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不畏強暴
沈聞疾與那人合奏完畢之後,心情格外暢快地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瞧不出先生竟還是如此高雅之人,與在下琴笛合鳴,也算是情投意合,不妨說明來意,與我道來,咱們痛快地再來一曲如何?”
那人收好琴,站起身來,只是那略顯彎弓的身體,不由咳嗽幾聲,還是強振精神,不肯失了周到與敬佩之意,笑道:“想不到沈先生也是文武全才,好施興致之人,令老夫深感佩服。”
沈聞疾也將長笛抽在腰間,向來者拱手抱拳,行了一大禮後,謙恭回道:“不敢,全是以前附庸風雅之下習別人而已,談不上什麼全才,不過是興趣所致,還望見笑了,與老先生相比那足陷石板的武功更是班門弄斧的笑話罷了。”
李嘯雲一直只感來者十分熟悉,一時想不起來,沒想到師父沈聞疾的一句話倒提醒了自己一般,恍然大悟起來:“我說那人怎麼看起來如此眼熟,那身材特征不是白天那個怪老頭又是何人?”全是沈聞疾稱贊對方內力深厚給自己的預示,不然全憑本人如實相告了。
那老者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之中還不時咳嗽聲不絕,看來真是傷及內腑,動及元氣。“其實深夜不敢打攪,實屬冒犯,但能與先生一道合曲共鳴也不是人間一大快事,何其所憾?”
沈聞疾苦笑一聲,還是不失禮數地道:“先生恭維在下了,只是曲意逢迎,讓你貽笑大方了,還是為先生身體保重要緊,我作為醫者怎能見死不救?”
李嘯雲想起白天這個老者的形跡古怪異常,竟在青石板上生生留下自己的足印,以示震懾之力,本對其有幾分忌憚害怕,欲脫口大叫讓師傅沈聞疾提心提防,不待自己衝動,細細回想,這人又與師父好像舊識,這才忍住不敢造次,還是躲在樹旁靜心留意,兩人走近了些,彼此作揖行禮,以示恭敬,別無敵意,這才消除了李嘯雲心中的戒備,沈聞疾小心謹慎地目掃周圍環境變幻,生怕有人在暗中窺視自己,覺得四周無疑之後,這才放心。
李嘯雲過於緊張,生怕面對兩位武功深厚之人察覺到自己的存在,提心吊膽之下欲深縮回樹木更隱蔽之處,沒想剛要動彈半分,反而弄巧成拙,足下“哢嚓!”聲響引起了沈聞疾的注意。
沈聞疾聽到身後林間另有動靜,驚起警惕,大喝一聲道:“是誰在此鬼鬼祟祟,是英雄好漢的就鬥膽出來面見,如此小人行徑實在不太光明磊落。”
李嘯雲嚇得全身直冒冷汗,後背也不由涔涔著絲絲寒意,暗忖道:“怎麼辦?這下真是自討苦吃,師父如抓個正著,甚是難堪。”驚慌失措之下,背心緊貼大樹干,連大口喘息的勇氣也沒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噗通,噗通”直跳,直提到咽喉之處,擯住呼吸心存最後一絲僥幸。
要不是天黑,沈聞疾早就看到自己所在之處,所幸之事二人有點投鼠忌器,李嘯雲只聽見二人開始凝息靜氣,觀察這裡的一舉一動,暗自禱告道:“這次真糟了,看來好奇害死貓,我現在出去只會讓師父起疑,說什麼也說不清了。”正置這個當口,一聲撲打驚鳴,惹得鳥兒咿呀而飛,沈聞疾這才消除了戒心,長吁一氣地道:“原來是一只鳥,我搞得自己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真是自己嚇唬自己。見笑了。”
老者也是笑道:“勿怪,其實小心使得萬年船,這也是行走江湖必備的,沈先生的多慮也是防微杜漸之舉沒有錯。”
李嘯雲也是舒了口氣,暗喜地驚嘆道:“好在這是在樹林子中,要是換作別處,我早已原形畢露不可。”這下有了前車之鑒後,李嘯雲也不敢再亂動彈,就算四肢僵麻難受也要咬牙挺住,至少被師父誤傷,責罰的罪名可是不能忽視的。靜悄悄地躲在樹後面聽他們在商討什麼大事。
過了半響之後,沈聞疾為老者把脈驗傷,這才語重心長地說了句話:“老先生的傷看來著實不輕,據我推斷,不下十年的痼疾,此傷是內傷所致,牽動心脈,時刻還有性命之虞,不知是何人所為?”老者長哎短嘆,像是有說不盡的苦楚,回憶往事不由觸目驚心地道:“實不相瞞沈先生,老夫也算江湖之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人稱‘飛天大聖’金倥侗。”
“原是是金老英雄,你的名號的確響亮得很,在下也敬佩不已,真是沈某人有眼無珠,失敬失敬!”沈聞疾彬彬有禮地向他行了一個江湖大禮,以示自己的敬仰。
金倥侗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苦凄著的聲音又傳入李嘯雲耳中“別往老夫臉上貼金了,我逗傷成這副模樣,每天都生活在百蟲嗜體,苦不堪言、尚且苟活的折磨之中,還有什麼顏面在沈神醫面前倚賣老臉?不是我實在忍受不了,早恨不得以死了解。”
“金老英雄何必自哀,到底是何人將你傷成這副模樣,實屬手段毒辣,令人所不恥。”沈聞疾要尋求個追根刨底,以便對症下藥,方才能祛除病根。
金倥侗不忍再提傷心往事,可惜自己要是不和盤托出,怎能讓沈聞疾安心為自己治病,嘆息地道:“沈神醫可聽過楊六麼此人麼?”沈聞疾不明白他為何顧左右而言他,說起一個離此近百裡之外的人物,但想其中定與他身上的傷有所聯系,還是細心聽著,裝作一副恍悟的驚訝,說道:“此人深居太湖,靠捕魚為生,也聽聞他是太湖周圍一方霸主,經
常打劫過往漁民,搜刮錢財,無論官商都是他下手的對像,手下也網羅不少綠林豪傑,占有太湖地勢連官府也傷不得此人,為何你會去招惹此人?”金倥侗被他觸及痛楚,可又不能不說,說道“其實這個楊六麼本與我未有什麼深仇大恨,一切還得從宣和初年說起,我本是荊楚之地一名團練使,仗著祖上都是習武之人,才向朝廷謀取了一官半職,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也要養家糊口,才干上這差事,至於這些年裡,蔡京等人在江浙一帶網羅山石,搜奇獵勝,弄得江浙昔日三吳盛地,變得民不聊生,迫使方腊起義,想必此事對朝廷的震撼至今未能恢復元氣,天下也是童叟皆知。”
沈聞疾自然也很清楚方腊起義,可是對朝廷的深惡痛絕一時也難平復,冷哼一聲道:“想不到金老英雄也甘願做過朝廷的鷹犬爪牙,只是方腊的衝動並未能使當朝的奸佞小人受到任何損傷,至今還是那樣怙惡不悛,罄竹難書。”
金倥侗知道沈聞疾也算是嫉惡如仇的慷慨義士,只是自己有言不由衷之苦,極力不求他能原諒自己以前的過錯,但求他能理解自己的無奈,不敢好言相勸,只得續道:“那一年,童貫大軍還未被當今天子授命征討,只是臨近三洲五十多縣的文武聯合鎮壓,我在途經太湖的道上,偶遇一婦孺痛哭流涕,一時激起俠義心腸,上前問明緣故,她哭哭啼啼地看著我,一身甲胄在身,並向我交代了實情,說自己的丈夫在太湖上打漁為生,一日竟被一惡賊殺死,就連家中的錢財也盡數被洗劫一空,還有他們只有十六歲的女兒也被這個人面獸心的家伙給強暴致死,我一聽當時就氣怒萬分,破口大罵此賊泯滅人性,猖獗可恨,問她為何不報官?婦孺卻是苦笑地說,也向官府報了此案,誰知此人早與官府勾結還是當地的郡守結拜兄弟,名字叫‘湖鬼’楊五魁,不但告不成,反而說婦孺信口胡說,勾引了楊五魁,官府將她痛打三十大板趕出縣衙。此事讓我對官場的黑暗感到徹底失望,本懷著忠肝義膽在朝廷之中大有建樹,誰料官匪勾結,殘害黎民,實在痛心疾首,婦孺的話雖未針對自己,可每字每句都戳痛震驚,我一氣之下決定不再為蛇鼠一窩,狼狽為奸的朝廷賣命,仗著血氣方剛,便去只身前往殺了這個楊五魁一泄心頭之恨,為那無辜的婦孺討回公道。”
說道這裡,沈聞疾連連點頭稱是,拍手叫絕,大肆稱贊金倥侗此舉才是嫉惡如仇,除暴安良的俠義之士,就連李嘯雲在暗中聽到此節也為此人的懲惡揚善之舉大為欽佩,像自己這般大小的少年最是對這種慷慨奮勇的事跡津津樂道,喜不勝收。
如不是現在自己在偷聽師父他們說話,少不了多向這個老前輩央求纏著給自己講這些大快人心的江湖軼事,一解飢饞。
金倥侗並沒有對沈聞疾的稱贊放在心上,就連一絲喜色也沒有,依舊平和地繼續講他的成年往事,“殺了‘湖鬼’楊五魁之後,我便不在當差任命,甚至痛恨這污穢不堪的官府,暫且讓深受這裡的百姓得到安寧,官府也無處追究此事,時隔一年之後,我本以為此事就不了了之,說實話當時做了此舉之後,我也算快意恩仇,一展多年的痛快,漸漸地也將此事淡漠了許多,我回到荊楚孝感老家,過著仗義疏財的綠林豪傑生活,學學當年齊魯梁山的英雄好漢們替天行道,而我的名聲也是這幾年裡靠刀口舔血、見義勇為闖蕩下的,整個荊楚之地,乃至太湖臨近州縣都知道我‘飛天大聖’金倥侗的名號。”
說道這裡沈聞疾也是略有耳聞,對這樣敢作敢為的豪傑甚為欽服。向他不由恭敬地行禮稱謝:“這是金老英雄肝腸深處不忍見到江湖之中的不平之事,也算是武林之福也,我替天下的受苦黎民感謝你。”
金倥侗卻是擺擺手,示意自己根本不願在榮耀的光環之下迷失,嘆道:“沈先生見笑了,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有一天,我府中一名僕人無緣無故地離奇身絕,當時也大感奇怪,以其他僕人所言正是梁阿三,此人在我府中平時身強力壯,正置盛年,怎麼可能就暴斃身亡?更讓我奇怪的事,梁阿三就連什麼傷風感冒也很少發生,又怎麼可能突然死在院子內,我記得當天他被我差去江浙一帶接我岳丈,怎麼不到兩日的時間就回到了府中,我心裡疑雲謎團甚多不明,前去查明凶兆,經過細查並未發現任何外傷,但越是沒有皮外傷越讓我疑心,於是在他的頸部用面團擦拭,怪異景像立即顯影”
沈聞疾聽到這裡也驚恐大駭,忍不住失聲大叫出來:“老先生果然是位行走江湖多年的行家,這點鬼蜮伎倆豈能瞞住我們行俠仗義的老前輩,是不是死者頸部有五指印,硬生生被人將頸骨折斷致死,這手法果然毒辣,心腸堅決歹狠。”
金倥侗也是驚疑沈聞疾的見多視廣,是位閱歷豐富的江湖名家,自己未說出自己的僕人到底確切死於何因,他只需依照自己的丁點提示就能猜出來,這武學淵博,博聞強識實在令自己也汗顏三分,順著他的話接道:“不錯,我金家也算武林之中有頭有臉的大家,像我平時裡都言傳身教這些精丁強干之人武藝,不說能在江湖之中立足,但尋常人也很難近身,不料出現這樣的事情,無疑是挑釁,不把我放在眼裡,當時就惱羞成怒,根本不是得了什麼怪病暴斃而死,頓
時疑心是這些年裡得罪的仇家尋仇找上門來了,但這樣示威也太不把我金倥侗當作一回事了,四下查看了自家院牆內外前後四周,也未看出任何可疑之人,回到家中之後又感愧對梁阿三的家人父母,沒想到遇到此事,我深感痛惜,吩咐下人將他好生安葬並向他的老父送去一些安家銀兩,本想這些仇家定是忌憚我的威名不敢光明正大找上門來,才會恫嚇,令我崩潰,待我辦完善後之事回到府中,結果結果更讓我目瞪口呆。”說道這裡,金倥侗也大改以往的沉著鎮定,變得想到此間往事也不免觸目驚心,宛如夢魘。
沈聞疾聞他情緒異常變得激越起來,勸道:“老前輩,都是過往之事,請保證身體要緊,千萬不能大動肝火,否則牽動心脈,很難根治。”
金倥侗胸口起伏,恐怕回想起往事就像發生在剛才那樣,久久不能平復,長吁一氣,緩道:“我這次回家,沒想到替梁阿三安葬的八人,皆暴斃於我府第大堂屋檐之下,我當時就嚇呆了,這分明就是宵小之輩才干出這樣趕盡殺絕的行當,趁我不在家,竟對無辜之人痛下殺手,一點江湖道義不講,我大罵起來,也未見有人鬥膽露面,經過勘查幾位僕
人的死因竟與梁阿三如出一轍,叫我膽戰心驚,仔細回想這幾年裡的仇家之中也沒有一人會使這般剛勁雄渾的武功,果真是出手狠毒,心腸冰涼,除了嵩山少林寺能有這樣的勁力外,江湖之中還聞所未聞,可惜少林寺都是出家之人,六根清淨,皈依佛門、從不殺手,又覺得可能是他們寺廟的俗家弟子,可是也毫無音訊,無處查起。”
沈聞疾也覺得此手法過於狠辣歹毒,而且出手就是致命脆弱的死結,自己也對這名凶手無從入手,以自己行走江湖的經驗和閱歷廣博也無跡可尋,搖首無奈。
金倥侗也沒有故弄玄虛的意思,續道:“當時全被此人的隱秘和武學修為嚇得六神無主,全無理智,說真的我開始擔憂害怕起來,於是乎,差遣上上下下的老少男女奴僕,讓他們盡快回老家,再說他們見到不出兩日就接二連三死了九人,都擔驚受怕,生怕下一個會落到自己頭上,趁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回家過幾天安生日子,我也全無留意,何況出了這麼大的事,相瞞也瞞不住的,與其讓下人們都食不甘味,睡不安穩,還不如亡羊補牢,散盡家財讓他們回家,事出突然,無獨有偶啊,還沒來得及安排後事,不少下人們都心膽俱裂地驚慌失措,反而沒有逃跑,又回到府中,我感詫異,出門一看,只見大門之上用血紅色的大字寫著:‘愛兄之命,定要府中男女老少償清,雞犬不寧絕無遺漏。’我看著這行大字,頓時心膽劇烈,可是更增我內心深處那股不畏之氣,別人既然身處暗處,我又豈能猥瑣藏匿,不敢見人,難道就怕了此人不成,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再說了我行徑磊落,也沒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授人以柄。安心坐下來
等這個口出狂言,卻不敢親自上門露面的無膽鼠類一絕生死。”
沈聞疾大為贊賞金倥侗的不畏強暴,不向江湖不恥敗類服輸退步,實在是自己的榜樣,李嘯雲在身處距離他們三丈之遠的地方聽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無遺一字,先是驚詫,但金倥侗說得逐漸扣人心弦,凶險迫急,就好像所說之事如同在自己面前親眼所見一般,變得恐懼、簌簌發抖、為之難以喘息,暗忖道:“想不到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實屬不易,我想日後還是安生平穩過日子才是,免得惹是生非,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