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神秘怪客

   李嘯雲把那個蠟封全身皆是小孔的中通小銅像謹慎小心地放在桌上,拿著沈聞疾平日裡慣使的銀針袋子出來,依循著記憶最近隨師父出門問診親眼看見的一種怪病,患者全身浮腫,滿臉膿瘡,身上的膚色泛起一種焦黃色,不時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惡臭,讓尋常人見了都不由感到渾身冷戰,激靈地發怵。

   沈聞疾先是替他把脈,抓住了他手腕的“大陵”和“太淵”,以觀這種怪病是如何一個症狀,自己在旁看著師父的臉上那凝重的神色,和病人氣若游絲的奄奄一息,不時發出低沉的呻吟,不必說已經是被此病長期纏身倍受煎熬和折磨至此,自己也覺得此人定是命不久矣,大限將至。

   可是師父卻還是耐心安慰,詳細說服,只是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難看,還在強顏歡笑為患者病痛減緩壓力,後把手搭在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之人的頸部“扶突”之上,仔細觀察了近大半個時辰方才斷定確診為患者不慎誤食一種河豚、猞猁等劇毒水類中毒所致,於是一邊向自己傳授此症狀的跡像和病因,讓自己寫明是因食物中毒造成,又仔細詢問病者起初是否有頭昏目眩,上吐下瀉等病狀,患者的家人仔細回憶,也確實有這些現像發生過,只是本人以為只是吃了一些不干淨的食物,胡亂抓了幾味止瀉的藥,以圖應付,可是病情一再惡化,並未得到妥善得當的處置,久病拖沓,不肯就醫,弄成這樣半死不活,一身痛苦不堪,嚇得家人實在是經受不起這種煎熬了,每天自己的老伴唯有喝些稀粥之類的湯水維持著活著,可還是盡數吐個一干二淨,就連膽汁胃液也吐了出來,整個人日漸消瘦,托了不到十日的時間,患者已經由一個精壯健碩之人變成一具形同槁木的萎頓之人,還全身起了水腫,流出一種令人惡心刺鼻的臭味,這才不忍見自己的丈夫活生生地被病痛折磨致死,請來遠近聞名的沈聞疾前來醫治。

   沈聞疾穩住這名老嫗,讓她首先打開屋子的門窗,通風透氣,讓陽光照射進來,給病者呼吸以便順暢,一進房間就感這裡密不透風,晦暗陰冷極不適合患者康復,又吩咐老嫗幫忙熬上一碗姜湯,以便不時之需,替病者換胃洗腸用,沈聞疾暫時安穩住病者一家的心情之後,解開病者的衣衫,舒展本就出氣多,進氣少的瀕臨生死邊緣的病者,叮囑李嘯雲道:“待會兒,你取銀針來,我幫他由‘膻中穴’刺入直達胃部,然後再依‘足少陽膽經穴’、‘足陽明胃經穴’、‘手厥陰心包經穴’、‘手太陰肺經穴’等諸穴扎針,以驅體內余毒,工序繁雜,手法精細,不容差池。”李嘯雲還是第一次跟隨師父經歷如此復雜的治療,居然要動用銀針才能徹底根除還殘留在病者體內的余毒,自然非比尋常,不容小覷。

   第一次見沈聞疾臉上不再有從容鎮定的神色,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種謹慎、不容有差池的緊張,空氣反而不再是那股令人掩鼻不及的惡臭,相反是令人窒息的凝重氣氛,壓抑得人胸膛都快爆炸了。

   作為下手的李嘯雲明白此節的輕重緩急,也刻不容緩,在旁小心翼翼地打開銀針包,一只只地依照著沈聞疾所說的將針遞將過去,心裡卻清醒異常地記著每一道繁雜的步驟和勞心費神的醫理,足見心思慎密,不密無疏。李嘯雲在旁只有看的份,根本就不能插話打岔,一來事關性命安危,二來免得延誤病情的惡化,三來更是免得自己走神分心,師父全神灌注地在病者身上,根本無暇分心給李嘯雲講解如何化解當前的病情,如何祛除,稍有不慎就會由一個仁者醫心的郎中變成一個掌握他人生殺大權的儈子手,連自己也會變作一個間接害人性命的幫凶,怎敢多言誤事,只好用眼看,豎耳聽,凝神記,沒有胡鬧任性的多余。

   一個時辰悄無聲息地過去了,沈聞疾慢條斯理地接過李嘯雲遞過來的銀針,插入病者身體,看似緩慢,就像經歷著一個輪回一樣的細致、謹慎,因為他手下的每根看似不起眼的針,都會在自己一不小心疏忽之下變作致人於死地的凶器,所以每向病者身上多插一根針,就多一分危險和擔憂,臉上的汗珠涔涔而出,大如黃豆。

   李嘯雲在旁又是遞針,又是幫忙擦拭沈聞疾滿頭大汗,一瞥之下的細微變化,大覺師父一下子變得心力交瘁許多,連衣衫也激起冷汗,打濕一大片,看來這郎中真不是想像中那樣輕巧、簡單,相反令人敬畏兩個時辰過去了,整個不足丈許見方的鬥室中皆凝固著緊張、忙碌、如死一般的沉寂,像進入更時的寧靜,氣氛之中有種窒息煩悶的緊迫,壓抑得人不敢喘息,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之聲都能清晰可聞,足見激動。

   病者的四肢、胸口、肚子、頭頂皆插滿了銀針,就像一只刺蝟安靜平躺在床上,身上的浮腫也在銀針的作用下,消腫化膿,流出大量的黃水,將著在身上的衣衫也盡數沁透,水泡已然得到化解,看來在沈聞疾的辛苦之下總算有了好轉,立見奇效;自己在旁也大為欣慰,雖說出力不多,擔憂不及師父他那般連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可說出的高興,畢竟豐富見識,增廣見聞,開闊了眼界,這才是自己最大的收獲,從今往後明白了全身的穴位是那麼至關重要,沈聞疾累得氣喘如牛,就連一直佝僂著身子也一時很難直立,李嘯雲搬過一張凳子來扶持著坐下,讓勞累不成人形的師父好生休息,不經意之間,他額角的皺紋加深了幾道,看得李嘯雲心如刀絞,倍感自責,暗自發誓著一定要早日習得師父的畢生所得,才能為他分憂解難,替病痛者減輕痛苦,所以自己才這樣認真,才這樣拼命地要把此事做到盡善盡美,不遺惋惜。至於後面的對症下藥,藥石劑量,還不是自己能達到地步,凡事也要循序漸進,一味急於求成,只會是貪多嚼不爛,自己還記得師父做完了針灸手術之後,意猶未盡地欣喜說道:“每次都經歷一場生死考驗,雖是在救人性命,把住他人的安危,可也在考驗自己,這才是仁心仁術,你要記住我幾乎半生才得出的經驗,望每日謹記不敢絲毫懈怠,更不能褻瀆他人安危否則良心譴責,永世不安矣!”

   李嘯雲既然一心想學到高明醫術,就注定要去認認真真地把它做好,路是自己一無反顧的選擇走下去的,那麼就要無怨無悔地走好,就像回憶起一年多以前大哥李吟風受到整個李家的排擠、歧視、殘害,仍堅持要不遠千裡追隨義父韓世忠一樣,上陣殺敵,赴死沙場,為國為民一樣,自己能做的不及大哥那般偉岸,遠大,路也要自己毅然決然地走下去,注定著與大哥李吟風的結局不同。

   正在李嘯雲全神貫注地摸索筋脈穴位之時,一串輕叩門扉的急切之聲傳入耳中,嚇得李嘯雲驚惶失措,生怕被師父沈聞疾采藥趕回碰巧看見,連忙慌不擇路地把銅人收入懷中,以防受到沈聞疾的責打,心裡確有幾分欣喜之色,既然銅人到手,不急於一時貪圖,反而有閑暇之時邊學邊向沈聞疾套些經驗也未嘗不是好事。

   趕緊上前去開那院門,走近之色頗顯慌張,卻聽到了一聲咳嗽連連,方才感覺來者不是自己的師父沈聞疾而是另有登門求醫的患者,聲音干澀略顯蒼老地大喊著:“沈老兒在家麼?咳咳,”說話也帶著咳嗽,可見病情不輕。這時沈凝也聽到了門外的問候,從屋內走了出來,與李嘯雲四目相對,只見她臉上慍色薄怒,似乎還在為剛才之事生氣,只是她雙眼通紅,好像剛才獨自在屋內輕泣,李嘯雲大感歉意,沒想到她會那麼介意自己的回答,還弄得她甚為凄零,本想向她道歉,可她傲氣地昂著頭,挺著還為發育成熟的小胸脯信步背手地走向院子,理也不理自己,徑直向門外朗聲大叫道:“誰啊,家父外出行醫去了,有事你請進來吧。”話語之中帶著剛才的怒氣,有點生硬,看來有些遷怒於人的意思。

   沈凝打開院門,只見一位老態龍鐘,雙鬢斑白,佝僂搖晃的白胡子老頭兒走了進來,一眼看去就像半只腳已經踏入了棺材墳墓之人,可還是精神硬朗,從他身上散發出一種令人敬畏的肅然,連李嘯雲都倍感尊敬。向他行了悲尊孝敬大禮,以示自己作為小輩的謙遜,抱拳拱手道:“不知老前輩有何事來找師父他老人家,碰巧得很,他真前去鄰村看病救人去了。有什麼事就請跟我們二人講,裡面請。”那老者一步慢似一步,一步不得停下來喘息一下,像是陳年病痛折磨著他,留下痼疾在身,終不得見絲毫好轉,咳嗽得嘶啞地道:“哦咳咳咳,原來沈老他不在啊,咳咳咳,那

   那我改日再登門造訪不遲。”

   沈凝大覺此人脾氣古怪之極,原本好心卻一副桀驁凌駕的模樣,小聲嘟囔一句:“什麼了不起的,都成這樣了,還如此肝火大甚,自作自受。”

   李嘯雲一聽頓然驚愕,生怕被他聽見,那樣就是自己這些小輩太不懂尊師重道之禮了,朝沈凝使了個眼色,似在勸說不要得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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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沈凝余氣未消,怎能有好臉色示人,神氣地將頭偏向一邊,臉色鐵青著難看的神情,咬牙恨道:“我怎麼了,都是拜有人所賜,我才不管誰呢,只要本姑娘不高興,我照樣罵的,長輩又怎樣?即是來求醫,何不誠懇些,就見不慣那些倚老賣老之人。”

   李嘯雲臉上實在掛不住鎮定,任誰聽到這般刺耳的聲音也會頓時生氣不可,心裡暗叫著:“小姑奶奶,你有氣也是衝著我來,干嘛見誰都有仇一樣,來者是客,何必語出傷人?”

   趕緊上前恭敬地行禮賠罪地道:“老前輩,這位是師父的千金,只因剛才我們鬥嘴,還在生氣,希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絕不是在說您。”

   老者手握著一柄丈許的龍頭拐杖,通體透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看樣子不是什麼上好棗木就是黃花梨,樣子極是沉重,分量著實不輕,他杵著拐杖一步一頓地像沒把沈凝的無禮取鬧留心,只是右手虛握著拳頭,朝嘴邊又干咳幾聲,緩慢放下右手,笑臉迎人地看著李嘯雲點了點頭,笑道:“小子倒是懂得規矩,甚討老人家喜歡,只是本無錯何須急著承認錯誤,老人家也沒有在意既然兩個小娃娃鬧情緒拌嘴,是我不解風情罷了,多有打攪,另擇他日再登門拜訪。”

   李嘯雲見他說完就要轉身走人,大感愧疚莫懷,連進門來足未離地,好生休息下,喝茶潤喉,一敬待客之道,看來是真生氣了,看他的模樣實在是病得不輕,如果有什麼三長兩短,自己豈不是有見死不救的罪惡?急奔上前攔住老者的去路,正好面對著老者和沈凝,恭敬地行禮又道:“老前輩您病情著實不容耽誤了,小子鬥膽不才,也向恩師學得些皮毛,不妨讓我瞧上幾眼,一解前輩病痛。”

   眼睛不慎見沈凝還是那副神氣十足,余怒未消的冷漠,這也不能怨她,誰讓家中無主事的男丁,唯有當機立斷,將這事全部承擔下來,這樣才不枉醫者父母心。

   老者臉上喜色怪異,眯著眼睛看著李嘯雲笑道:“看來小子還有點惻隱之心,是個敢做敢當的真君子也,只是我咳咳咳,我的病非一些庸醫憋足能治好的,我還能再堅持幾日。”這話的寓意之中帶著刺耳的貶低與輕賤,很是冷落李嘯雲,不過他的疑慮也是人之常情,即使頑固病疾,自然看過的郎中或是什麼高明的聖手也不在少數,自然遠非自己這種剛踏進此行之人能化解應對的,治不好只會是誤人性命,耽擱了治療,立馬雙臉通紅如碳燒一般。

   沈凝礙於李嘯雲的警告不敢吱聲半句,加上也很清楚此人的病情已是強弩之末,連整個人也形如枯槁,他的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但如此數落人心裡難免忿忿不平,冷哼一聲暗罵道:“我看此人也是活該,定是脾氣太過古怪,要不然也不至此今日的模樣,最好是出門就病死才好,免得到處為非作歹。”

   老者又咳了幾聲,大有傷了面前這個好心少年的自尊之後的心悸,溫言道:“其實也不能怪你剛才的無知,只是縱然什麼人參、天山雪蓮、熊膽、鹿茸等這些上乘滋補續命的良藥也是無濟於事,我自己的身子咳咳咳,我最是清楚,你還是忙你的吧既然沈師傅不在,我明日再來便是,告辭!咳咳咳”說完,杵著龍頭拐杖,一步一晃地朝門外走去,頭也不再回。

   李嘯雲一臉茫然地轉首看著他,沒想到他被肺癆病痛纏身,竟還是硬挺撐著,就連走路看上去緩慢,其實也蘊含著自己不懂的奧妙在其中,幾步之下他形如鬼魅一般地消失在院外的竹林從中,自己還以為看花了眼,不由用雙手擦拭一下,也的確不見其人,心裡直犯疑惑,難道這位老者是神仙不成?怎麼就眨眼之間人影也不見了,好生奇怪。

   本想好好款待奉茶,以示自己的冒犯之罪賠不是,可來者執意要走,那風燭殘年的身軀驟然不見,來也匆匆,去也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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