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妙手仁心

   金倥侗講到此處也不由擦拭著臉上的冷汗,本就頹敗不堪至病痛纏身,一回想這件事來,忍不住懊悔當年的自負意氣,深吸一口氣,哀怨道:“我不信那人能將我府第上的人殺的一干二淨,那道義何在?顏面何存?正氣何物?簡直藐視我金某人這麼多年來靠性命相搏,以血汗換回來的名聲,於是安頓好下人後,我揚言要保他們的性命安危,也決計不會讓歹人傷到我府中的一草一木,不然傳出去,我何顏在江湖之中立足?可是事不出三日,無論我是破口大罵,還是冷譏熱風,抑或是對下人們寸步不離,就連吃飯睡覺我都與他們在一起,但是那人好像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並未出手我與他之間也好像在打一場消耗持久之戰,誰先撐不住,耐不住性子,誰就先輸。就在我稍有放縱戒備之時,一人大搖大擺地走進我家大門,我見他的模樣當時就嚇呆了,可以說徹底崩倒,全身生怯,方才看清來者是何人物,原來這人是那‘湖鬼’楊五魁無疑”說到這裡,沈聞疾也忍不住大驚失色地叫道:“什麼?那家伙不是被你打死了麼?怎麼?怎麼?”金倥侗笑道:“我當時也與你現在的疑惑和震驚一模一樣,可是這個世上沒有死而復生的事,除此之外就是他根本沒死,或者是長相一模一樣了,沒有別的可能。此人正是楊五魁的親兄弟,楊六麼。”

   沈聞疾這才如夢初醒,驚嘆道:“原來是他,難怪剛才金老英雄會首先提及此人的名字,想不到此間過節竟然是這般首尾相顧的來歷,也不為奇怪了。”

   “是啊,此人雖與楊五魁模樣相仿,可是無論武功,氣度,見識都遠勝他的哥哥,只是當年楊五魁作惡多端,臭名昭著,我殺他也算為民除害,可是江湖之事本就是身不由己,既然是我殺他兄長,他理應找我報仇,我無話可說,只是累及牽連旁人,真叫我於心不忍,恨滿惋惜。”

   沈聞疾也想不到這個楊六麼竟然與他哥哥楊五魁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之處,竟然心狠手辣到這種地步,忍不住痛斥道:“我道他是什麼一方賊寇霸主,想不到竟是趕盡殺絕,心腸毒辣,氣量狹小之輩,真是寒心啊。”

   金倥侗對他的感嘆如同肉麻,似乎早就麻木至毫無知覺的地步,說道:“我見到他終於肯露面與我公然對決,他要來索我之命償還他兄長之命也毫無怨言,眉頭不皺地任憑處置就是了,只是不想他為難無辜之人,於是懇求他放過他們,不料此人不但不肯,依舊懷恨在心,偏激暴躁地揚言宣稱說著:‘老匹夫,你讓我失去至親之人,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要令你滿門不得安寧,喪妻斷子絕孫。’說完就暴起殺人,我本以為仗著祖上相傳的武功能在其手下走上幾招,沒想到啊,哎!就連十招也未能支撐下來,胸口重重被他的裂岩碎碑掌震斷心脈暈死過去,待我醒來已是三日,渾渾噩噩之間姑且能一死了之,沒想到醒過來竟是慘絕人寰的一幕,整個府中已經是橫屍遍地,我九十歲的老爹,還有妻兒,就連還不足十歲的孫子也生生被其殺死,這些都是我的至親,就連丫鬟、奴僕、莊丁也無一幸免,就連我養的狗也被活活打死。真是應正他的話,男女老少,雞犬不寧。”說道這裡無不讓他再提及不堪回首的往事,無不令其惻隱揪心,讓這個行將就木,硬朗正氣的老英雄潸然淚下,老淚縱橫。

   沈聞疾聽到這裡對其恨之入骨,這種惡貫滿盈的楊六麼空仗著一身鐵打橫練的功夫,竟然做出這樣慘絕人寰的事,實在令人感到可憎,咬牙切齒地道:“該死的楊六麼,難怪這些年能叱吒江湖,橫行太湖之上,其實是個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皮畜生,金老英雄,休要傷心,往事已矣,節哀順變。”

   李嘯雲也聽到這裡對這個白天還神氣十足,耀武揚威的老頭有些反感,沒想到聽完他的故事後,還有這麼苦凄,不願回首的過往,讓七尺男兒也不由為其肝膽寸裂,心酸流淚。腦海之中謹記下這個叫做“楊六麼”的人面獸心,對其也感到十分的憎恨可惡,但自己好善惡惡,真是心有氣而力不足,自己不是去懲奸除惡,而是要避他越遠越好。

   金倥侗一把老淚,一把鼻涕之後,苦笑道:“好了,我講了這些不是讓你同情我,更不是博得惻隱之心,毫無顧忌為我醫治,只是一把年紀了,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望沈神醫切莫插手我的事,我自己的事就算賠上這把老骨頭也要讓他學債血償,即使死在他手,也無怨無悔。不過十年了,這‘裂岩碎碑掌’的內傷日夜病痛纏身,實在難熬,真不知還有幾日活命,也算是業報因果啊!”沈聞疾對金倥侗的往事感到悱惻忍不住也留下幾滴熱淚,哽咽道:“老前輩謹請放心,我就算拼上自己性命也要搭救你的性命,為你最後的心願竭盡些許之力。”

   “哈哈哈,沈神醫真是俠義心腸,你我也算相見恨晚,很合脾胃,不然這《平沙落雁》怎能奏得天作之合?人生得一知己,夫復何憾?”

   金倥侗似乎早就超脫生死,淡漠世事,大仇就算報了又如何?不報亦能如何?冤冤相報何時了,他早已看淡了這個搖曳的天下,更透徹了飄忽如萍的江湖,塵歸塵,土歸土,能大笑揚長亦能最不羈灑脫。

   沈聞疾也余興興致地笑道:“不錯,能達到老前輩的心胸,世間恐怕無人能及,那既得前輩如此看重,我想我們這個生死之交已成定局,那我就得罪了。”說著,不動聲色地以閃電般的手法連點金倥侗雙肩上的“肩貞穴”、胸口的“巨椎穴”、小腹的“商曲穴”,戳指點穴,手法奇快,既穩又准,毫無征兆,難以預測,足見他的點穴功夫已至爐火純青的地步。連金倥侗都大為驚異:“咳咳咳,想不到沈神醫果真是藏龍臥虎之輩,實在令我大開眼界,真是神乎其技。”

   沈聞疾微笑自若地應道:“金前輩說笑了,我自是在你面前獻醜了,這微末伎倆怎好在行家裡手跟前賣弄,只是怕你不配合,才出此下策,多有得罪,勿怪!勿怪!”說話之時,不少謙虛,足見沈聞疾對病人還是全權著想。

   李嘯雲一聽,乍然驚色,實難令自己相信師父竟會武功,平日裡都是見他一副救人急難,心地善良,在大家的眼中他就是一個普渡救世,替人解救病痛之苦的華佗,哪裡會看出沈聞疾深藏不露,也從未見他施展過一招半式,也從未露出任何蛛絲馬跡讓旁人瞧見,今晚自己也是深受金倥侗的感動,一心要為其緩解傷痛,才不得已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會武功的秘密,李嘯雲也清楚師父定是有說不出的苦衷才藏匿身份,甘心遠避江湖是非,不再以武林人士的身份出現。可其中的原因李嘯雲卻是怎麼也不明白,可是也用不著欺騙、隱瞞自己,難免頓生一種惻忖之心。

   好奇大甚的驅使之下,忍不住探頭出來向沈聞疾如何受到金倥侗的驚贊,又是怎樣令金倥侗這樣的老江湖也自嘆不如?只見金倥侗端坐在地,沈聞疾站在他身旁,借助微弱的亮光,似乎正在為金倥侗針灸止痛。

   金倥侗端坐如山,一動不動地問道:“沈神醫果真醫術高明,武藝也超群,只是為何要遮遮掩掩,不肯示人?難道其中也有一段傷心往事不成,可嘆本為天涯淪落人啊。”

   沈聞疾冷笑著,手中還是操作他最精湛的醫術,似乎這才是自己拿手看家的本事,應道:“我確實也有難以啟齒的理由,何況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到處賣弄顯擺只會是他人覺得炫耀,不是有句話是文以諫定罪,俠以武亂法麼?韜光養晦也是自保的最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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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倥侗苦笑,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可聽在自己耳中無疑是在警醒點撥自己,干笑幾聲道:“沈神醫非但技藝超群,就連道理也非金某人能望其項背的,佩服,佩服!一語驚醒夢中人啊,不過為了生存,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江湖裡,你不招惹別人,禍事也會找上你的。”

   沈聞疾不想與他在這點上爭辯個孰強孰弱,各執己見,不能左右。

   沉下心來認真為金倥侗療傷治病,免得分身乏術,延誤了這位老江湖的性命,行醫之人最看重的是態度,即使盡了全力也毫無遺憾,要是病情因個人的疏忽大意,就會悔恨終生。

   李嘯雲本對沈聞疾身懷武藝卻半點也不相授之事,心存嫌隙之意,但聽他道盡自己的苦衷之後,也逐漸體會到師父的不傳之秘也是迫不得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連他也覺得習武不過是武夫性暴的行徑,絕不是真正強者的證明,也深能體會到其中的酸楚,暗忖道:“我這哪像是做弟子的,根本就是覬覦師父的高明本事,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保護、關心我,我卻還有懷恨之心,真是沒心沒肺,就算把武功傳予了我這樣的人,就算能以此一雪以往所受的苦難,殺了整個視我為仇敵的李家,我又能怎樣?還不是背負一個殺同胞親人,十惡不赦,永墜地獄之人,根本不能令自己有絲毫安穩踏實。師父說得對,企圖自保,好好活下去才是最快樂的事。”想畢之後也忍不住對沈聞疾的任重道遠感到肺腑涕零。

   又聞金倥侗問道:“想不到沈神醫仁義心腸,於拯救天下蒼生為重,不愧為醫者父母心,只是你一生行俠仗義,卻不知是那個諱疾忌醫之人把你逼到這個臨近方腊最後繩之以法的地方,藏頭匿尾?”

   沈聞疾聽到這話,動作也是遲疑,似乎這話問到了他,也令他陷入兩難之境,連李嘯雲也不得不被這個問題大感納悶,側耳細聽,看師父是如何應對的。

   沈聞疾停了半響後,手上依舊在金倥侗身上摩挲著,看樣子並未失去本性,對其痛下殺手,還是一如既往地為金倥侗治病,這忍耐需要多大的心襟?

   只聽沈聞疾道:“金老前輩可別胡亂猜忌,我只是覺得此地正近西湖美景,有什麼不開心之事,會到西湖邊散心遣懷,加上這裡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正是人間勝地,根本與方腊一流無半點關系,我只是感到這麼多麼年來,這裡深受生辰綱,花石綱的迫害,致使許多人染上重病,無錢再看病,所以隱姓埋名下來,甘心為當地人看病,這也是了卻心中夙願的一種途徑,談不上什麼要讓拯救蒼生,不積跬步不宜行千裡嘛,也算是接近綿薄之力罷了。”

   “看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實在對不住了,剛才的冒昧失禮還望你別往心裡去。”金倥侗有點直話直說的豪邁氣概,自然有錯就當仁不讓地改,覺得對的,就算王法大律也阻止不了自己,這才是真正的他,一個全無牽掛,跌宕半生的前輩。

   沈聞疾當然不會引以為惱,反而一笑置之地道:“金老英雄就不要在多言了,讓我好生不能靜下心來為你祛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無奈,難以加復於人,希望你好生配合我作為一名郎中的本分,待我暫且緩解你的苦痛,你此時身上的大穴暫時被我封住,不要再動大氣,免得於你身體雪上加霜,弄不好會危及性命。”

   金倥侗哈哈大笑,天生一副古道熱腸之人,要讓他安心靜下來,恐怕需要沈聞疾費些心思對付了,“些許”本想繼續說下去,卻只能悶哼一聲之後渺無音信甚是痛苦。

   原來沈聞疾為了讓金倥侗靜心下來任憑自己好生醫治,深知武林人士多少皆是性子古怪異常,不能用常理悖之,只好用針刺中他的“武陵淵”封住他的言語叫他說話不得,續後又以奇快的手法連封他的“神道”、“章台”、“靈虛”等七處大穴,李嘯雲在黑夜之中也為沈聞疾這熟能生巧,神乎其技的點穴認穴扎穴的功夫感到錯愕驚奇,這次更加深信不疑,師父他的武功定是不弱,連在黑夜之中聽聲辨位的本事自己也不由暗自叫絕,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親眼所見,真是恍如夢中一樣。

   又聽沈聞疾客氣地向金倥侗賠禮致歉道:“金老前輩就暫時忍耐片刻,我以用銀針封住你的血脈,再將你受傷的五髒六腑之中的淤血化散而開,最後用內力逼出淤血,其間痛苦你無須忍耐,要是受不了還是事先聲明一聲。”說完,他拔下了金倥侗右頸部“武陵淵”的針,也不想讓這個性子剛烈的老前輩受到自己的羞辱,要是硬來只會適得其反。

   金倥侗話語自由一恢,本想破口大罵,但沈聞疾已對自己說明緣由,也無從發作,不敢造次,沉下氣來,不得不答應,既是自己誠心找他醫治,必然是對他放心,說道:“沈神醫盡管下手便是,我任憑處置,縱然命絕於此,也決計不會怨你半句,來吧!”說到這裡已是聲音顫栗,甚為吃力,看樣子沈聞疾並無虛言,李嘯雲聽聞這個硬朗古怪的老頭也忍不住這種痛苦,也強咬牙關,嗤嗤悶哼,確是不叫出半句聲來,由衷地佩服此人的骨氣。

   待沈聞疾一陣忙碌卻絲毫不顯慌張地在金倥侗身邊轉來轉去,井然有序地扎完針後,也盤坐在金倥侗身後,正如他所說,必須先將金倥侗體內深受的內傷淤血清理干淨,不然只能暫解一時之痛,並不能根治,最後就是將淤血點滴地靠深湛內力排出體外,前面的功夫盡顯醫術的高超,而後面的絕非朝夕而蹴就,十分耗神費時,那麼後面靠內力打通血脈就需深厚的武學淵源了,這無疑是將自己的性命與金倥侗系在一起,這種做法無非是讓金倥侗徹底消除對自己的猜忌和嫌隙,真正達到心悅誠服,仁心仁術的高超醫技。

   金倥侗被其這種做法忍不住感激肺腑地道:“這這這怎能這樣,你能不嫌棄我一把年紀甘冒其險為我療傷本已虧欠你莫大的人情,在這樣與我一起承受痛苦,我我該如何感激?”

   沈聞疾還未全神貫注地對金倥侗施加真氣內力,只聽他若無其事地調侃道:“如不能與老前輩感同身受,我怎能對症下藥?還有病者之痛就是對我們醫者的考驗,而他們的安恙更是比什麼名利、榮耀、權勢等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更為實際,所以這算不得什麼。”

   金倥侗真不知如何說才好,只能感嘆一句:“如人人都如沈神醫這樣專心致志,天子專其政,朝廷謀其民,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人人一心,四海升平,以不至於今日這副慘狀。哎!”

   沈聞疾雙手已抵他後心的神道,章門兩處大穴之上,不再答話,一心一意地凝息調氣,為其輸入真氣,念道:“意守丹田,氣走五行,心意相通,以氣馭形”說著一段讓人聽的似懂非懂的話,像是一段內功心法,是讓金倥侗精心下來好好御氣療傷,金倥侗豈是迂腐頑化之人,當然配合,兩人都靜下心來,誰也不再說話,看樣子他們已經進入了一種入神的境界。

   李嘯雲只覺四下的一切又恢復了山澗以往的寧靜,不再有什麼異動,除了水流之聲,就是自己緊張極力壓低的氣息之聲,而沈聞疾與金倥侗二人處於一種入睡般的沉浸之中,容不得任何人打攪,否則前功盡棄不說,兩人性命也危在旦夕,也覺此時再不走,等師父回過神來察覺此處一直有人在暗中偷聽,定然會嚴加責罰,於是躡手躡腳地抽出身子,一步一回頭地謹防被師父發現,也怕驚擾了他們,耽誤了他們的性命。悄無聲息地朝著醫廬的方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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