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負氣鬥嘴
李嘯雲心神不寧地回到醫廬,腦海之中全是那句話,連平日裡研藥、整理藥材、翻閱歸類醫典都在低詠著那句:明月夜,短松岡,十年恩怨兩茫茫。本就讀書不多,哪裡能端詳出一絲意思來,倒被它弄得茶飯不思,心緒重重的,難以自拔。
沈凝聞他傻乎乎地開始念著這句話,也被其吸引住了,但幾次李嘯雲都太多專心竟未發現自己,更覺氣憤,尋思著如何該教訓下這個來自己家中卑微的“奴才”,否則這樣下去,那裡還有自己這個師姐。打定主意之後,決定要存心捉弄下這個氣焰囂張的臭小子,不然真與醫廬掌門的獨生愛女存有矛盾,整日如同見到仇家似的,愛搭理不搭理的也說不上幾句話,悶也把自己悶死了,雖說李嘯雲一門心思地要專注於醫術之上,在這四野無旁人的醫廬之中除了李嘯雲年紀與自己相當外,親生爹爹又無暇陪同自己一起玩樂,不找他還能找誰?
李嘯雲一邊坐在藥房內,漫不經心地看著對面的牆壁,神情恍惚地用藥碾研制藥材,根本沒有注意周圍的一切動靜,相反倒是對古一鶴臨走之時留下的一句話想不通,琢磨不透,似乎這句話關乎著師父的性命,只要解開這句話的謎底,可能事情還有轉機。但最近翻閱書籍和藥典,終究無果,為之走火入魔了。
沈凝知道他也不會主動跟自己說話,就連剛才吃飯時,李嘯雲都心不在焉的,以前飯量頗豐的他無不是吃得津
津有味,饞涎欲滴。
可日間他卻行為異常,大有別與以往,不禁引起自己的注意,就草草巴了幾口,心事重重地樣子匆忙向沈聞疾謝了禮之後,猶如丟了魂魄似的就走出廚房,自己大覺其中有蹊蹺跟上去看個明白,不時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李嘯雲熟視無睹,充耳不聞地就離去了,一點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這才令這個刁鑽任性的沈凝氣惱不過,決定要捉弄下他,以報這些時日裡對自己的冒犯和無禮。
李嘯雲正在全神貫注地吟著那句詞,對四周的人或事都沒留心注意,不是其中的奧秘多麼令人費解,也不是這首詞是因蘇東坡生前最得意中的一首,令人愛不釋手,細細品味;而是其中蘊含著一個匪夷所思的謎底,這個謎底或許與師父沈聞疾有關,自己要保住師父身家性命也全寄托於這句弄不明白的詞,想著,想著不由進入一種入勝忘我的地步,可謂醉心在此。沈凝見他魂不守舍一整天,本有疑心他的勃勃野心,似乎這個醫廬也不過是他暫時的居所罷了,終有一日會離自己遠去,沒想到這裡就抱怨李嘯雲的薄情寡義,前些天跟他說了狠話,目的也是想反其道而行之讓他感到愧疚不忍離開,但狐死首丘,他去意既定,似乎自己的刻意制造事端無非是想多留一段時間。
見李嘯雲好不容易有發呆犯傻的時候,沈凝打定主意要作弄他一番,平時李嘯雲都如臨深淵般地謹慎小心,難得有此機會,哪能輕易便宜了他,躡手躡腳地進到藥房,沈凝整個人都將心提到咽喉處了,生怕李嘯雲給自己來個將計就計反讓自己出醜,又是好幾天提不起勁來,藥房內彌漫著各種草藥的味道,有種掩鼻的難聞,李嘯雲竟然在這裡一呆就是一下午,沈凝心裡一陣暗罵:“臭小子,平日裡在爹爹面前盡是副討好奉承,裝作自己品格多端正,不知是爹爹有心栽培你還是矯揉造作,還得到他的愛憐,將日後的家業都傳予你,真是痴心妄想,不過能在這裡呆下去,看來你也真把這裡當作自己的根基了。只是我要讓你原形畢露。”
想到這裡一肚子的古靈精怪的想法湧上心頭,到底要見識下這個師弟的秉性是不是表裡如一?藥房內雜七雜八堆積了不少采集來的草藥,有杜仲、川貝、當歸、千金子、藿香、黨參、通經草、甘草、陳皮、白萼梅、獨活、防風等等草藥,也有虎骨、鹿茸、熊膽、蛇涎、牛黃等牲畜的罕見入藥;更有上乘的千年何首烏、成型的人參、天山雪蓮、天麻等名貴中草藥,種類繁多,數不勝數,不一而足,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自小就隨沈聞疾走南闖北,游歷大川名山,對這些藥草都很親切,也很熟悉,但終究自己一個女兒身,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日漸成人之後,就慢慢學著其他少女一樣背著這位仁術醫心的爹爹偷學著針黹女紅,琴棋書畫,畢竟日後嫁了一個像樣的夫家,不會受到嫌棄和輕視,再後來有了李嘯雲的前來務工,自己就漸漸疏遠了這些被爹爹視為救命,如視家珍的寶貝們,現在看著它們枯萎或是干枯成藥,或是拆解開來擺放陳列在那裡,說不出的厭惡和抵觸,心裡可一點也沒有對它們有什麼好感,更多想法不是在治病救人上,反是要做一位真正的小家碧玉。
“明月夜,短松岡,十年生死兩茫茫。”李嘯雲低吟清頌,寓意聲長,為之解不開,道不盡的悲愴與感傷,似乎這句詞令他也不由觸景傷情,為之飲恨憧憬,一邊暗自嘆息,一邊又搖首苦惱,還不時發出陣陣暗自神傷,模樣倒是十分古怪,要是不知道此人的性格性情還以為必定是發痴,不知什麼病又犯了.
連沈凝差點都在旁為之大感可笑,出於捉弄下他的意願不得不強行忍下來,連忙掩面止住自己的譏笑,心裡又是一陣嘲弄:“傻小子又在發什麼痴,竟還念起了詩詞來,真是附庸風雅,可笑至極。”笑聲極力地止住後,又朝李嘯雲走近,他似乎一點也未發覺自己就在身側,看來真是心事煩擾,不能自拔的地步了,更激起自己的意味正濃。李嘯雲要是換作平時,恐怕早有所預料,這個耐不住寂寞,片刻也不得消停,被師父視為掌上明珠的師姐,無時不刻都存心要自己出醜不可,雖說前幾天她被自己一語重傷,到底也都像其他同齡少年一樣,氣只在一時,不會太久。時時都留著心眼防備著她存心找自己的難堪。
事出突然,這幾天之內接連接觸之人竟是江湖中的成名人物,對李嘯雲那顆懵懂的心智受到不小的澎湃,也讓他萌生一種仗劍攜酒江湖行的快意恩仇。但世事並非想像中那麼簡單,師父沈聞疾的身份本身對於自己就是一個不小的誘惑,也從最近接觸到的人口中和眼神中察覺到他的可疑和隱晦,雖說不能過問長輩的過去,有悖後生的恪盡尊師之道,但關系著他父女二人的身家性命,自己作為小輩,怎能見死不救,事不關己,置若罔聞,這些對於自己來說於心不忍,受人點水之恩,報以泉泉,這個道理從小就受到娘親範乙芬的循循善誘,恩怨情仇,錙銖必較。所以自己不能舍身赴死不惜一切,也要做到問心無愧,受人恩惠,代為己過。
黃山四友的到來和匆忙而去就預示著沈聞疾的仇家即將趕至,要是不盡快破解這句詞的含義,必遭滅頂之災,就近幾天之內,殫思極慮,廢寢忘食,終還是一無所獲,為之勞心傷神,不禁黯然。
“傻師弟你一個人在這藥味衝天,撲鼻難聞的藥房之中就是為了做這樣迂腐不化的詩啊?好不害臊。”一聲驚駭之下,李嘯雲全然不知身旁還有其他人在場,真是心底泛起一種寒澈,冷汗涔涔而出,滿頭倏爾皆冒大汗。驚猶未定之下,差點從矮凳上摔下來,自己本就雙足踏著藥碾離地,一受驚嚇心裡恍惚,幾乎摔倒在地,沈凝見他慌不擇路似的想穩住身形,無奈之下變得反後仰栽倒,頭重重地嗑在地上,滿眼金星直冒,雙耳嗡鳴,只聽到沈凝那得意忘形的格格笑聲。
幾乎摔得頭昏腦脹,目眩神馳的李嘯雲吃痛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身痛苦不堪地抱著腦袋,生怕因大意被沈凝這般頑皮導致神志不清,哎呦地連價痛叫。沈凝見他被自己作弄地狼狽不堪,醜態百出,真是稱心如意地笑著,笑得前俯後仰,好不得意,一邊笑一邊指著李嘯雲此時的窘態,聲音斷斷續續地說著:“師師弟,你怎麼這麼不不小心,就說了一句讓你就受此大禮,仰馬趴似的,師姐可受不起。哈哈哈”
李嘯雲哪有跟他玩笑的心情,真是又氣又惱,要是換作別人,早就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戳指大罵開來,但自己是前來為奴,並不是耀武揚威,只好強忍心頭這口氣,幾乎罵將出聲來竭盡忍耐下來。
沈凝如願以償地直盯著自己看,一面矜持地保住自己最後一點端淑的身份,心裡也很清楚這樣有悖家教,與自己主人家小姐的身份極為不符,一切出於機杼的目的終歸得逞,李嘯雲露出他十分難得的拙劣,真是想強行忍耐也是不成。
李嘯雲無言反駁,恨也不是,惱也不成,就像一個被她戲弄於股掌之上的猴子一般,無地自容,想極力保持以往那般落落大方的神氣已是不能。
沈凝笑了良久方才得意稍緩,差點連眼淚都快出來,肚子都快撐破的她又道:“師弟,我是不會將今日之事告將師父的,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你就放心。”
李嘯雲囁嚅著嘴唇,想以反駁與她,可一想前些日子裡,自己也令她氣憤不已,無處泄恨,還讓她還幾日裡都不高興,多少有些有愧,今日總算是找回些面子,小姐脾氣又恢復往常一樣,她高興,自己那怕出點醜又算的了什麼呢?作為下人的哪能不受到主子的氣,何況沒有什麼損害,無傷大雅和尊嚴,自己忍過去,仗著身子健朗,這點疼痛還是能挺過去的,再說心裡有事瞞著她,出於初衷和目的不也為了她能快活自在得活下去嗎?
要是她知道這裡即將變作了解恩怨,一副天真爛漫,率直坦誠的沈凝不久也會成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不再是被師父沈聞疾視為掌上明珠、什麼事都依著她,由著她的性子來,恣意妄為,任由胡鬧。她還能笑得這麼開心嗎?李嘯雲此時才覺得這裡比自己更可憐,更值得珍惜和保護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這個笑得開心的沈凝,真為她感到痛心疾首。
隱瞞的還得繼續裝作什麼事也沒有,些末痛楚不介入懷,捂著後腦勺,傻傻笑道:“師姐這下好過了些麼?師弟我前些天冒犯,這下算扯平了?”
沈凝一聽,一臉凝住,似乎自己本將那事忘得一干二淨,沒想到他又舊事重提,難免氣惱,嘟著嘴,呶道:“怎麼?你不會想這樣我們就一筆勾銷了吧?我可沒那麼大度,本姑娘還不盡興,你日後也得天天令我開心,不然”李嘯雲不敢不理,畢竟最不知情的是她,真正值得關懷備至的也正是這個刁蠻的師姐,不是別人就是她時,自己搶道:“我理應讓你天天高興,那怕你這樣趁我不備戲謔一番又有何妨?”
“真的,可不是我逼你說的。”沈凝將信將疑地反問.
李嘯雲臉上肯定地重復道:“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豈是小孩子玩笑,我心甘情願,只要你不嫌棄,我甘願出醜。”
沈凝也不知他今日是怎麼啦,是那趁他不備嚇得摔傻了,還是傷了腦袋,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伸手上去貼住他的額角,以試探是不是正常,倒一點也不把男女有別之事當作一回事,試探之下,肌膚相觸,倒一點也沒有感到什麼異常,“咦?也沒發燒啊,腦子也不傻啊,怎麼一點也不像前幾日那般目中無人,妄自尊大?”
李嘯雲不避不閃,反而出於真心地為了她高興,任由她性子來。在她手指如蔥地試探體溫之下,也鎮定自若地道:“我怎麼會變傻?打小就身子硬朗,這點小傷也不知多少次了,無礙事的,只是前些天我是狂妄些,希望你別介懷才是。”
沈凝收回手來,心裡直犯嘀咕,終究是想不通此間的緣故,摸著下巴皺眉道:“你這般說倒沒病啊,怎麼竟說胡話?”
李嘯雲嬉笑顏開地叱著兩排整潔的牙齒,憨笑道:“我就是大夫,難道師姐這節都忘了,有沒有傷病,自己就能排解處理,何況真有什麼還有師姐和師父為我醫治,我想你們定會全力以赴,不遺余力為我的,何須擔憂,可不是什麼胡話。”
沈凝與他也算朝夕相處了近兩年的時日,一直以來李嘯雲都是一副冷漠、精明強干之人,還有他的性情不定,自負謹慎更是不受人親近,就在剛才自己的一嚇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一樣,大惑不解,極是反常,心裡又想自己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以前總埋怨此人不真摯、實誠,現在他肯為了博自己的粲笑,不惜改變,又疑心憂忡,有點多生枝節的古怪,既然他肯笑臉相待,為何不給他一次機會呢?正中下懷地答道:“好啊,那你自己說的,真出了什麼事可別在爹爹面前反悔?”
李嘯雲道:“我畢竟也不是小孩子了,怎能朝令夕改?師姐就請放心,我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沈凝一看著他鎮定若懷地答允,並沒有犯渾糊塗,索性就依從了他,看來自己的心願已達到,算來也是件開心順遂的事,消除了彼此之間的誤會後,興致勃勃地衝著李嘯雲笑道:“那你既無事,我就放心了,那我們還是師姐弟咯,日後有什麼事可要事先讓我這個師姐知道,不能藏著躲著?”
李嘯雲一聽先是疑色,經自己細想又覺她的天真未泯,能說出令人兩小無猜的話也是合乎情理,喜上眉梢地答道:“師姐的話,師弟我萬不敢忽視,好比如聆教誨,醒人心脾。”
“你又貧嘴,只要你心裡還有我這師姐我就心滿意足了。好了,天色已不早了,我該回屋睡覺了,不然爹爹的零碎教唆,真讓我耳根不清淨了。”說完,臉上的欣喜之色難以言表。
李嘯雲見著也為之所動,心裡想道:“我早該這樣忍讓她多一些,令她多開心些,師姐從小就與師父相依為命,少了許多同齡人的快樂、幸福,我不能坐視不理,否則怎能對得起她待我如親兄弟一般的恩情?看來她對師父的事還一無所知,我要將這事盡數隱瞞下來,讓她快快樂樂的,我答應她的事,答應師父的事,還有大家的事一件也不能失信於人。”想到此處也不免為沈凝的遭遇感到憂傷、心酸,不忍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