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浪子回頭金不換,同心合力擋大難(二)

   沈聞疾聽女兒不禁在抽泣,轉過頭去如實相告:“李少俠他身負的傷勢並無大礙,不過……”

   畢雅涵就算再清醒冷靜,也不免心如煎熬,追問道:“不過什麼?風哥若有個三長兩短,我畢雅涵也不願活了,他……他……這樣不死不活,失魂落魄的樣子,怎會變成這樣?”

   “哎!老夫曾對嘯雲有過教誨,雖非師徒,但情若父子,沒想他會淪落為今日這般田地,老夫實在是誤人子弟,罪孽深重。與他大哥也是最近才結識,方才知曉原來嘯雲與吟風少俠是血肉相連的親兄弟,無奈造化弄人,竟讓他們兄弟反目成仇,害吟風少俠落得這副模樣老夫也愧仄萬分。他體內功力精純渾厚,及時護住了心脈,外傷,內傷皆不足為慮,老夫算不上救死扶傷,但亦能竭盡所能將其治得完好無損,只是他定是為親如骨肉的兄弟之事感到過意愧當,所以……所以心神沮喪,難堪重創。”

   在場之人都知道心中的創傷還需心藥治,才可以化解消彌痛苦,否則醫不得法,諱疾忌醫只會加劇他的病情往不可設想之境惡化,然而,連自忖醫術高超,救死扶傷的沈聞疾都束手無策,其他人只有望而生畏了,整個場面變得唉聲嘆氣,氣氛沉悶。

   而牛皋卻衝至李吟風跟前,屈身跪地,神色激動地伸手抓住李吟風的右臂,輕輕地搖晃他那有氣無力的殘驅,大聲喊道:“風兄弟,你這是怎麼啦?想你一直百折不饒,絕不低頭,如今竟會變成這副模樣,你醒醒,看看我是誰?我是牛皋啊,怎麼忘了當年我們太行起誓,各自激昂志氣,擊掌為約,不將韃虜盡驅,不盡收失地,讓天下從此永享太平為畢生心願,如今你……卻……”

   畢雅涵生怕他的魯莽讓心愛之人的身體整個被拆散了,擔憂地輕言勸道:“牛大哥,吟風他……”

   沈聞疾也是不住勸慰:“牛將軍,吟風少俠身子虛弱,你的心情,老夫最能體會,還是且讓他靜心休養幾日後再看看,否則……”

   牛皋難以自已地大喊大叫,對二人的勸阻充耳不聞,“不成,吟風兄弟,你可知道我們‘岳家軍’已經籌備萬全,就等你重振精神與我們一起上陣衝鋒,將惡貫滿盈的金賊殺個痛快,岳大哥那邊朝廷也好像松口了,准備讓他重回軍營,有望派楊沂中將軍前去勸悔岳大哥重回沙場,當時候我們兄弟同心,共攘大事,何其壯哉!如今我大宋上下齊心,鬥志高昂,勢必一舉收回河南、河北,難道你忘了我們的誓言,要歃血沙場,丹心報國嗎?卻在這裡為小事耿耿於懷,而棄天下黎民百姓不顧,這是膽小鬼,懦夫所為。”

   畢雅涵反斥道:“牛將軍別說了,我念你是風哥的結義兄長,若你再拿言語刺激他,對他再增傷害,休怨我對你無禮得罪了。”

   牛皋情緒又低落許多,聲音嗚咽地道:“風兄弟,但牛皋這次卻又不得不來,就算再忙脫不開身,也要前來見見你,朝中奸佞小人卻在作梗,朝廷局勢並不明朗,而且……屢年興兵北伐,勞民傷財,朝廷乃至皇上對我部大有懷疑猜忌,岳大哥又在守孝,我本想前去廬山將實情告予他得知,順路過來探望我們當年最為年輕,最為堅定的兄弟,誰料竟會是這樣……”

   畢雅涵、沈聞疾、沈凝三人見他說到這裡,也情難自禁地流下淚水,誰也難想像一個鐵骨錚錚的硬漢也有多情柔懷的一面,可是李吟風是否真能聽得進去,都不由專注著他此刻神情的變化,那怕只有一絲的微弱聲息也算是莫名的欣慰。

   牛皋緩緩地松開李吟風的左臂,看樣子也知難而退地放棄,那種不甘的遺恨躍然臉上,甚為痛惜不已,緩緩沉凝地站直起身,准備轉身離開,不再增添他的重負,給他一個安靜舒適的環境恢復,畢雅涵又緊抱著李吟風不住地輕泣,沈聞疾見牛皋這樣的大英雄都愛莫能助,唏噓長嘆,熱心地關慰一句:“牛將軍這是准備前往何處?”

   牛皋悵意地抬起頭,透過樹蔭之間的空隙望著天上的雲淡風輕,感嘆一句:“吟風兄弟如今變成這樣,我怎敢再蓄意刁難,就算他重恢心智,也不便再慫恿他與我們一起上陣殺敵,只會再增他心間的痛苦,更讓我等再增罪孽,所以……有勞先生費心,盡量將他治好,對於今日之事,全當我牛皋沒有出現過。”

   “將軍的苦心天下人無不感激銘懷,只是……”沈聞疾欲言又止,這時一直在旁靜坐調息的段思君終於也不再沉默,說道:“還望牛將軍將天下黎民百姓的苦厄時刻擔在肩上,如你們這支忠勇無雙、為民請願的仁義之師都救不了大宋,天下還能有誰能力挽狂瀾?我雖為南陲大理子民,但與大宋唇齒相依,大宋淪陷,大理乃至天下皆落得一個唇亡齒寒的不凄慘烈下場。”

   牛皋會心一笑,“我等即為大宋子弟,無時不刻不想故土的家鄉父老,他們又何嘗無時不刻受盡胡虜的凌辱肆虐,每每想起,無不令我對金人恨之入骨,大理也好,大宋也好,想必都只願天下太平,再無戰禍。”

   段思君、沈聞疾聽了這席話後,欣喜地對視微笑,似從牛皋身上看到他身後有一支仁義、正義、常勝之師,憧憬著生性虎狼的金賊為之望而生畏,嚇得心膽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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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皋又似想起什麼來,轉過身正對地上仰躺癱軟的李吟風,從身後的箭囊中取出兩支狼牙雕翎箭矢,朗聲喊道:“風兄弟,是我等灌注給你太多太沉邁的心裡負擔,這是當年你我信物,從今以後,你我之間的誓言作廢,天下百姓的安危就放心交給我們吧,你好好休養,願你永不再為國事煩擾,免除外物邪魔侵蝕,保重!”只見他左手緊掣箭矢的翎羽一端,邊說邊伸出右手抓住箭簇雙手合力一折,“劈啪!”聲響,兩只堅韌鋒利的狼牙雕翎箭應聲折斷,如斷帛,如驚雷,在場之人見狀,愀然怨嘆。

   或許這樣對李吟風是個最好的欣慰,他就是背負了太多太沉凝的責任,為人愚鈍不圓通,執著不聰明,為了民族大義,凌雲壯志,雖永揣著一顆丹心赤子般的熱情,但他對萬萬意料不到的宿命無可奈何,最後轟然而至,難堪重負,神智崩潰。唯一能令他得到寬慰或許是卸去心底的包袱,唯有將所有的重任都拋開,這樣他心裡多少沒有那麼痛苦。

   牛皋折斷箭矢,將其隨意丟擲在地,眼下宋金大戰已到了如火如荼地關鍵時刻,作為大宋中流砥柱的“岳家軍”,深得舊時失地百姓的全力支持,更是收復失地、迎回二聖的最至關重要的中堅力量,而三軍不可一日無帥,就算全軍鬥志高昂,志在光復河南、河北,若沒有岳飛的算無遺策,決勝千裡,單逞匹夫之勇,孤身陷入險境,只會令天地為之扼腕嘆息。

   這次離開襄陽,原本打算與岳飛一起出生入死的舊部心腹一同前去廬山,只因畢雅涵前來央求自己,告知李吟風此時遭逢大難,不由擔憂記掛,於是折道嚴州,出於關心探望,沒想就連自己也無能為力,而當前局勢刻不容緩,見他單以一息尚存,靠著不死意志吊命,這才寬心,又怕張憲、王貴等人在廬山下等不及了,於是說完一席心裡話後便告辭。

   剛走出幾步,只聽到李吟風微弱地喊著:“牛大哥,我……太令大伙兒擔心又失望了……”聲音充滿痛苦與呻吟,就連牛皋也驚喜意外,停駐腳步,轉身面帶激動興奮的神色回看。

   畢雅涵情難自禁地喜極而泣,不住地喊道:“風哥,你醒了,真是太好了,風哥,你終於醒了。”

   沈聞疾、段思君一臉愁容在此刻如釋重負地釋然而笑。

   牛皋奔至李吟風跟前,笑中帶著擔憂、欣喜、感動的淚水,不知如何傾訴心裡的痛快,語無倫次地道:“你真……沒事了?還是舍不得大哥我就這樣棄你而去,你該不會是為了安慰我,故意拿出一時清醒來糊弄我的吧?”

   李吟風雖神智清醒了些,但身子還是比較虛弱,還不能行動自如,在畢雅涵的攙扶下萎頓地坐在地上,一臉神色憔悴,面色土灰,難看至極,吃力地擠出一絲笑容,氣喘吁吁地道:“大哥……還是那麼風趣,我……聽到了你……的教誨,原本死寂如灰的心恨不得一死了之,誰知……還有許多大事等著我們去共同完成,怎……敢安適……地坐以待斃?”

   “哈哈……兄弟還是那樣,淳樸耿直,善良率真,剛才你把我嚇了個半死,只怕岳大哥親自來見到你剛才那副模樣,也是嚇得不輕,但願你以天下百姓為重,以民族大義為先,以國家社稷為懷,不可為些末耿介而打倒。這才不愧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牛皋慷慨激昂地鼓舞著。

   畢雅涵卻強辯道:“牛大哥此言差矣,岳大哥的母親何其英雄了得,給世人傳下了‘岳母刺字’美名佳話,從此激勵著如今的精忠岳飛一心為國為民,如今他不也正於廬山上守孝麼?除了抱負鴻志,我們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更有七情六欲,風哥也是如此。”

   “姑娘的意思,牛皋自然明白,不能顧此失彼,國家社稷、黎民百姓、天下蒼生等等固然重要,個人的感情也不可小覷,牛皋為人粗鄙,如有不如意的地方,還望大家切莫介怪。”

   李吟風吃力地擠出笑容,問道:“哥哥這次前來嚴州清溪,除了順道來看我之外,似乎在剛才渾噩之下聽你還有什麼事要說?”

   畢雅涵擔心他神智剛恢復,又不由操心起國家大事,若是聽到不凄慘痛的傳聞,豈不是比殺了他還要痛苦麼?連忙在旁趁他不注意,向牛皋暗施眼色,以示提醒。

   牛皋會意,一臉難色,心下焦惶不安,卻又不知如何啟齒,沈聞疾、段思君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渾然一副置身事外,無羈於懷的神色,存心要將注意轉開。沈凝呢,心裡一直在擔憂李嘯雲,自然不會閑暇來過問這些毫不關心的瑣事。

   李吟風面色惆悵,哀郢不已,嘆道:“李吟風在這個世間唯有小龍這麼一個親人,我實在不忍見他墮入黑暗深淵之中,越陷越深,哥哥……若是沒有什麼急事,不如……”

   牛皋見他沒有察覺出自己的隱瞞,心下不由放心寬慰,長長地吁了口氣道:“不如怎樣?兄弟若是有需要的地方盡管吩咐便是。”

   李吟風知道牛皋身務繁忙,本不該讓他從“岳家軍”中不遠千裡過來,自己無德無能,更談不上什麼英雄蓋世,說不出地愧歉罪過,但他已知這群誓死效忠,義薄雲天的兄弟們,乃至整個大宋面臨關鍵時刻,怎能置身事外而不顧?心間煎熬苦楚地道:“哥哥何必對兄弟隱瞞?我於剛才便聽得一清二楚,就連我那反助大敵的弟弟也相告實情,我李吟風若在坐視不理,還談什麼報國,顧什麼義氣?”

   畢雅涵道:“風哥,你好不容易才……”“涵妹你的心思我自然明白,我也知道這個世上唯有你才是真心待我最好的人,可惜我的心意想必你也最為清楚,若叫我得知一切卻還膽怯逃避,試問這樣活在世間與行屍走肉有什麼分別,不如死在刀斫亂箭之下來得痛快。我心意已決,你也毋庸勸我,爹媽的亡魂也會在天上遠遠地看著我,定會支持鼓勵我,就算不孝,我也不能不忠,這是我從小便立下的宏願,減輕百姓苦難,早日結束戰禍。”

   “兄弟這番話說得太好了,男兒志在四方,就算一生籍籍無名,但願無愧天地良心,好,牛皋能有你這樣的兄弟,此生無憾。那兄弟還有什麼急事,你大病初愈,不如……”

   李吟風搖首,在畢雅涵的攙扶之下,咬牙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貿然一動,牽動了受損的心脈,疼得他額角汗珠涔涔而下,就連沈聞疾都為之擔憂,連忙上前搭把手,唉聲嘆氣地道:“你們兩兄弟真是一個脾氣,越是胡鬧,越是亂來,真是冤孽。”

   李吟風苦笑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這份大恩大德,我李吟風沒齒難忘,但願這次能平安回來,到時候定要好好酬謝前輩一家如此照顧我家小龍。”

   段思君冷哼道:“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對那臭小子,混帳東西念念不忘,他幾乎要了你的性命,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記吃不記打。”說得李吟風為之臉有慚色,卻又不知如何回復。

   牛皋也為李吟風的仁懷感動,深感自愧地勸道:“兄弟,你身子還未痊愈,切莫意氣用事,大哥並不著急,等你身上的傷痊愈再去廬山不晚,何必心急匆忙?”

   李吟風執意不從,咬牙強忍道:“不必了,國難當頭豈能怠慢,想必大哥在此也是如此,爹媽墳塋我只怕也沒有時間去拜祭一番了,若是這次一去……算了,何必瞻前顧後,等日後再說,我們即刻啟程,到時候我們兄弟數人在一起齊心協力,將可恨的金人統統趕出長城之外,好好大干一番。”

   “兄弟切勿亂來,且聽我說,雖我軍與金人強弱逆轉,但朝中又生事端,內憂外患,齊並而至,只怕局勢並不像你想像那麼簡單。”

   “你是說秦檜等一群利欲熏心之徒吧?這事我也得知……正因如此,所以……”李吟風爭辯著。

   牛皋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兄弟還是那樣憨直坦誠,一提赴死沙場就開始全身熱血澎湃,連自己的身體也不顧了,只怕世間無人能及你有這份丹心竭誠。能有你這樣的兄弟,我牛皋三生三世修不來這樣的緣分。好吧,兄弟,不瞞你說,其實岳大哥他……”

   李吟風滿臉疑惑地注視著牛皋,不由問道:“大哥他又怎麼了?是不是眼疾未能治好,反而更嚴重了,很有可能會永遠看不見東西?”

   牛皋左顧右盼地連連搖首道:“大哥的眼疾事小,只需稍加注意便可穩住病情,最令人擔憂的是朝廷即刻要他出戰抗金,以往主張不得北伐,不准言及收復失地等主戰方針,朝廷這次竟然破天荒答應了,而且還是勒令強迫,這場仗只怕勝敗都會令人堪憂的。”

   “你是說大哥他有些心灰意懶,加上身無半職在身,無官一身輕,現又於廬山為母親大人守孝,決意不下廬山領兵抗金?這……怎麼可能?大哥他一生誓死盡忠,公忠體國,絕不會有任何私心雜念,我不信!”

   畢雅涵聽二人交談甚烈,而李吟風似乎不像剛恢復神智的病人,對他這樣的性情也是無可奈何,猜想他心中定是孝義為先,蒼生社稷為重,不便良言勸悔,在自己心目中他就是一位大英雄,既然沒有什麼困難能擊倒他,心下釋然,猜想他重傷初醒,身子極其虛弱,輕聲對牛皋、沈聞疾等人交代一聲,在附近找找有無可以充飢的事物,就算爭執不休也需要精力與氣力。

   沈聞疾既見李吟風並無大礙,對女兒沈凝魂不守舍的樣子大為堪憂,心想李嘯雲絕不會善罷甘休,免得兩位晚輩舊情復燃,與其一生令他們陷入折磨的煎熬之中,不如讓她永不再踏入中原,永不見那個迷失了心智的始亂終棄之徒。與段思君商榷再三,決定帶著沈凝回大理,永生不再過問江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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