏誅認栽,我們又何必介入其中,惹郡主生氣。”
“可是……可是你們說的一切都與李吟風一點關聯沒有,怎能錯傷……好人”愈是掙扎要向段思君評理,就越被南宮博望攔住,足見對段思君的忌憚如斯。
李吟風沒有忌恨任何人,雖說今日的一切突如其來,但還是覺得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為人光明坦蕩,沒有做過什麼驕人的功績,但也不是遺患無窮的禍害,可惜對方與自己弟弟有生殺大仇,一切都由自己一人承擔,拒絕道:“南宮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對就是對,錯就算你想方設法地去掩飾,還是錯了,我就是李嘯雲,什麼恩怨都盡管衝我來吧!”南宮紫瀅緘默難言,心裡不是滋味。
“死到臨頭還在嘴硬,你如再不說,我先一根根地斬下你的右手手指,然後再剁其手足,割耳挖眼……想跟本郡主消磨時間與耐性,倒要看看誰耗得過誰?直到你說為止。”
李吟風嘿嘿冷笑,毫不懼怕,也懶得跟她廢話,一臉坦然,十分硬朗,挺立胸膛似在說:“無所畏懼,盡管衝他發泄便是。”
段思君見他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渾然不怕自己的威脅恫嚇,不由惱恨,切齒罵道:“好,有點骨氣,與李嘯雲如出一轍,那我改變主意了,先殺了你,然後在對你關心的朋友下手,這一切都是因你的冥頑不靈所致!”
南宮博望一聽段思君要對自己女兒下手,臉色駭怖驚懼,連聲道:“郡主,他就是你要找的人,雖然容貌改變不少,但他風流多情的本質一點沒變,我女兒也是深受其害……”
“住口!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該怎麼做。”一聲厲喝後,南宮博望嚇得一臉煞白,不知真擔憂女兒還是畏懼段思君的威嚴。
段思君怒不可遏,准備一劍刺下,殺了李吟風再作下一步打算,此刻從院門外高聲呼喝:“住手!切莫誤傷人性命!”
段思君嗤之以鼻,充耳不聞,心裡怏怏不快,“怎麼一到關鍵時刻總有人出來搗亂!”她心志堅決,絕不停手,而耳畔又響起一個熟悉、親切、甚至牽動自己心腸的聲音:“娘!”
一聲“娘!”叫得段思君肝腸寸斷,百感交集,整個人一下子僵凝住了,就連持住的那柄寶劍也拿不住了,軟綿綿地垂下來,再也遞進不前。轉身回首一看,熱淚盈眶,准備笑迎一生最為重要的羈絆,來人之中除了自己憐愛關心的女兒沈凝外,竟還有最為痛恨的人,一下斂住臉上的神情,換作一副可怕的恨意。
沈凝著急李吟風,一進到院子便拔足奔跑至段思君身前,也不看地上到底是不是李嘯雲,背對他向母親求情道:“娘,此人絕不是李嘯雲,更何況女兒與李嘯雲之間並未有什麼,為何要這樣做?”
段思君心情復雜,此刻正瞪視著與沈凝一同而來的那人,冷冷地道:“為娘還不是怕你跟我一樣,落得痛苦一生,剪不斷,理還亂……所以早些為你減輕痛苦。”
一路上陪同沈凝的不是別人,正是“死神克星”沈聞疾,這麼多年對段思君存有歉愧,一直隱居於僻靜之地,靜思己過,細數著對段思君的抱憾,他不敢與段思君正面相對,只是淡淡地奉勸:“思君,早些收手吧?孩子們的事全由他們自己抉擇,我們大人何必摻和?”
“摻和?你配跟我講話麼?今日我心意已決,若誰要是橫加阻擾,便是與我作對為敵,休要怪我沒有預先警示,手下無情。”
“他真不是李嘯雲,是凝兒不對,何必遷怒於人,濫殺無辜?”沈凝帶著哭腔哀求著段思君,不由回憶起十年前李嘯雲化解爹娘間的誤會恩怨,讓段思君與沈聞疾破鏡重圓,一家團聚。事出多舛,造化弄人,李嘯雲遭逢大難,幾乎慘死於族人之手,從此下落不明,數年後相見,他誤入歧途,心智迷失,成為胡虜匈奴一統天下、野心勃勃的殺人工具,自己與他舊情未了,然而李嘯雲本人心目中卻一直只把自己當作師姐,段思君不忍見自己為情憂傷,索性采取了強人所難的過激手段,陰差陽錯之下竟然將李吟風當作了李嘯雲本人。
段思君心恆如鐵地嘆道:“凝兒,我與你飽受十六年離別之苦,那十六年裡以為上蒼殘忍,屢次折磨我,這才千方百計地打聽害我一生痛苦之人的下落,又脅迫不少江湖名士前到你小時候所在的醫廬中刻意刁難你爹,這一切都被李嘯雲這個臭小子誤打誤撞給化解了,也是他將為娘壓在心裡多年的死結打開,本該感恩戴德於他,我們一家都受其莫大的恩惠,江湖常言: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報之。不是為娘冷酷無情,是我不願看著我與你爹前車之覆,你卻不引以為鑒,整日牽腸掛肚,叫我不忍心看你傷心。”
沈凝感動涕零地喊道:“娘,我知道你無微不至地照顧我,保護我,甚至不願見到我有一絲傷心不快,可是……可是……感情不可勉強,就算您強拗著雲跟我在一起,他在身邊,心卻在別處,凝兒也不會幸福快樂的。”
段思君冷冷地痛斥道:“他敢,沒感情可以慢慢培育,當年你們不就相處得很開心嗎?我想他不會十年不見連你一點感覺也沒有,更何況你與他還是有感情的。”
沈凝搖首苦艾:“不一樣了,他……他心裡只想著報仇,哪裡容得下我,何況我幫不上一點忙……”說著說著,淚水漣漣,似在惋惜自己,又似在為命運感到無奈。
“他人在心不在,為娘就打斷了他的手腳,廢了他的武功,這樣你們就可以無時不刻地在一起了,日久生情,我想他遲早會對你動心。”段思君安慰鼓勵沈凝,然而讓在場無論誰聽到這樣的話,不禁心底泛起絲絲涼意,心驚膽寒。
沈凝哭得更加傷心,道:“娘,雲的脾氣你又不是沒領教,不願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答應;若一心想辦到的事便是千難萬險也休想阻止他,你這樣只會令他更加偏激,逼迫他往絕路上走。”
李吟風不知道他們與自己弟弟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就將自己救於段思君的無情劍下,心中對這位剛來的同齡少女心存感激,對這對母女,甚至一家的關系感到古怪好奇,心裡愧仄地道:“姑娘,如是我弟弟有負於你,我是他親生大哥,你的事就由我做主了,必然給姑娘與前輩一個合理的說法。”
段思君終於聽他承認自己的身份,不值一屑地道:“你們本是一脈相承,有什麼樣的弟弟就有什麼樣的兄長,一個個讓嬌弱多情的女子為你們傷心,留在世間也是禍害,不如為民除害。殺了你,再去找他。”
沈凝熟悉母親的脾氣,曾因年少時的一段不堪往事而耿介於懷十余年,一度墮入難以自省的怨天尤人之境,報復給予給她身心傷害的沈聞疾幾乎差點要了沈聞疾的性命。跪在段思君面前以身體緊緊地擋在李吟風前面,痛哭流涕地力勸著母親,“娘,如今我們一家團聚,女兒感到無比高興與幸福,以後您說什麼凝兒都聽你的,到時候爹爹與你還有我一起回到大理,不再過問江湖之事,但首先懇求母親答應我一件事,不要再濫殺無辜,錯傷好人……”
“好人?李嘯雲也配?你說什麼?不再為不值得的人傷心?什麼事都能聽從我安排?”段思君喜怒交加,情難自禁,一時不知怎麼去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喜訊。
沈凝沉重地點頭,自解安慰道:“他心裡沒有我,何必為一個不愛我的人傷心流淚呢?天下須眉男子多不勝數,李嘯雲聲名狼藉,惡事做盡,與他在一起必遭到道義與良心的譴責。”
段思君見女兒能幡然醒悟,不再讓自己為她擔憂,心裡感到莫名寬慰,緩緩地將劍放下。但她還是心有余悸,生怕沈凝不過是在救人急難,急中生智下存心穩住自己,靈機一動,朝李吟風問道:“李嘯雲現在人在何處?”
沈凝以為母親還不肯善罷甘休,喊道:“娘!……”段思君伸手示意,繼續道:“你作為他大哥不會不知道他人在何處,我只想讓女兒與他作最後的道別,了卻最後一樁心願,好安安心心地跟我回大理。”
沈聞疾、沈凝父女這才長舒一口氣,齊向李吟風看去,李吟風右臂受傷,沈聞疾又乃江湖名醫,立即給他推宮過血,包扎傷口,但李嘯雲現在身在何處李吟風也並不知曉。
南宮紫瀅見一場恩怨竟圓滿收場,心裡說不出的釋然,腦中似乎想起什麼來,率直坦誠地說道:“聽聞在吟風大哥的老家,不過途徑過往行人或是商販不曾進到劉李村,於此刻發生了什麼事也並未有半點風聲。”
李吟風喃喃地道:“想不到小龍已經回家了,有勞前輩與各位高抬貴手,仗義相告,李吟風感激不盡,先行告辭!”還不待沈聞疾為自己裹好傷,拾起地上的寶刀,驀地站立起身,朝著幫源洞方向片刻也不敢耽誤地准備離開。
段思君既為沈凝的母親,更是大理國的郡主,甚至是江湖名望正派,李嘯雲一直為虎作倀,助紂為虐,為了天下安寧、江湖道義,勢別要前去看看他在做什麼?“不如同路,正巧我們也南下會大理,多少有個照應。”
李吟風頓住腳步,回首默然點頭,不再多言,似乎這就是江湖人的心意相通,不必多言,一場恩怨化彌後大家不再記懷,變成了朋友。四人向南宮父女行拜了江湖之禮後,准備告辭。
南宮博望父女唯有遙望他們的背影,此刻想起剛才的跌宕起伏,心中不免還有些嘆息、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