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再顧茅廬

   翌日,天氣爽朗,涼風習習,真有秋天臨近的和熙感覺,李嘯雲經歷一晚的奔波實在累得四肢酸軟,加之又遭沈凝一頓棒打,這一覺睡的是昏天暗地,醒來已是酉派時分,整理好房間和床榻之後,出門看師父是否有出門詢證的需要?自己也好跟隨著他多學點常識醫理,只聽沈凝那稚氣撒嬌的聲音有熟悉有歡喜地傳入自己耳中:“爹爹,你昨夜去哪裡了?我可是等你好急苦?”

   李嘯雲聽到這話難免有些擔憂,想不到沈凝真還是執拗,非要把事情弄個來龍去脈才肯罷休,也看見沈聞疾師父臉色被問得立即犯難,干笑一聲道:“你不是從不過問我去哪裡了嗎?我記得至從小龍來到我們家分擔你的那塊事情後,你可不願再問藥味,怎麼突然關心起你爹爹我了?”說話之中大顯沾沾自喜,好像有個寶貝女兒果然令自己無聊的生活充滿了快樂和溫馨,但又含糊其辭,不敢正面回應,生怕會累及小輩。

   沈凝有氣地嘟囔著道:“你在騙人,少拿這些無關痛癢之事糊弄了,我已經不是三歲小孩子了,你昨晚到底去哪裡了?那麼晚才回來。”

   沈聞疾頭都大了,還是堅持地說道:“我昨晚跟你小龍師弟一起出門看病去,那人病得厲害,也很急,你是知道的,救人如救火,片刻也不能耽擱,晚了就會出人命的,這麼粗淺的道理都不明白嗎?還說是我沈聞疾的女兒?”

   沈凝素來知道自己這個爹爹只要一說謊就是反客為主,先問罪別人,讓其知難而退,可是自己任性就不吃這一套,板著臉曬道:“您少拿這些嚇唬我了,沒有充足證據我絕不會冤枉人您到底昨晚去哪裡了,還叫凝兒擔心。”

   沈聞疾真是拿這個寶貝女兒一點辦法也沒有,誰讓自己從小忙裡忙外,至幼就失去了母親的關愛,自然有些歉疚,對她嬌慣放任,但她神情之中還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心裡無比溫暖,但有些事還是不能都對她說,大笑道:“真和你師弟一起出門看一位身患重病的人去了,他病得厲害,不能下床,只好我們連夜趕去,不信你去問小龍。”沈聞疾剛巧看到李嘯雲站在房前,正置身事外般地看著父女兩人在爭論不休,靈機一動不妨讓這個善解人意的小子幫自己圓場。

   李嘯雲看著師父暗示的眼神之中是在央求自己幫他應付難纏的沈凝,而沈凝卻一雙怨毒的眼睛看著自己,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都穿透,毫無遺漏,畢竟昨晚被他逮個正著,師父暫時不知,這個謊自然是圓不了,一臉木訥,眼睛不停打轉,苦凄地道:“這這”

   沈聞疾看他結巴說不清,倒很是著急,一臉嚴肅地道:“什麼這啊,那的,是不是一道前去看病,你就跟你師姐從實說明,有那麼困難嗎?”

   李嘯雲被師父著急之下的嚴厲之詞訓得羞愧低下了頭,雙手也不知該放在何處才好,背在身後,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沈凝倒抽一口涼氣,深知這一老一少蓄意在蒙騙自己,好在謀定先動,再有防備,神氣地道:“爹爹也休要把什麼問題都丟給小龍師弟,他不會說謊還有昨晚他回來被我逮個正著,恐怕現在後背上好在痛,是吧?雲師弟。”

   沈聞疾雙眉一宣,有點被他們弄糊塗了,不知沈凝暗示什麼,竟然讓李嘯雲現在一點話也說不出來,真是找個替罪羊還被沈凝抓住把柄,李嘯雲耷拉著腦袋,一臉茫然的失落模樣,真是讓自己氣不打一處來,看來事跡敗露,可還是強裝作蒙混而過的念頭,讓氣氛尷尬凝住。

   沈聞疾卻反問起李嘯雲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關心地道:“小龍,你為人忠厚善良,也從不隱瞞,到底昨晚怎麼了?你真被被你師姐打了,身體怎麼樣?沒什麼大礙吧?”

   沈凝冷笑一聲,真對這兩個大男人的裝腔作勢感到不值一屑,哼哼地昂首負手等他們怎樣糊弄自己?李嘯雲吃吃地半響後才答道:“多謝多謝師父關心,雲兒沒什麼大礙。”

   “好了,你們別在我面前演戲了,看著我都感到冷峻不禁,我昨晚睡不著,看你們房間裡都沒人,就出門去找你

   們,回來誰知便看他偷偷摸摸從外面剛回來,誤以為是賊人,便痛打一頓,但是,爹爹您卻是接近卯時才回來,根本就不是和小龍一道出門的,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們各自都心懷鬼胎,恐怕都說不清楚吧?既然都不肯說,我也懶得問了,省得我煩心。好了,我做早飯去了。”

   沈聞疾沒想到女兒一句話雖說能緩解自己的尷尬難堪,可字字句句無不含有氣憤的情緒,看來這事她很在意,但她向來脾氣刁鑽任性,一時也拿她沒有辦法,既然她不再追究,心裡倒是長舒了氣。現在一雙質疑拷問的眼神猶如兩道犀利的利劍直盯住李嘯雲,似在興師問罪,冷冷地道:“凝兒所說可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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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嘯雲知道紙包不住火,不敢吱聲,緩緩地點頭,也不抬頭看他。

   沈聞疾神氣十足地背手而立,眼睛也不再看他,有些失望地長嘆道:“既是實情你昨晚又去哪裡了?”

   李嘯雲內心裡直犯嘀咕,生怕師父是在追問昨晚之事,難道他早有察覺,只是沒有當面揭穿自己,只想給自己一個機會,在沈凝說出自己昨晚也深夜出門之事,整顆心都懸吊在半空,七上八下,生怕師父會責罰自己,誰料師父又問

   話,關心自己的行蹤,矛盾起來:“糟糕,我是該對師父如實稟報還是隨便編造個理由,要是編造個理由,不能自圓其說,那必定深究盤底,找什麼理由好呢?”一向機靈過人的他,有了前車之鑒,後面的接二連三的謊言也自然變得膽大起來。“我我昨晚因為太想家睡不著,前去北邊散心,回來晚了,就就發生了被師姐誤認為是盜賊。”

   沈聞疾深能體會他的眷念思鄉之切,一臉剛毅立即變得同情,忍不住語氣溫和地詢問道:“哦,那你直到我這裡當起藥童算起,至今已有一年零八個月沒有回家探望父母了吧?狡兔三窟,狐死首丘,人之常情,那要不要師父給你回家探望的機會?”

   李嘯雲有點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拒絕道:“不用,不用,師父,我只是一時想家,現在不想了,再說當今江南一帶傷病劇增,我怎好只顧一己之私,讓師父一人應付,豈不是過河拆橋?”

   “什麼話啊,嚴重了,何況你也不是寄人籬下,怎談過河拆橋?既然有心為我分憂解難,那就認真應對,省得我分身乏術,本為周臨百姓都夠操心的了,你千萬別再多事添亂,要當我沈聞疾的弟子,繼承衣缽,定要竭盡全力。”

   李嘯雲得到師父的認同之後,變得信心十足,一臉欣喜地感激行禮道:“多謝師父的勉勵,我定不負您重望,好生學習醫術,早日為您分擔。”

   沈聞疾不悅地教訓道:“不是為我,是您情願不情願,強人所難可非我輩所為,你要謹記,情非得已萬萬沒有志趣所向達到的效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李嘯雲大有受教的當頭棒喝,躬身親行地欽佩道:“是,雲定會銘記於心,片刻不敢怠慢。”“好,能明白就好,不是教訓,只是提點一下,你資質聰慧,品行兼優,是個好學之人,該忙什麼就去吧?我有什麼事再叫你。”

   沈聞疾並不知道李嘯雲得知自己會武藝的事,但親睞有加於這個幾乎完美的繼承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說完,沈聞疾又背負起他的藥箱和油紙傘出門而去。

   連沈凝叫住他吃飯,也無暇空閑,看來真是匆忙。李嘯雲明白一個道理,救人水火豈能延誤。

   沈凝正巧與李嘯雲雙目相觸,但相持不到瞬間,她苦喪著臉不理自己,變得形同陌生一樣,不對自己抱有任何好感,李嘯雲面上一熱,也不好致歉認錯,知她正在氣頭上還是不要去討罵才好,嘆息地回到房中,受到了沈聞疾的鼓勵之後心裡像是有股無形強大的力量在支撐著自己,不敢停歇片刻,從床下掏出昨日藏好的銅人,仔細研究起人體的奇經八脈。

   家中只剩下兩個少年,有的只是互不往來,誰也不搭理,變得氣氛怪異凝重,就算是吃飯能在碰面,也是各自只顧,都有點讓李嘯雲感到好笑,深知沈凝的脾氣,與其現在熱臉對冷屁股,不如讓各自自負高傲的脾氣都緩和幾日,情到深處情轉薄。理智的冷靜會更好些。

   晌午之後,整個醫廬還是如往常一樣冷清,雖說這是醫廬,看病的人會絡繹不絕,但是身處亂世,誰家會有錢財登門造訪?還不是沈聞疾積德行善,不辭勞苦地親自去病人看病救人,這樣不枉自己的志願,替人解除病痛,救人於水火

   的初衷。

   李嘯雲在屋中把弄起那具銅人,對病情也是逐步地認識和長進,一聲敲門叩扉的聲音打斷了寧靜,“沈神醫在家嗎?咳咳咳!”李嘯雲一聽又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連忙欣喜地放好銅人就去開門,而沈凝則一如反顧地在屋中刺繡,少女大多在家都愛好這些,沒什麼奇怪,何況這是她出嫁之前的有限自由,空閑之時給自己做些嫁妝之類

   的大有裨益。

   李嘯雲一開院門,果真來者正是昨日那個性情怪癖,行走顛簸的怪老頭金倥侗。他來的目的再清晰不過,自然是找師父,只是剛看過病也用不著這麼急又來找,這般死纏爛打不休,未免有些過余。

   李嘯雲欽佩他的為人,格外尊敬地問候起來:“老前輩是來找師父的吧?不巧得很,師父他老人家酉時就出門了,要是拿藥請麻煩依方拿藥。我定不敢怠慢。”

   “咳咳咳,小伙子倒是客氣,我不是來拿什麼藥的,素問沈神醫清廉樸素,昨日來得匆忙,今日一見,深感佩服,要是我再給生活拮據的沈神醫雪上加霜,居心難安啊。”

   李嘯雲賠笑道:“為病者分憂解難本就是作為郎中的職責,談不上什麼添亂。您老人家還是拿出藥方,我這就去取。”

   “你就這麼著急趕我走麼?我想好好觀瞻一下難道不盡地主之誼?”金倥侗杵著那根褐色剃亮的拐杖,神色較之昨日白天好轉許多,看來經過昨夜沈聞疾的醫治,效果明顯。

   李嘯雲吐了吐舌頭,苦凄地回道:“裡面請坐,我這就給老前輩上茶。”

   金倥侗嘉許地微笑點頭,頗有看重地贊道:“小子還懂點人情世故,深得老夫喜歡,那就進屋等些時辰待沈神醫回來,左右也無事。”說完,一步一步地杵著龍頭拐杖緩慢向前,走到上屋子的台階前不由頓了頓,抬頭看著李嘯雲,神情中充滿請求,似在說攙自己一把,李嘯雲心領神會,作為賓客禮數是該躬親自請,退到他身旁上前攙扶,生怕這個老前輩一搖三晃,一不小心腳下踉蹌摔倒,會動輒罵人,金倥侗微笑的臉上又是深得喜愛地點頭,又道:“真是乖孩子。”

   待李嘯雲雙手前去與金倥侗右手一觸之際,自己如被雷電擊中一般,一陣酸麻,整個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在鬼使神差之下瞬間失去知覺,有股驚人的力道生生把自己彈倒在地,李嘯雲自然不知這是金倥侗有意考驗自己,趁機試探下自己的實力,這一試李嘯雲全然毫不知情,在金倥侗暗運內力之下竟被震開在地,就像吃了暗虧還一點不明所以地坐倒在地,一雙受盡委屈的眼神仰望著這個怪異的老頭。

   金倥侗暗忖驚喜:“看來這小子一點武功也不會,沈聞疾也並未傳授他武藝,看來我也顧慮太多這樣也好防患未然也是有必要的。”強顏歡笑地對李嘯雲問道:“怎麼這麼不小心,快起來吧,走路時需看著前面,不然被什麼絆倒可不好玩。”

   李嘯雲不知怎麼一回事但心裡明白,這個院子之中的所有一切爛熟於心,就是平時閉著眼睛也能知道方位大概,沒想到在與面前這個老頭接觸的一瞬間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摔倒了,還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告誡自己,有點扇了自己一記耳光再給自己糖吃,突自站將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也和顏悅色地答道:“多謝前輩提點,小子日後一定謹慎注意。”心裡卻想:“哼,你這怪老頭,我好心好意來幫你,你竟令我難堪,還虛情假意地倚老賣老,果真不要臉。”

   金倥侗不屑地冷笑一聲,趾高氣揚地緩慢抬起那副僵硬的雙腿,沉穩地邁向台階,李嘯雲還在被摔疼了屁股的余恨惱怒之下,但是謹記這次的教訓,不再輕易取信與人。眼前一花,金倥侗的身子瞬間就上到屋檐之下,行動快如電閃雷鳴,與他那副搖弋就剩下出氣多進氣少的糟老頭子極不相稱,剛才還佝僂著身子行動緩慢,步步為營生怕腳下真有顆小石子就能把他絆倒,誰料頃刻之即,陡升截然不同的變換,直叫李嘯雲目瞪口呆,下巴驚愕地都快掉下來了。金倥侗轉過身來,居高臨下般地冷凄嘲諷,又催促道:“不是要帶路麼?怎麼比我這個老頭子還慢,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大嚼舌根不怕閃了舌頭。”說著又是右手握拳抵在嘴邊連連咳嗽,甚是痛苦的表情。

   李嘯雲心裡有氣又好笑,搖首自曬不已:“你那裡是什麼糟老頭子,我就算練上十年也不及你,簡直就是拿我開心。倒是真會倒打一耙啊。”越來越感這個金倥侗性情實在難以琢磨,有時像小孩一樣童心未泯,有時竟以傳經授道的神氣教訓起後輩小生,真令李嘯雲哭笑不得。

   不想再被他寒暄嘲笑,只好加快腳步,走上台階之後對他依舊怕得像老鼠見到貓一樣,有了前車之鑒不敢靠近他周圍,要是再被摔下台階那這次可不像剛才只是摔疼了屁股那麼簡單,少說也會三兩天不得下床行走,一想到後果心裡連打寒噤,後怕不已。

   金倥侗冷哼又再催促不休,大罵起來:“怎麼?這裡到底是你的地方還是我的,還愣著讓我求你不成,有你這麼待客的嗎?”李嘯雲被他折磨得死去活來,又不好搭話回絕,一陣暗嘆之後,躲著他拔腿就跑,繞到他前面,迅速開了屋門,側身站好,屈身弓腰伸出左手作了個請式,讓他暫時找不到自己的毛病,借題發揮。

   金倥侗進去之後,李嘯雲猶如驚弓之鳥對他繞其道而行之,進到屋中,請來木桌下的椅子,作了個請坐的手勢,連忙就閃開,顯得十分著急,也很不謙恭。說道:“老前輩稍安勿躁地坐一會兒,我這就去奉上茶水。”

   說完也不待他如何回應,就像避瘟神一樣猶恐不及,退出房間。想起來還有些心有余悸,但片刻也不敢怠慢,否則這個怪老頭又是一頓狂風驟雨般的呵斥,耳根不得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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