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舵主之位

   秦林從背上的布袋中取下一根熟銅判官筆,整枝筆金黃燦燦,長及兩尺八寸,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輝,給人一種分量沉重的厚實感。他素來喜結武林朋友,在江湖上仗義疏財,為仁義之士兩肋插刀,赴湯蹈火,無論雞鳴狗盜還是達官貴人無不對其欽贊有佳,刮目重仰,就如當年孟嘗君,七十二路生死點穴筆法在丐幫中脫穎而出,加上待人至親,寬厚仁慈,位居丐幫七袋,江湖中人人拿他與隋末唐初秦瓊比擬,博得一個“小叔寶”的美名。

   今晚二人當眾比武,孤山放鶴亭四周頓即鴉雀無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中央的秦林與肖亭,生怕大意之時錯過了最驚險刺激,最扣人心弦的比鬥。

   肖亭慣使一件長及三尺的鑌鐵尺,右手還有一根哭喪棒,他原是荊楚之南“趕屍門”弟子,整個人面無血色,形如病急的孱弱,就連一陣清風拂過似要將他卷倒,活脫一個無常鬼在世。

   李吟風站在人群中目不轉睛地望著亭中的二人,暗自禱告秦林能打敗對手,成為丐幫江南分舵的舵主,也算實至名歸。其他弟子也是靜靜地關注這場高手之間的對決,一個是武功不知深淺的名家,一個則是眾人有目共睹的豪傑,誰勝誰敗真難事先預測,恐怕連他們自己也沒有把握取勝。

   秦林首先使出一招“妙筆生花”,一支著手沉重的大筆直點肖亭的中宮,手上勁力非凡,判官筆大多都走點穴撅的路數,大開大合,招式之中全無凌厲威猛的狠辣,何況眼前對手還是同門,亭外還有三大長老在旁看著,雖說沒有偏向於誰,決計不容二人有任何過激的行徑,大大違背了江湖道義,事先警言在先,較量高下,意在點到為止,絕不是要致對方於死地不可。

   在場所有人頓然見到秦林手中的熟銅判官筆金光大顯,炫彩奪目,幾乎看不清他手中的筆,瞬間化作千道金光齊朝站立不動的肖亭胸前罩住,無不驚駭,小小一支判官筆,無論重量如何沉重,拿在秦林手中就像稻草燈芯一般輕而易舉,就連功力深厚,眼見豐富的三大長老見狀也暗自點頭,不由連連叫好。

   這生死點穴筆法以輕便靈活見長,專指對手周身七十二大要穴,秦林上手第一招便使出了自身精髓所在,倒不是沉不住氣,心急如焚地欲將肖亭一鼓作氣地打敗,而是對手武功罕見,極少在丐幫中展示,雖說十年前他一舉成名,轟動武林,自從加入丐幫後,隱藏身份,從未輕易見到他出手,秦林只好先發制人,搶占上風,就算不能立即將此人制服,足可震懾肖亭,諒他也不敢輕視自己。

   眾人只感眼花繚亂,秦林手法之快,風馳電掣之間由一支變為兩支,二化為四,四化成八陡然之間已經到了目不暇接,無法辨認的情景,幾乎同時出手,一氣呵成,誰也不清楚秦林一下之間使了多少相同的“妙筆生花”,均自在想:要是化作自己來接這招,唯有望而卻步,避其鋒芒的地步,別說化解拆招,就連站於對面看著也會被其精妙的手法弄得頭昏眼花不可。

   既然不能逞氣好勝,大可以先退後數尺,到秦林難以接觸的地方巧妙躲開,但放鶴亭不過丈許,向後撤退只怕跌下人群之中,而在亭內比武,一出涼亭便算是輸了,這點事先沒有點出,丐幫中無不是行走江湖的老練行家,一看便懂。

   肖亭仍舊屹立不動,一對陰沉的眼神半張半開,就像要睡著過去,外人不知他是被秦林第一招所驚攝住了還是胸有成竹地閑情處置。整個孤山上寂靜得異常,就連猶豫不決相助誰的百余名弟子也是呼吸滯凝,動也不動地看著亭中的二人,惶惑、驚懼、害怕、錯愕、擔憂、著急百感交集,從每個人的臉上呈現出來,不一而俱。

   就在秦林欺身攻近肖亭身前五尺之地時,判官筆只與他的胸前衣衫只有一指距離時,丐幫群雄在下首無不驚駭失聲大叫,甚有膽小者雙手掩面不忍目睹慘烈的景像發生,這不過是一場公平對決,秦林上手第一招便全力以赴,卻能拿捏恰當,絲毫沒有取對方性命的意圖,就連挫傷對手的心思也沒有。

   待手中的判官筆幾乎觸碰到肖亭身體時,陡然在半空中撤力收招,恍如被定住了一樣,最終沒有狠下心來點中肖亭,群雄方才長舒一口氣,為之放心。

   肖亭臉上嗤之以鼻地輕蔑一笑道:“還手下留情?”

   秦林心神一怔,騰起抽身使了一個鷂子翻身,盡將手上的勁力全然偏離了兩寸,這點距離已經令在場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沒有傷到肖亭絲毫,就連他的衣角也沒有碰到。凝重地回了一句:“下一招我就不會了,你要小心了。”

   這是客氣的話,既是相處共事的同門,患難與共的生死弟兄,比試較量之時難免還有顧忌,肖亭嘿嘿一聲,笑而不語,一點也沒有因秦林的招式精純,功力純煉感到吃驚,甚至不會對秦林的手下留情而存有半絲感激,身影一晃,一團灰影如溜煙般地直朝秦林右身頭頸處劈來,一根哭喪棒沙沙作響,給人一種夜深人靜時無常出來捉拿孤魂野鬼的悚意,除了亭外的三大長老以及一直靜息凝神關注這場比試的一位少年外,其他人根本難以用肉眼看清肖亭是使得什麼路子,三大長老也微微錯愕,為之擔憂,下首還有位內力深厚卻渾然不知,難得其用的李吟風能看清肖亭的身形動作,三大長老閱歷頗豐,經驗老練,眼見卓識無不日積月累,自然對肖亭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至於李吟風雖能仗借著身上十二大筋脈,奇經八脈打通,達到感知超越常人的地步,苦於毫無交手經驗,唯有眼看著的份兒,全然束手無策。沒想到這個“病無常”果然深藏不露,武功路數無不詭譎。

   秦林沒有驚慌,既然對手強悍,各自展示生平絕技但也沉著應對,一絲害怕恐懼也沒有,反而激起求勝好強的欲望,對手實力不可小覷,身手神鬼莫測,眼看著纏滿招魂符紙的哭喪棒劈頭蓋臉地攻至,不急不躁地又施展出一招“揮毫臨意”,這手之快,絲毫不遜色於肖亭,後發先至,與哭喪棒擊在一起,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響,在夜色中迸濺出火星,兩片白紙掉落,肖亭為之一震,還未看清秦林如何在情急之下拆解開了自己一記殺招,沒想鼻息之處直感一股剛遒的勁勢直撲面目,立時恨懣萬分,完全沒想到秦林果真是應變之快的勁敵。三位長老在旁不由稱心如意地點頭,下首弟子激起一陣歡呼,不時傳出拍手叫好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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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面氣氛高漲,肖亭揣測秦林不過如此,以自己的詭異的身法,鬼神難測的招式定能立即制服他,本可滿懷欣喜,以為勝券在握的得意,卻完全看走了眼,對方竟然未發揮真正的實力來較量,頓時又陷入被秦林後發制人的難堪景像,不由急中生智,以右手的鑌鐵令劍招架,使出“勾魂攝魄”,雙手皆有武器,武功招式又是江湖罕見的怪招,右手化解秦林這招“揮毫臨意”的同時,左手的哭喪棒也奇快地直點出去,一招“力排開山”,左右合擊,向身前幾乎同時內合,原是封住對手的狠招時用的,眼下秦林與自己相近不過四尺距離,而對方如要擊中自己的同時,也必定受到左右開弓的狠烈殺招,這樣就算秦林擊中自己的同時,也必然受到重傷,這種打法近乎市井無賴的打法,最終搏得兩敗俱傷。

   見此情景,無人不由大駭,沒想到這兩人旗鼓相當,一出手均自使出身負的絕學出來,渾然沒有顧忌自身安危,眨眼之間秦林後撤半步,收回手中的判官筆,肖亭縱使手中武器以二敵一,以長御短,在加上他所施的武功江湖罕見,身形步伐輕忽飄零,也對面前的秦林沒有絲毫占據上風的優勢,不由惱怒,以快打快,喘息之間將“五十四式索命奪魄招魂幡”的精髓使將出手,秦林沉著應對,沒有因對手的武功詭異感到半絲吃驚,更顯身臨大敵的冷靜異常,無論對手招式如何以肉眼難測,但自己只消感覺對方所激發的勁風從身體哪一處擊來,再後發先至,以輕御沉,以快制快。

   亭中頓時叮叮當當響聲悅耳不絕,火星就像煙花一樣四處激濺,無論是誰見此情景也不由為之目瞪口呆,無人不覺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給群雄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更為這種驚駭緊張的比試感到喘息不已,心神難復。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資歷淺薄,功力不濟的弟子不明這股味道從何而來,四五袋弟子倒深知來由,定是秦林與肖亭鬥得難解難分之下,兩股勁力猛烈交擊在一起,肖亭左手的哭喪棒上的符紙被擊落,隨著火星迸濺出來,由此發出的焦味,這倒是屢見不鮮的事。

   二人在亭中越打越快,人影閃爍跳動,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功力較淺之人根本無法在火光的照耀看清二人的方位與身形,更不必說將他們各自所使的什麼招式一一看清。

   秦林幾乎將自身的絕學使盡,對手竟然還是未見半絲氣力不續之像,真是罕逢敵手,“名登鬼錄”、“摔破銀瓶”等等精妙絕倫的招式一出,肖亭也如數家珍地應變化解,便以“驅鬼役魂”、“魂魄納來”等招架,左手的哭喪棒上符紙所剩無幾,變得更加難看,就像一根光禿禿的棍子一樣,不由忿恨氣急秦林對自己的羞辱,狠下心來伺機對秦林施加報復,就在電閃雷鳴般的比試之下,肖亭逃至向後,不與秦林糾纏不休,居然凌空氣惱之下擲出左手的哭喪棒,撒氣蠻不講章法地丟出,秦林眼疾手快地避躲,萬沒想到對手愈鬥愈心急了,就連手中的兵器也丟擲出來,完全就像是氣狹渾人的做法,閃身側避過後,這股勁風刮得面目生疼,差點意料不及被擊中。

   誰也想不到素有武學修為的肖亭一氣之下變得完全就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比武切磋哪有這樣蠻橫無禮,那點還像什麼幫中大有名望的名家高手,近似無賴地痞,氣急敗壞之間就連手中的兵器當作暗器投擲而出,為人所不能恭維。

   秦林窮追不舍,急忙閃過了一條破爛不堪的棒子,心底不由泛起絲絲涼意,自己能逼得肖亭丟棄兵器不顧聲威顏面撒潑耍橫,也算是出人意料,如再比試下去,定能逼得對手大敗不可,這不但是功力的比試,更是心智耐性的考驗,難怪說要以武看出所施之人的品行氣度,這一點絕無掩飾,沒想肖亭為人陰沉狠辣,品行之上的較量已經大大不及秦林,眾人看在眼裡,就算肖亭趁人不備伺機取勝,恐難是眾人心目中最合適的人選,心智的考量他落了個殘敗。

   眾人一見半空中飛擲出來的哭喪棒,避之唯恐不及地讓開,頓然下首有人破口大罵,視肖亭這樣的氣度與襟懷大為不恥,丐幫眾人行事無不光明磊落,形跡端正,就算比武不勝,也萬不會違背道義,暗算傷人,既已失去了一部分人心所向的肖亭更加沉不住性子,嫉恨秦林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索性將心一狠,百忙之際從背上取下六個布袋,左手如電地疾拋出布袋,頃刻之間,蜈蚣、蠍子、蜘蛛、蟾蜍、五步蛇、虎刀、金環蛇、銀環蛇諸多毒物齊向秦林以及人群中飛擲而出,亭內一下就如漫天花雨般散落著各式各類的小蟲小蛇,丐幫弟子見了也怒不可遏地唾罵出聲,雖說幫中不少人背負著許多五毒之類的小蟲,可即為品行端正、武藝高強、地位甚高的長老如不是如遇大敵,決計不會向武林同道施展這些“暗器”,何況這不過是一場比試,競爭舵主一職,肖亭的形跡無疑有些卑鄙無恥了些。

   三位長老倒沒有喝聲阻止,證明眼前這一切尚在情理之中。

   李吟風見到空中飛擲的斑斕異彩的小蟲之類的東西,幾乎煩郁作嘔,差點當眾出醜,像他這般年紀見到這些毒蟲毒蛇不由害怕,要不是事先從呂二口手中學得了精湛的內力護體,恐怕真要丟人。

   秦林手中的判官筆連點帶打,盡將飛舞在空中,數之不盡的小蟲小蛇悉數挑開撥出身邊,手法之快,絲毫不比剛才有停滯,立呈悍勇之氣,仗著渾身膽色也要博得頭籌,將肖亭當眾打敗,取得江南分舵一職。

   肖亭譏笑不已,就在秦林絲毫不得分心之時,左手從腰後取出一件怪形兵器,也看不清他使得什麼手法,那件怪形兵刃激飛而出,正向秦林胸口的“膻中”大穴而去,破空之聲凌厲無匹,即便是對手全然防備也對這件怪形兵器無從應對。

   只聞空中裂空聲絕,呼嘯而至,秦林不由驚駭,萬般著急之下靈機一動,用腳尖挑起地上一只拳頭大小的蛤蟆,徑直朝那件飛擲的兵器擊去,不求能擊落,但願能緩解來勢迅猛,失去准頭,這樣也好以解眼前陷困,人群中有人失聲大叫“秦大哥小心!”不必細看,這聲音自然是剛結識不久的李吟風所發,想不到這少年重情重義,一心記掛著自己的安危,但論這份交情足可令人感動,猶勝幫中許多弟兄。

   可是此刻勝負未分,對手招狠心毒,自然不敢分心暇顧旁人,踢飛的那只蛤蟆受到秦林的勁力,在空中“呱!”一聲痛叫,轉眼之間,那件飛來的怪形兵器與蛤蟆撞在一起,立即化作一團血肉模糊,炸濺開來,四下皆是蛤蟆支離破碎的皮肉血漬,落在眾人身上、面目、衣衫上,有人一觸到飛濺的血肉,頓即痛得哇哇大叫,放鶴亭下亂成一團,哀呼慘叫聲不絕,“這蛤蟆有毒。”

   “可惡!肖亭,秦林,你們為了爭奪舵主之位,就不顧兄弟的生死了嗎?”

   “混帳!卑鄙!”什麼“丐幫中出了這樣的敗類,竟然沒有人管管”之類的謾罵聲不絕,還有“奶奶個熊”,“操你祖宗十八代”等雲雲這些污穢不堪之語,完全也不念肖亭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合乎武林公道,牽連旁人性命總是叫人不能忍耐了。好在丐幫整日與毒蟲毒蛇之類的打交道,身邊常備有解毒的靈藥,不少人在身邊兄弟的照顧下解了毒,不過傷灼的痛苦卻還是難忍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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