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針砭病痛

   李嘯雲有了他的鼓勵,心裡暗道:“我若是胡說八道,他定輕視於我,若講得輕了,也顯得自己太過平庸,這麼怪異的脈像本是大羅金仙也無法根治,治不好只怕他更加小瞧我,怎能落為笑柄。”自己又再次確認後,行事小心地說道:“我就依我所見向前輩如實稟明吧?”

   “這個自然,你是大夫,何須反過來問我,醫好醫不好,我早已聲明,與你無關。”金倥侗斬釘截鐵地說著,一點也不失他作為長者前輩的身份。

   李嘯雲鄭重地鋪述道:“依我看,前輩本被一種強橫渾厚的功夫震碎了心脈,以致於肺內有淤血不說,左胸的肺葉也比常人的多出一塊,而這多出一塊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反而是拜這內力所致,可以說是他人故意而為造成的結果。”

   金倥侗聽著有幾分興趣點頭咳嗽,表情中透著撕心裂肺的痛苦卻還吃力大笑道:“還有什麼一次說完。就算不對,我也不怪你,”

   李嘯雲吞了口唾沫,知道這是傷算不上什麼病,但是自己既然選擇要做名大夫,救死扶傷就是自己的責任,刻不容緩,續道:“還有你本該是早已命歸黃泉之人,憑借著自己一身強橫的功夫和幾十年苦練的內息,加之求生心切,心願未決,支撐到現在,把震斷的心脈又連接上,碎了的肺葉也自行修復,才拖沓至此,可謂是奇跡。”

   “小子所言不錯,只是我心願未了,死不足惜,更加不甘,所以累成今日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道我是懼怕楊六麼麼?其實不然,他身後的人物才是我不願辭世的真正遺憾啊。”說著,一股思緒往事齊湧心頭,忍不住發神,眼神中透著無比的怨恨和遺憾,讓李嘯雲看著都感面前這個老頭子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索命無常一般,李嘯雲那好打擾,靜靜地呆在原地,待他發話。金倥侗兀爾嘆息,長長地吐了口氣,稍微緩和地道:“其實,我就算又再多的恨,也報不了此仇了,所以你不必介懷,是死是活,冥冥之中早已安排,我苦苦支撐到現在也未得到半絲好處,受盡折磨,苦不堪言,生不如死,所以你失手或是盡力了,都與你無關。我想通了,也經歷了生死看淡了許多。”

   李嘯雲聽得不由潸然落淚,真想不到這個不公的世道,竟讓好人都不長命百歲,反而是讓他們受盡磨難,真正的罪魁卻還逍遙自在,大為痛心疾首。

   李嘯雲開始為金倥侗針灸祛傷,以前也見過沈聞疾為病重急患施展過這種深及儔裡的治病門道,如今該自己親身體會,卻不如沈聞疾那般信手拈來,反而顯得緊張小心,原因是自己技不如人,加上說來容易做時難,這種意境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他只是個現學活用,還不到妙手回春的地步,既知金倥侗是被內力所傷,震及肺部,和心經,那多少也能依照病理徹底打通手太陰肺經穴、手少陰心經穴和手太厥心包經三大經穴,他首先用銀針暫且封住“天池”、中府、幽門、神封等各處大穴,讓其受到內力摧殘的病痛得以緩解,而且暫時讓急劇跳動的氣血不再翻滾的厲害。

   金倥侗的肺痛心絞苦楚暫時在他銀針的封穴之下減輕許多,此時也不能動彈半分,對他笑道:“小子果然有幾分手段,如此厚積薄發,不出幾年之後定能繼承你為師的衣缽,成為這方圓百裡之內有名的人物。看來我慧眼識能倒是沒有選錯。”

   李嘯雲羞澀不已,回道:“前輩說笑了,真是抬愛我了,只是竭盡所能,替人分憂罷了,談不上什麼大器。”說著又照著手太陰肺穴經、手厥陰心包經穴、手太陰心經穴三道血脈的路線針灸,退去金倥侗的衣衫遮體,露出左邊臂膀,那橫練鐵打的筋骨顯露出來,更顯出金倥侗的氣魄懾人,李嘯雲知道這樣每向人體多插入一根銀針,危險就逐步加劇一成,而力道、把捏恰當、認穴方位、也可謂凶險異常,只要稍有差錯,就會危及性命,俗話說,救人就是在衡量一個人的良心,李嘯雲此時方才感覺到自己身兼重任的危險和慎重,每拿捏一根針都會遲疑很久方才敢插入金倥侗體內,更像是往自己的心髒和血脈扎針一樣,絲毫不敢出錯,差之毫釐謬以千裡!自己的學藝不精,緊張大意都會致命。

   還在這麼多天來,也未閑置自己,得到了銅人之後嘔心瀝血地細致琢磨,孜孜不倦地推敲演示,大凡達到忘我兩忘之時,直至通透融彙才將一日的所學和成果記錄下來,以便日後的經驗之談。黃天不負有心人,終於在今日得到實際應用,派上用場,心裡僥幸唏噓地驚嘆著:“好在這幾日來都是廢寢忘食地在經脈上用功深入,否則真有書到用時方恨少的遺恨,前輩要是早幾天來,我恐怕唯有躲避的份,哪有今日這般從容,趁熱打鐵,臨陣磨槍也大有裨益。”想著就在金倥侗的左掖旁一寸的地方扎入銀針,正是天泉穴,再靠左大臂下一寸的肌肉地方正是天府和俠白兩穴所在,自己在銅人身上反復推演了上百次,就算閉著眼睛都能扎的精准,拿捏恰當,自然難不倒自己,在肘彎上又分別扎入少海,曲澤,尺澤三穴,分別在拇指根部的魚際,手腕上側的太淵,經渠、列缺,手腕中側一線的間使、內關、大陵;手腕下沿的靈道、通裡、陰郗和神門等諸穴,直至中指的中衝,左拇指上的少商和手輪掌心末端的少府三穴止,才足以贊舒口氣,算是暫時小功,真正提心吊膽,考驗自己的地方還是人體的至關重要的部位,胸腔附近,這裡連接氣血,運轉筋脈,是真正的致命部位,每一處穴道都關乎著人體的性命生死,可謂是一點也不敢大意輕視,如果說手上筋脈是連接五髒六腑,剛才還能及時補救或是重頭再來,但是在左胸附近動針那就是直接面對著生命的氣息和跳轉,非但考驗施醫手段,更體現大夫非凡的經驗和功底,李嘯雲迄今為止並未有什麼行醫經驗,就連面對活生生的牲畜也沒有親自動過手去實踐,怎麼能

   相比?

   李嘯雲有臨床的經驗還是親隨師父一道游醫鄉鄰的搭手,眼看不如親自動手去做,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意境,置身事外與身在其中本就兩個性質不同的處境。

   金倥侗從李嘯雲在旁邊喘息的急促聲就能深有體會,還是泰然自若地樣子,對他笑道:“怎麼停手了,難道你真害怕失手殺了我?我早說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活了這麼多歲數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識過,你又何必自責?不踏出這一步,又怎知成敗?”

   李嘯雲絮叨地跟著念道:“不踏出這一步,怎知成敗?”將心一橫,竟然被逼至這一地步早已無回旋余地,箭在弦上,迫勢代發。既然有病者的激勵和精神支持,何必退縮,他動手實踐不就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收獲麼?心裡恐懼自然會成為自己的顧忌和障礙,來不得半點猶豫,氣血供應不足金倥侗也會成為廢人,那比痛快地給他致命要害還來得痛苦,從內心徹底摧毀了面前這個剛硬強橫之人的意志和信心,別無選擇之下,唯有勇往直前,這樣才能突破樊籠和瓶頸,置入醫者的行列。

   治病救人注重不是救人性命,更重要的是感同身受,塑造重拾新生的勇氣和信心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仁心仁術,這才是一位真正的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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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聞疾的諄諄教誨無不在耳旁如梵音輕頌,醒人心智。他應對處理也是為了濟世普渡,救人性命不如救人水火這才是俠義之道。急難行義也是成熟長大之後第一次想通悟透的方向,李嘯雲拔出針袋擺列整齊的銀針,在金倥侗強魄矯健的左胸上扎進神道大穴,半響過後,極力保持清醒思緒的自己,在金倥侗背後大椎穴上又扎上一陣,前胸正中口上的檀中大穴上又扎入二寸四分,這一針下去之後,已是大汗如雨,侵濕了整片衣襟,檀中大穴就如人體心髒一樣不容小歔,力道的輕重,銀針的大小等等都無關緊要,無疑在人體胸口上插入了一柄致命利器,都說醫械就是雙刃之劍,使用恰到好處是救人性命的捷徑,偏差一絲一毫,力道或再重上一分,也足以置人於死地。金倥侗的呼吸還是一如既往地存在,不得不叫李嘯雲驚猶未定,一點不比自己經歷一場扣人心弦的生死較量來得輕松,這時金倥侗那懸吊稍穩的心神也軒然如釋重負般地大贊起來:“小子,你總算是戰勝自己了,恭喜你,看來我的眼睛倒是一如從前的毒辣,閱人無數也從未看走眼,以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大為好轉了,比起昨晚你師父的真氣壓制來得更加心驚肉跳。連我剛才都差點嚇得岔氣。”李嘯雲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暫時踏實許多,回道:“前輩切莫過譽,我也是差點嚇得沒有生氣了,要是神父親眼所見,只怕他老人家定會勃然大怒不可,定會狠狠責罰我這個狂妄自大之人。”

   “哈哈哈,小子倒是不驕不躁、品行端正之人,得此成就竟然沒有傲到哪裡去,不錯!”金倥侗似乎沒有以前那種劇

   烈的咳嗽,反而是硬朗豪爽的氣量,倒是他現在袒露著上身,衣衫盡褪,光著的臂膀上扎著亮閃閃的銀針,猶如活脫的刺蝟一樣,讓旁人見到一位昔日的成名英雄也不由好笑,樣子滑稽,神情集顯窘態。在李嘯雲的一番汗流浹背和擔驚受怕的努力下,他的內傷得以緩解,深達肘裡,李嘯雲向他請示著道:“前輩,我這就為你取針,但是所受的疼痛恐怕望你忍耐。”

   金倥侗笑道:“這個明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嘛。我還是懂得,你盡管依計行事便是,無須遷就照顧,倒像是你求我一樣。”

   李嘯雲大蹙,不敢答話,一點一滴地把銀針從他最危險的部位取下,一去神道,檀中兩道大穴上的銀針,金倥侗整個人就像擺脫了枷鎖束縛一樣,“哇!”一聲大吐一灘黑似墨汁的漆黑淤血來,李嘯雲見了也嚇得目瞪口呆起來,不再繼續拔下剩下的銀針,生怕每拔下一根,就會給他更添痛楚。

   金倥侗吐出淤血後,神情古怪地大笑,笑得前俯後仰不能自已地道:“想不到折磨我十余載的內傷竟然這樣徹底擺脫了,真是上天眷顧我這個糟老頭子啊,咯咯咯!恩哈哈哈!”金倥侗深受內傷的折磨,每日就像是在煎熬之中度日如年,也不曾想過會譏誚地竟被一名少年給治療痊愈了,自己也是武林名宿,要是換作以前,恐怕對李嘯雲瞧也不瞧上一眼,但權衡利弊,晚節保生,更不想牽連他人性命,無奈之下找到這個少年為自己擺脫傷痛之苦。

   李嘯雲也未曾料想自己也有急人為難的本事,在金倥侗嘔出一大灘淤血之時,不免驚惶失措,但看他相安無事的大肆狂笑,還大吐這些年所受的非人之苦,大為暢快,心情說不出的痛快歡愉,也為他感到欣慰地施禮道喜道:“前輩終於能從傷病之中脫離出來,真是可喜可賀,只是大病初愈,還望你切莫動氣暴行,否則於此時不利。還有還有這針灸之法暫時固本,但要真正培元,還需藥石之功。”

   金倥侗余興未猶,誰能理解這麼多年來自己是怎麼忍辱偷生,背負殘驅病痛才支撐著活下來,今日放下束縛,擺脫苦痛,忍不住高興,嘴邊帶著血污殘漬,那張尖削干焉的臉上呈露出猙獰可怕的神情,對著李嘯雲干笑道:“這個我自然明了,但此等心情好比稱心如意做了件了卻心願的大事,就不能體諒下老人家此時的心情麼?”

   李嘯雲不敢打斷他接近狂態下的性子,唯有順遂他,否則性情大變自己又是一頓臭罵,終究遏制住心裡要說的話,緘默地站在原地,肅立聽他還有什麼事吩咐。心裡跟他的感受好有一比,那份自鳴得意的喜悅就像得到他人的中肯和贊揚一樣,喜悅、成就、受盡榮耀、在他人的追捧、光環下自己顯得更加自信著,喜極於形,不溢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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