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往事如煙

   呂二口看著他緊閉的雙眼,呼吸勻暢,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也沒有辛苦的汗珠,在旁會意嘉許地點頭幸喜,暗驚的是他居然還是能靜下心來調整氣息,這已經很不錯了,更喜的是沒有睡著,不得不說難能可貴了,想當初自己的秉性較之他來而言,調皮任性,胡鬧折騰不是惹得師傅生氣,就是一大覺睡了過去,吃了不少責罵和打罰,如今面前這個少年,天性純樸,率直豪爽,韌性十足,悟性雖不如自己的十分之一,可絕不輕言放棄的決心卻是異常堅定,倒不令自己刮目相看,長此以往下去,絕對有過人之長。

   看著他如此進入內視凝神的境界,也不再旁邊打擾,生怕驚動,讓他前功盡棄,悄然地走下椅子,來到木窗前面,只聆聽屋外已是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看來真正的梅雨已經降至,一時三刻也很難停歇下來,自己透過明淨的窗紙,雨滴從房頂彙集,滴落下屋檐,打在外面的木板上,滴答成聲,連接一片,給人一種安寧地沉侵,自己本想趁著李吟風凝聚內力這段時間出去找點東西,又怕自己一走,他練功走火,急需幫助自己又不再他身邊,那後果不堪設想,加上外面的小雨不停,行動可能大為受阻,自己也不能放任一個剛剛入門的少年不管,那自己也太拿他人性命當作兒戲了,也只好牽就,何況自己要做就要做得萬無一失,哪能任由胡來;若是換做以前,別說是外面下著小雨,就算是風雪阻路,也要出去找尋點美酒,一解肚子裡的饞蟲,這不是有了後續之人,擔憂的事就不再是自己以前那樣獨來獨往,現在有了傳人,也就多了份責任。

   呂二口也是再考驗自己的耐性,自己不能把李吟風培養得脫胎換骨吧,也不能誤人子弟吧,至少也要讓他看來大不同與以前,這點什麼是個標准,自己最能把握,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修煉內功的門道就是舉手投足之間異於普通人,呼吸之間的氣息在持久勻暢,就算使勁的後續也較以前更久,更精力充沛,盈久不衰,這就是一個起色吧。要想練到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一呼一吸之際蘊含無窮勁力,不是朝夕之功。

   呂二口在這一月之期之中也不知能把面前這個少年調教成什麼模樣,但是自己也算盡力所為,不遺余力,何況幫中雜務繁多,處理的事更是累積成山,自己難得有此空閑,也算是仁至義盡吧。

   都說師傅領進門,修行看個人。

   這個方法自己是和盤托出,一切都要看李吟風自己的造化了,更多的就算自己有登峰造極的本事,那怕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神仙,最後還得靠他自己的領悟。

   呂二口對李吟風充滿了期望,看著外面漸漸陰暗下來的天色,而小雨綿綿,使人心情一切都如空中的沙粒和些許塵埃,雖不能都盡數洗卻落定,但被雨水的沉侵和沾落,也或多或少沉澱,變得清晰爽朗許多。

   二十五年前,呂二口還不叫呂二口,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濁世佳人,家室還算得上過得衣食無憂,本想考取功名,一心報國的文弱書生,可謂是志向高遠,心高氣傲,也想成為蘇東坡那樣的大文豪,自己當年也有個很儒雅的名字——呂敦儒,小字:賢良。

   但凡有志之士都往往懷才不遇,屢試不中,就連一個秀才的名號也未博得,不是自己學得不精,不夠勤奮刻苦,而是當今天子重道輕儒,就連釋家都換成了道家的名號,廟堂也都無一幸免,改作成道觀,趙佶大肆追捧道術,整日沉迷於長生,這是不能改變的,古往今來的帝王都恨自己的性命不能與天長齊,巴不得自己能多享受人間歡樂,秦始皇如此,唐太宗亦如此,天長地久恨有時的遺憾在他們心中產生了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每日雖有人千呼百應,普天之下臣民頂禮膜拜,山呼“萬歲!”真正能得永生萬歲的又能有誰?

   不少道家迷信的思想極受這個不喜政事的皇帝推崇與喜愛,反把一切心思投注於丹青筆墨,山石花木之上,過著每天歌舞升平,酒池肉林,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的生活,根本就無心早朝,整理國事。

   反而修文博學的遭貶,輕賤,旁門左道受重視,就連當年跟著蘇東坡的書童——林靈素也加官進爵,而蘇東坡本人卻是罷貶黃州,本末倒置,天下聖賢讀書之悲哀!

   呂二口一時氣憤之下寫下一些慷慨激憤的文字揭露趙佶與林靈素的惡行,痛斥當朝蔡京、童貫一流為國家毒瘤,從而引來朝廷震怒,全家老小充軍發配邊疆,永世不得從文,呂二口的雙親抱恨泉下,自己也落得個家破人亡,敗落堅壁的慘況,可是自己還是年輕氣盛不以為這有何過錯,雖是發配從軍,也無怨無悔,只恨自己不能上馬擊胡努,下馬草狂書。要是自己能有一身武藝,只恨不得殺入東京,怒斥趙佶,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重新改頭換面,勵精圖治,好好治國。在發配汾州途中,只剩下一死了之的心上路。

   在路經陳留途中,呂二口在衙役的押解之下,打尖歇腳,不曾解下身上的鐐銬,以前的讀書氣質荏弱,經受不起長途跋涉,加上身上帶著厚重的枷鎖鐐銬,把一個白淨儒雅的讀書人折磨得不成人形,蓬頭污垢,衣衫襤褸,飽經風塵,真恨不得一死了之,圖個輕快。可惜身不由己,四肢受限,別說是自尋短見,就連手腳自如也像登天一樣難,根本使不出半點力氣,吃飯,睡覺都不離身上的刑具,好像這副東西與他合二為一,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求生不能,想死不得,一路上沒有親友向衙役使好處,對自己簡直猶如牲畜一般看待,渴了,直接向自己潑幾碗水,餓了,胡亂往自己口中強灌泔水,生不如死,這還是比較優待的差事了,換作心腸毒辣的,不是灌屎尿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再有些敷衍了事的,半路就被折磨致死,回去交差就說是路上突發瘟疫暴斃而死,上面也不會過問追擊,可見官場黑暗讓草菅人命的事成為習以為常,司空見慣。

   呂敦儒心裡倒沒有怨恨這些當差的,畢竟他們也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還好自己一路上也沒有刻意為難自己,誰讓自己觸犯大宋律法,落入他們手裡,這兩個衙役還不算心眼壞盡,要不這條性命不知在那裡丟掉也渾然不知。一路上客氣有佳,不時還詢問自己是否累了,示意討好的意思,大不相常理窺度,只怪自己以前嬌生慣養,吃不了風雨侵淫,日月摧殘,才走了不到百裡,雙腳已經磨起血泡,連身上的板枷也好像大山一樣壓的自己難以喘息,幾次都央求自己解下來,誰料呂二口卻是性子執拗,也想在此磨礪心志,好好反省,都被婉言拒絕了,衙役也只好順遂他的意願,要不哪像犯了大事的重犯,路上這般優待,生怕上面追究,也就不再過問。

   路邊茶舍甚為簡陋,除了這家別無其他,烈日當空,陽光直射,照耀得人真發眩暈,連路上的行人也是罕至,渺無人煙,還不時能看到蜃樓的恍惚之景,呂二口還是獨自坐在一張木凳上,沒有人來詢問,跟沒有人同桌敘聊,原因都一目了然,一個朝廷欽犯,誰也不想大觸霉頭,跟自己沾染上半點關系,不然有同犯之嫌,兩個衙役在旁邊喝起茶水解渴,要了幾碟小菜和一壺濁酒,祛暑解乏,沒有過多關心他的工夫。

   待呂敦儒等三人坐下半個時辰左右,從西邊走來一個手提齊眉棍的中年人,此人年紀已近知天命的歲數,依然精神抖擻,打扮得跟他一樣精神的短身裝束,手裡的齊眉棍通體黝黑,不似一般木棒,看樣子非金非鐵,分量不輕,在他手裡卻像掂了根稻草一般輕松自在,走起路來更是矯健迅捷,意氣風發,自己早就聽說江湖之中不乏這樣的高手,舉步如飛,飄渺虛無,氣息更是自如順暢,一點也不像是走了遠路,身上皆帶著疲倦,他看也沒看這裡什麼情況,徑直坐了下來,語氣平緩地道:“店家,上一壺汾酒和兩斤牛肉,老夫急著趕路。”

Advertising

   店家逢人三分笑地應付下來,立即備好酒菜送上去。那漢子束發長須,有些花白,但身體依舊硬朗,坐的筆直,一點也不像是五十來歲的人,店家上菜順便看了下他的氣色,問了一句:“客官,你是哪裡人,聽口音像是河南一帶的吧?這一路走來不短的路程吧?”

   中年人面色還比較和謙,也不擺什麼架子,微笑地答道:“店家好眼力,不愧為略人無數,走南闖北路經此地,能辯聲識人,果然不敢小歔。不枉店家說,老夫正是開封人,本北上去湯陰,一路也就百十裡路,不算太遠,只是年紀大不如以前,身子吃不消了,才走一半,忍不住自己的嘴。”

   店家也胡謅獻媚,對他豎起大拇指,贊揚道:“先生真是老當益壯,走了上百裡的路還依舊氣息平緩,不喘不累,佩服,佩服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

本章反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