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真金爐火

   大約一刻時間過後,李嘯雲端上茶水進到房中,只見金倥侗鼾聲大作,整個人依靠在桌案旁睡熟,只得輕手躡足地進去,哪敢驚動他,攪了他的清夢。

   小心翼翼地將茶水放到他旁邊的桌案上,如履薄冰地虛驚之後,悄聲正待退出房間,沒想金倥侗立馬叫住:“站住,我就這麼令你害怕嗎?既然來了何須匆忙?”

   李嘯雲還以為他睡熟了自己能清閑自在許多,沒想他竟然裝睡,實在可恨可氣,但此人又是師父的好友,又是長輩,總不能立即翻臉,迫於無奈只好忍一時之氣,轉過身來,像是奴僕服侍主子一樣畢恭畢敬地站在他面前,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正眼也不敢抬頭看一眼。

   金倥侗這才一副神情舒服享受地偷咪李嘯雲一眼,桀驁氣派非凡地道:“小子,果然是個能忍不可忍的可塑之才,不錯,你我即有緣,何必匆忙而去?”李嘯雲心裡直嘀咕,真想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誰讓他登門拜訪又未見到家主,作為師父的藥童,理應照顧周到,是苦是禍,盡數皆收。

   金倥侗見他哆嗦害怕的樣子定是剛才受驚不小,不由哈哈大笑,李嘯雲甚感奇怪,這人怎麼一下發難責怪,一下示好親切,性情令人難以琢磨,入墜五裡迷霧之中,好不納罕。金倥侗笑得前俯後仰,差點連眼淚都快要落下來,看著李嘯雲一陣遲疑,一陣疑惑,一陣悲喜交加,有點為老不尊,吃力地收住自己的笑態憨掬,卻又很久沒有遇到今日這般高興一樣,斷續地道:“你你你叫什麼名字?我我並無惡意。”

   李嘯雲看著他得意萬分的模樣,真是氣恨難消,可打又不是他的對手,言語相譏也被他捉弄,他雖不成體統,自己卻也不能不敬,還是以禮相待地道:“我叫李嘯雲,大家都叫我小龍。”

   “哦,小龍?龍年所生的?龍也,呼風喚雨,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好名字,好名字。”金倥侗驚喜地贊揚,倒不能一時消去李嘯雲心裡的忿恚,嘴唇動了動,似要說些什麼,可是又硬生生地收回肚中,暫且不語。金倥侗又道:“你即使沈神醫的藥童,可學過抓藥聞脈,望聞問切之事?”

   李嘯雲還是不敢隱瞞地道:“這個跟隨師父一年八月有余,不敢夜郎自大,學過一些粗淺的醫理常識,也能認齊各類草藥。”

   “既然如此,倒也算是他的得力助手,那昨夜為何鬼鬼祟祟偷聽我和你師父說話,想必我姓誰名誰,家住何處意欲何為也全然知道了吧?”金倥侗話音一轉,臉上陰晴不定,就像在嚴加拷問自己,一點也不讓自己有回旋考慮的時間反應。

   李嘯雲沒想到昨晚一事本能蒙騙師父的耳目,就此打住,誰曾想這個古怪的老頭竟是興師問罪來的,全身頓時寒毛直豎,冷汗直涔而下,結巴地道:“老前輩您怎麼知道就是我?”

   金倥侗嗤之以鼻地冷笑道:“我年紀雖大了,別看我不中用了,耳目失聰,你就可以息事寧人,要不然剛才我會故技重施,你道是為何?”

   李嘯雲道:“老前輩心思慎密,詭計多端,小生怎能不自量力?”金倥侗答道:“我只是略施懲戒,替沈聞疾教訓下你,加以警告,免得不知好歹,你道我全然不知麼?笑話,行走江湖四十多年,連這點都察覺不到,那我這六十多年豈不白活?”

   李嘯雲唯唯諾諾地應是:“是是是,老前輩所言極是,小子受教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金倥侗端起桌上的茶杯淺淺品嘗一口,又道:“我諒你也不敢背叛師門,出賣朋友,你可能還在奇怪,為何剛才好意來攙扶我一把,竟然摔倒在

   地?別看我老頭子再不濟,如果你有什麼異心,定不輕饒你,其實剛才只是給你一些警告。好在你沒有什麼私心雜念和歹毒苗頭,昨夜你偷偷窺探我們說話,我只是未將你當場拿下,你道為何?”

   李嘯雲聽得毛骨悚然,後背心都被冷汗侵濕了,哪裡容自己清醒思考,只得說道:“老前輩高瞻遠矚,我後生小子怎會怎會揆度?還望指點迷津。”

   金倥侗說道:“你一到我們身邊,我立馬就知道了,只是你師父全然被你蒙騙過去,一點不知,我也察覺到是白天與你的氣息無疑,也就睜只眼閉只眼,就此過去了,可還是不放心,這才來警言你幾句,事關我的生死倒也就罷了,但是不忍因我而禍及到你師父的身家性命,我就不得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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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嘯雲躬身曲腰哪敢看他一眼,就連膽子都快嚇破了,稱是道:“前輩所言極是,小子不敢胡作非為,不知輕重。”

   金倥侗滔滔不絕地道:“我本沒這個必要,帶人當這個說客,多管閑事,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我也不想因我而害人性命,我知你也不是這樣的人,有些時候也出於無心。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什麼事並非你我想像那麼簡單,我一把年紀倒也不在乎了,你師父隱姓埋名於此,我猜想也是生怕仇家尋上門,這些話是有點危言聳聽,可忠言逆耳,畢竟你還小,人心叵測,世事無常。”

   “多謝前輩指點,實乃受益匪淺,銘感五內,沒齒難忘。”“我今日的目的一來就是希望到此為止,予以警戒;二來就是試探你的品行;三麼?嘿嘿”說道這裡,眼神之中閃出靈光,似乎有什麼奇思妙想湧上心頭,連他自己也不由好笑起來。

   李嘯雲洗耳恭聽著,哪敢插嘴多言,對於他所說的事,自己也全然考慮過,而且也是守口如瓶,只字不像任何人提及,就連最接近的沈凝苦苦相逼,糾纏不休也未告訴,有點譏誚小瞧的意思,但事關師父一家的生死,自己感同身受。自然是唯命是從。

   金倥侗又道:“我倒有個給你改過彌補的機會,只是需你慎重考慮不知你敢做不敢做?”

   李嘯雲聽得這話就像茅塞頓開一樣,欣喜地道:“前輩有什麼話謹請直言,我李嘯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還望前輩示下?”“好,我有個想法,既能讓你師父置身事外,全不受牽連,還能讓你增長本事,就是讓你這個沈神醫的得意弟子代勞師父替我治病。我這副行將就木的老身子骨,死則死也,可不想整日擔驚受怕,形跡敗露,禍及他人,當然了,醫得好那是你的本事,醫不好我也決計不會怪你,是福是禍聽天由命。你意下如何?”

   李嘯雲有些難色,更多的是猶豫不決,依自己的醫術,能治好一些傷寒毛病倒不是什麼問題,但要給面前這個身受重傷拖沓,已然累及難以根治的怪病,卻是極大的挑戰,自己擔憂難以勝任,但金倥侗所言的不無道理,與其讓師父惹禍上身,不如自己為他分憂解難,初出茅廬的小子不自量力,任誰也不會想到,也不會為難自己,但金倥侗無疑是把他自己的性命親身教導自己手中,難免困惑,“這這這”

   “這什麼,年紀輕輕,做事拖泥帶水,猥猥崽崽,一點也不痛快,我老家伙都不在乎,你還怕什麼?大不了你頂多就是一庸醫,可以另擇一門本事重新來過,何樂不為?你是寧願做見死不救的懦夫還是肯放手一搏?全在你一念之間,年輕人切莫妄自菲薄。我相信你。”

   李嘯雲像是受到極大的鼓舞,從未有人親口對自己說出過信任的話,也從來沒有人對自己視為希望和信心,也被這句話激勵著,勇氣油然而生,既然是自己驗證多日一來的成果,又有人絲毫不嫌棄自己肯為自己獻身,還有什麼顧慮?異常堅決地道:“前輩,我答應您了,但此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望你緘口。”

   “小子這個自然,我絕不會向任何提一字,放心。”金倥侗像是了卻平生一大心願,也變得格外開朗,笑口常開。

   李嘯雲被推至這個節骨眼上,進退維艱,唯有放手一試,何況自視甚高的他也從不不為任何事所牽絆住自己的心智,只要想做就沒什麼不能去做的,他既得到一位長輩的賞識,內力不斷湧現出果敢堅決的信心,腦海之中有個聲音不住地在呼喚自己,“大丈夫就不要拘泥小節,想做就放手去做,不然拖拖拉拉什麼事也做不成。”橫下心來向金倥侗身旁走近,謙虛地說道:“老前輩,請恕小子無禮了,敢請前輩伸出左手,我先探明您的脈像如何?”

   金倥侗微笑不語,在郎中面漆自己只是一個病人不是什麼桀驁不馴、倚老賣老、講究排場的人物,對李嘯雲格外放心地伸出左手,露出那只干焉嶙峋,骨瘦如柴的手臂,上面傷痕累累,可見這麼多年的辛苦與血汗之下,這只手為自己走南闖北立下汗馬功勞。

   李嘯雲見到也心底一凌,為之動容,不敢堂而皇之地對待,待金倥侗把手放在桌上平攤著,自己如獲家珍至寶一樣敬畏地伸出右手用食中二指輕搭在他的“太淵”和“大陵”兩穴之上,此兩穴乃是“手太陽肺經穴”和“手太厥陰心包穴”的命門,所謂“一葉而知秋”,一穴而知人體陰陽,見微知著,這也是望聞問切中入門的法門,這兩大筋脈鏈接著肺與心,人體五行,肺屬金,肝屬木,腎屬水,心屬火,脾屬土,此五髒性陰,而六腑皆屬陽,而陽指膽、胃、大腸、小腸、膀胱、三焦等主司著生死,喜怒哀樂,李嘯雲隨沈聞疾一年多來喜聞樂見,耳濡目染也知道這些,金倥侗則是深受內力所傷至五髒六腑,本可藥石就可根治,只因他早些年為了躲避楊六麼這個仇家,久病不治累成痼疾,也算深入骨髓,每動氣一分,對他的生命的威脅就加劇一分,離死亡就更早一日,一觸及他的脈像,李嘯雲就感到紊亂無章,規律異常,幾乎微弱到難以察覺的頻臨之境,臉上的緊張焦慮不由倍增,冷汗涔涔而下,一時也不敢妄加斷言。金倥侗見他拿著自己的手臂一時用力捏拿,一會兒又害怕地慎重放下,一時憑借著些末粗淺的醫理在深思琢磨,猶豫難決,真叫自己看著都感到心急如焚,好在自己是成名人物,早有定力,不至於被他比自己好著急的情緒嚇到,好生勸道:“你毋需緊張,放手大膽按自己的方法來就是,何況我自己的身體自然知道,如是尋常簡單的問題我也不需來找沈神醫了,當然再嚴重些我也不會坐到這裡跟你談笑風生了,常言道:久病成醫,也許就是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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