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不堪回首

   中年人將手裡的齊眉棍放置桌旁,也不含混敷衍,開門見山地道:“老夫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姓周,名侗。”

   此話一出,不但令店家驚呼,就連兩名衙役也頓時停住手裡的碗筷,被他吸引,但看他們臉上卻是提防警惕,隱有殺機,似乎對這個叫做周侗的人深惡痛絕,但又強忍不便發作,似乎又對此人大有忌憚,周侗見店家嚇得面如土灰,雙目渙散,哈哈大笑起來:“我知道老夫名字如實相告定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想不到這種地方還能見識到呂賢良的身影,真是不易啊。不過百無一用是書生,落得今天這般田地,真是可惜。”

   呂敦儒大驚失色,他居然直呼自己名諱,似乎對自己非常熟悉,可是自己的印像之中沒有這人的半點跡像,又說了句存心埋汰自己的話,讓自己本就好勝的氣勢陡然火星迸發。

   還未待自己問話,為什麼要羞辱自己,周侗又道:“呂賢良也別先急著動怒,老夫問你,你就甘願做朝廷欽犯,從此老死邊疆,可真叫人心寒啊,以前血氣方剛,嫉惡如仇,不懼皇帝老兒的呂賢良,今日變得懦夫無能,家中父母雙親屍骨未寒,你卻甘心低頭服罪,可悲,可憐的緊那。”

   呂敦儒再也忍不住他的冷嘲熱譏,這分明不是來歇腳庇蔭,反而是衝著自己來找不痛快的,正好有氣沒處撒,這人倒好,沒說半句安慰的話簡直火上澆油,呂敦儒怒憤難泄地道:“你到底是何人?我是好是壞,是生是死,正直也好,屈辱也罷,與你何干?”

   周侗一邊倒了碗酒,一邊不慌不忙,神情悠哉地答道:“我是來解救你的,老夫一生也是最愛多管閑事,替人出氣,要是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咱們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這句話當著呂敦儒說倒沒覺得什麼,可在兩個朝廷當差面前公然藐視王法,目無章紀,好比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個耳光還難受,一個年長的衙役甲忍不住站將起來,正面看著他,可還是雙腿戰戰兢兢地假裝堅強道:“周侗,我知你是槍棍天下無雙,一生俠義之名,可你公然敢於朝廷作對,就不怕王法麼?”

   呂敦儒聽衙役這麼一說,這才有些印像了,難怪剛開始聽到這個名字那麼熟悉,原來此人正是當今大名府玉麒麟——盧俊義的授業恩師周侗。聽聞他槍棍天下無匹,兵法入神,可惜一生不肯出仕做官,只圖逍遙灑脫,又說此人最喜歡結交江湖義士,武藝超群,幾乎無人能敵,義氣有節,不向權勢低頭,是個不折不扣的真英雄,卻不料中年授業不善,誤傳惡人史文恭,以至於很少在江湖露面,沒想到居然在這裡遇到此人,但此人來意不明,也不知是敵是友,呂敦儒先是贊忍一時,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意欲何為?

   周侗不理衙役的興師問罪,反而一點衙役不在乎什麼王法朝廷,對這些早已習慣,充耳不聞地道:“呂敦儒,你讀聖賢之書,是為救自己還是救天下蒼生?”

   呂敦儒慷慨激昂地如實回答:“當然是黎民百姓,不然我何意上表萬言之書。”“那好,可惜你現在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麼救別人,此話未免誇口。”

   周侗輕蔑地笑意,讓人感到他純粹是來找自己麻煩的,要幫忙不需廢話啰嗦,憑他的本事,就算千軍萬馬,救人好比吃飯睡覺一般簡單,何必這麼損壞他人名聲。

   兩名衙役知他本來高強,不是對手,不敢輕易對其下手,只期望能從他的眼前逃脫,好去通風報信,讓大軍來捉拿他。

   呂二口無言以對,自己一直以來追求能飽讀詩書,替國分憂解難,讓天下黎民百姓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做個為民造福的好官,可惜朝綱不振,皇帝昏庸無能,弄得自己有志無處報,有力沒處使,最後家破人亡,流放從軍的局面真如他所說,百無一用是書生,連自己性命不保,何談什麼鴻鵠大志?可是又想從軍正好磨礪體膚心智,不一定非做官就能為天下解憂,“我到了邊疆一樣可以施展抱負,身還未修好,怎談治國,平天下?”呂敦儒振振有詞地說道。

   周侗連聲叫好,又反問道:“皇帝無能,奸佞小人弄權,國運頹勢,你到了邊疆就真能施展抱負?何必自欺欺人,既然不能從文,何不學我一樣仗劍攜酒江湖行,快意恩仇,斬盡天下不平事。何許苦惱,不過我看你也沒這個膽量與勇氣,心將既死,萬念俱灰,活著也不過行屍走肉,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人將來會成為我的對手,今日得蒙一面,一目了然。悲哀至極。”

   周侗的話中充滿了失望,這種失望無疑是對自己的藐視和輕賤,激起呂敦儒多年以來的激憤,雙拳緊握,似乎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有這麼堅決和勇氣面對一個不可能打敗的對像,反激起了他的鬥志,咬牙痛恨地道:“好,不怕你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手下能人賢士數之不盡,今日我就答應跟你比試一場,怎麼較量,還望示下?”

   周侗笑了,這笑中含義自然明了不過,沒想到幾句激他的話,果然湊效,不得不說他是老謀深算,自鳴得意的說道:“這才像話,這樣也才有意思,不然都說你有血性我還到別人吹噓,這樣吧?我年紀也大了,不能跟你們年輕人比,有衝勁和野性了,不如我們各自重新開始,看誰能勝過誰,我再收一個弟子,正好此次前去湯陰也就為傳功授業去的,你也重新習武讀書,你如果在任何方面勝過我教導出來的弟子,周侗這顆項上人頭任憑你處置,還向今日之事,公然向天下告知,向你道歉,你如是輸了,我也不要你性命,從此不再正直做人,當乞丐怎樣,受盡天下唾棄,毫無半分顏面,著期限麼?就以二十年為期,我就算死了,也會向這個弟子交代,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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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敦儒不怕麻煩找上自己,何況這是污蔑自己自尊的大事,不能不答應,面對這個前所未有的對手,心有不甘,卻更增自己的鬥志,毫不猶豫地道:“好,周老英雄這般抬舉呂某人,在下豈有拒絕之理,就以二十年為期,誰若反悔,人神共誅!”

   周侗志得意滿地會意,然後站將起來,不管哪兩個衙役如何地對他恨之入骨,又懼怕的全身顫抖,徑直走將過去,距離呂敦儒只有不到三尺的地方,冷冷一笑。

   呂敦儒不明他這一笑蘊含什麼深意,令人難以琢磨,何況此人有悖於常理做事,很難讓自己去預料,只見他左肩微微一動,來不及自己反應,手中已是多了一串鑰匙,這出神入化的手法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變故,讓呂敦儒都未看清他是怎麼取到衙役身上的鑰匙,可謂是技壓全場,如閃電迅捷不及眨眼,生怕這一瞬稍縱即逝;又像清風拂面,給人一種不知不覺的陰冷,這種壓抑與前所未有高峻,讓自己望塵莫及,呂敦儒害怕地吞吞口水,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聲來,面前這個人不但技藝超群,而且智謀非常人能比,別說給自己二十年戰勝他,就是一生或許比肩的願望也變成了奢侈,難怪他會說與他所授的弟子比試,論年紀和見識來看,自己雖年輕,而時間的推移,他形瘦枯槁,走不動了,自己再找他比試,勝之不武。

   他向自己展露著一手難道是想讓自己知難而退?還是另有深意,到讓自己難以揣摩不透,周侗又是一副謙遜的笑意,生怕給呂敦儒帶來任何負面心理壓抑,解釋道:“我從這兩名當差身上取來鑰匙,不時賣弄什麼本領,只是讓你看清只有我這樣的人才不會受什麼世俗格局,規矩限制,放任自流,狂傲不馴,那些狗屁王法在我眼中不過是浮雲般時有非無,也給你點求勝欲望,不時任何人都不可戰勝,關雲長不也掉以輕心而喪命,我周侗也是肉體凡身的人,皇帝老兒也是,真正不屈不死的唯有一種精神,數十載之後,終歸一撮黃土而已,真羨慕你還年輕,可百余年之後呢?但平庸地死和有鞭策、激越、帶著信仰、無形追逐,是不是強上許多,至少到死之時無怨無悔。我知你跟我一樣高傲,不會同意把你的枷鎖打開,這不過是督促你好好活下去的理由罷了。我好不容易有個對手,也算是不寂寞了。”

   呂敦儒還是沒有說什麼,因為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什麼心思,他什麼都能看穿、看透、能直達自己心裡,現在別說在武藝上是個門外漢,就連任何方面都有著天差地遠的區別。但他一句話叫人越發深醒,徹底覺悟。現在自己雖只能望其項背,有朝一日能並駕齊驅恐怕也是痴人做夢的奢望,但這種奢望正是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周侗轉身欲走,也沒有出手傷了兩名衙役,反而將鑰匙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只見他回到原來座位旁取過齊眉棍,走出丈許的地方,暮地猛以轉身,整個人曲彎成弓箭步,右手臂在轉身一瞬息之際伸直,勁力所到之處,抓住棍端,棍與肩平,連接一直線,而棍末端所指竟是放在桌上的一頂氈帽,氈帽上的系帶距離他足足有一丈五六尺之遠,他人不回去拿取,反而以敦代手,使將出一招耐人尋味,奇招迭出的——回馬槍。

   此招驚若天人,一氣呵成,毫無破綻,恐怕在周侗手下練了不知成年累月,千遍萬遍才能有這般爐火純青、登堂入室的地步,連店家都看得目瞪口呆,忘記喊出聲來,立即被其震嚇呆住;兩名衙役也是驚猶未定,不知所措,為剛才悄無聲息取走腰間鑰匙和這招揚名立萬的江湖絕學而震驚失色,不由面面相覷,深深吸了口涼氣,都暗嘆剛才要是他出手,自己兩個的性命早已不在,又摸摸全身上下有無異樣,生怕死得不明不白,還被當作戲看一樣湊著熱鬧,僥幸自己全身完好無損,這才常常舒了口氣,但情不自禁的拍手叫絕,為之驚嘆不已。

   呂敦儒也是為之震懾,他這轉身取帽,只是大展身手還是故意賣弄?簡直瘋瘋癲癲,一點大家之風也看不到,不過這記不動聲色,出乎意料,難以預料的回馬槍卻是深得其髓,出類拔萃。

   只怕當今那個什麼玉麒麟盧俊義在這招面前也會黯然失色,此招一出,不管對手有多麼厲害,多麼高強,只要毫不知情被其誘惑,立即疏忽,哪有命在?

   周侗右手輕輕一彈,棍上勁力轉移,改變方向,那頂氈帽如長了眼睛一般飛落左手之中,平平穩穩地接過,戴在頭頂,轉身即走,頭也不回地喊道:“賢良之士,我輩敬仰,切記一句,是人都有弱點,任你是權高位重也好,人微低下也罷,只要心誠之至,沒有辦不到的。給你指條明路,天下之大,我不是獨一無二的,天外有天,少林心如止水鑒常明,丐幫勢眾藏龍臥虎,好之為之。”話音已畢,盈久不絕,而他的人影也早已消失在一片飄渺的光天化日之下,留下的只是那句令人難以捉摸的謎語。

   呂敦儒不明白他到底為何煞費苦心地要來見自己,給自己一種無形壓力,到底出自什麼目的?真是匪夷所思這個周侗的舉止,難怪對於他的傳說卻是紛紜,不足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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