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語重心長
夜間,沈凝的房中已是吹熄了燭火,就寢踏實睡覺了,心事縈繞的李嘯雲卻又輾轉難眠,誰讓飯後沈凝跑來跟自己說了一番心裡話後,讓自己心緒難安,理應自己不該隱瞞她才是,如數將一切都告訴給她知道,但更讓一個人為之傷神費心,反而不能排憂解難,多生枝節,將無辜牽連在內,這不稱一個俠義之舉;可沈凝如此信任自己,視自己為一家人對待,從不對自己有任何秘密隱瞞,對於師父的即臨大難,仇家尋門一事,她作為師父的獨生愛女更應該知道此事,否則追悔莫及,抱憾終生。自己一心為她著想,也不敢因此事遭到她一生怨恨、事已至此,不免愁上心來,難以平靜。
正躺在床上反側,相持不下,猶豫不絕之時,師父熟悉的聲音在窗外傳了進來:“小雲啊,你還沒睡吧?”
李嘯雲聽到是師父的聲音趕緊起身,如聆聽教誨地倉惶站起身來,應了一句:“回師父的話,弟子還未睡呢?”
沈聞疾的聲音一沉,那欣長消瘦的身影在窗紙上拉得很長,就像一座鐵塔一樣堅豎筆挺,用一種嚴肅的口吻囑咐著說道:“那就穿好行頭,到外邊走走如何?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李嘯雲一聽師父如此鄭重其事的口氣,一點不像平常那樣和藹慈祥,自己察言觀色也能聽出定是關乎很重要的一件事,斷不敢輕視,立即穿好衣褲,不敢有絲毫怠慢地走出自己的屋子,悄無聲息地看了看師姐沈凝的房間中確實沒有驚擾的跡像後,方才躡手躡腳地走出院子。凝神定睛仔細找到師父在黑夜之中那依稀模糊的身影,跟了過去。心裡直犯嘀咕地納悶:“師父這深更半夜的,怎麼有要事要交代,不在家裡說,非要煞費苦心地折騰一番,難道真不想讓師姐有絲毫察覺?看來起先要是把持不住,差點壞了師父的大事?”一想自己正在為此事糾葛,反受其累,這下師父反倒是主動交代,心裡不由擔憂起來,叫苦不迭地禱告著,希望師父不要追究此事。
沈聞疾一路箭步如飛,也不顧李嘯雲能否跟上自己的步伐,也不管他是否能在如此人靜夜闌的晚上看清自己和路途,是否有無摔倒的危險,存心考驗此廝的真誠和耐性。
直至一個竹林邊上方才停下腳步,背對後面,昂然挺立。
李嘯雲也不是那種嬌慣紈绔的富貴子弟,心中反倒是激起一股熱血奔騰、不甘示弱的好勝之心,眼看著師父存心考究下自己,立馬明白這是問罪也是衡量下自己這個人的定力如何?雖不是武林之中擅長輕功的李嘯雲,倒也不差,畢竟自己從小好動活潑,吃苦耐勞,這點考驗倒還是能捱下來。
一路上磕磕絆絆,加上自己的心高氣盛,一路艱辛不至跟丟,終於見到師父的身影在一處竹林旁站立等候著自己,可是心裡那份疑惑更甚,擔憂增俱,難免謹慎起來,看樣子又是免不了一陣嚴厲訓斥,筆直站立聽候待定。
“來時沒有驚動小女吧?要是這樣我們這樣見面的機會恐怕不多了?”沈聞疾冷峻的聲音竟是壓過了清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直如凌厲的刀刃槍鋒直撲面而來。
李嘯雲不敢搪塞,直言回道:“稟師父,弟子出來之時仔細瞧過四周,也不敢驚動任何人想來師父大半夜把弟子叫到這裡來定不敢小覷。”
“你的意思是我勞你大駕?”沈聞疾一改往常的翩翩儒雅的說話方式,變得尖銳刺耳。李嘯雲正襟危坐地打了一個寒噤,沒想到自己一時口誤,就遭來這麼大的反應,要是所言正中事實,那豈不是更勃然大怒?立馬躬身致歉道:“不敢,弟子鬥膽冒犯師父,還請你責罰。”
沈聞疾身子還是一動不動,李嘯雲彎著腰偷瞄了一眼,知道師父的身藏武功,動輒傷人,要是動其真格來,那有這般好受,只是他的不動更令自己感到誠惶誠恐,往往狂風暴雨前夕都是異常的寧靜,沈聞疾可不是那般沉不住氣的易怒暴躁之人,微微點頭道:“好了,你我大半夜的出來本就不是嚴師教導頑劣之徒的正常之舉,深夜把你叫出來也是為了最近幾日之事?”
“最近幾日?師父所言何事?弟子愚鈍,還望指點一二?”李嘯雲深鎖眉頭,背心裡已然涼颼颼的,看來過於緊張的氣氛足讓自己感到事態的嚴重。
沈聞疾冷哼一聲又道:“少給我敷衍搪塞,自然是指你知道我過往之事,難道還要我明指出來嗎?”
“弟子不敢,給您添麻煩了。”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麻煩本就在,既然出了,就該一件件地去處置和解決,這也不能怪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為師也不是非要故作清高,拉你出來嚴加懲戒教訓一番,希望你能掂其輕重,三思後行。”沈聞疾一席語重心長的話,倒像是說什麼佛偈,令人深奧難懂,難以窺度猜測。
李嘯雲想直言何意?卻又生生吞回肚中,側耳細聽沈聞疾後面還有什麼。“為師這一生本很簡單,可以簡簡單單地渡過余生,也可以簡簡單單地和你現在的師姐一家人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只因年輕時的麻煩沒有處理妥當,才導致今日的麻煩,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所以為師此生也算罪有應得。哎!怨又能怨誰呢?”
李嘯雲聽到這裡,越聽越不明白,聽沈聞疾的長吁短嘆,似乎整件事倒是他一時的失誤所致,忍不住勸道:“師父,既然是做錯了事,何不及時補救,折腰認錯不就過去了麼?何必耿耿於懷?”
沈聞疾冷笑一聲道:“折腰認錯?陶淵明號稱‘竹林七賢’,好一派‘不為五鬥米折腰’那氣度、笑傲官場、睥睨超脫真不愧為我當年的寫照啊,只恨生不逢時,晚了一千年。”
李嘯雲心裡好笑,師父今晚是非顛倒,說話毫無章序可循,難以琢磨,可是陶淵明最後不也死在自己的固執之下麼,什麼不為五鬥米而折腰,氣節雖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引以為傲,但下場卻是令人痛惜扼腕,難道這就是江湖中人那活要顏面可笑的行徑?本想一語衝言回絕,可又想這是大不敬,又得贊忍下來。
沈聞疾娓娓而道:“罷了,談三國流眼淚,替古人擔憂,真是可笑,今晚說自己的事,干嘛老提及前人,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麼?我正該好好擔憂下自己才?”
李嘯雲還還一心聽著師父講著動人的故事,沒想他一下問到自己,不免惶急地道:“哦,師父何事?盡管吩咐,弟子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沈聞疾稱心如意地點頭喜道:“這就好,還算我本人心雖迷途了,可還不至於老眼昏花,沒有看錯你,那為師的秘密你也沒對任何人講過吧?”
李嘯雲納罕地想了想,思來想去,倒好像是師父並不想讓自己知道這一切,反倒是自己無意之中得悉了他的秘密,怎敢胡言亂語,“稟明師父,弟子不敢向任何人提及師父,一來有損你的醫德,更則使你顏面無光,還有還有還有我只與師姐和平日的病者接觸,哪有心思去想其他事?”
“年輕人心無旁騖倒是可喜可賀,我說得你沒將師父會武功的秘密向你師姐說過吧?”沈聞疾不惜直說,也不想再和這個精明的弟子磨蹭下去,心知李嘯雲是怕自己追究過問起罪責來,怕受到自己的責罰,所以才裝傻扮楞,跟自己耍起糊塗。
李嘯雲一直不敢直言師父要問起的事,都閃爍其事,故意避諱,等師父自己點明來意,一聽是他深藏不露的事,說道:“我最近也不知師姐怎麼了,可能是她還在生我的氣,都很少說話,所以此事自然也不知道。”
沈聞疾志得意滿地道:“這不失一個好辦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看來我的擔憂的確多余,我能托付你辦件事嗎?”
李嘯雲聽師父又在試探自己,還是理直氣壯地道:“師父盡管吩咐,弟子既受您和師姐的大恩大德,還來不及報答,甘願為您和師姐瞻前馬後,在所不惜。”
“那就好,為師明白你這份善心,不過你有這份心意就行了,但今晚把你單獨叫到這個無人得知的地方來,是有件事需要囑托你,也不管你是否答應,也算為師強迫你一定要辦到,你可否接受?”
李嘯雲聽師父說得煞有其事,言語之中透著強橫責令的意思,看樣子自己是容不得考慮的余地,就算極力阻止,怕也徒勞,師父的心願已決,一經決定後哪能擅自更改,何況拒絕的理由?以前也從未見過師父如此委以大任,近來也許變故迭起,也來不及仔細盤算如何應付,只好拉攏自己這個與他沒有半點血緣的少年商榷,李嘯雲也心裡暗自打鼓,深知師父是信任自己才會語重心長的說這些,也是不得已才做出這樣的決定,打心裡是深信自己一定能辦好的,生平第一次得到敬重之人的信賴,感到前所未有的歡喜,也有些驚慌,自己左右為難,考慮半響才回應道:“師父,我我恐怕難以擔負重任。”
沈聞疾知道他心思慎密,考慮周全,也不怪罪責罵,反而笑道:“你的疑慮也是情理之中,為師感同身受,但是眼下無人,平生也未有幾個值得托付之人,你總不想見到師姐因此無辜連累?為師就此絕後,無人收斂殘驅吧?”
李嘯雲明白師父此時的苦衷,可是眼見仇家尋上門了,就在原地坐以待斃,任其宰割不成?一時情緒激越地道:“可是師父你既然能安然無恙躲過十多年,為何不帶著師姐遠走高飛?非要獨自一人承擔所有罪責?就算我答允了您,師姐能暫避一劫,可日後遲早也會暴露,那她定是惱恨我這個見利忘義,坐視不理的負心人,我也終身難以心安?”
沈聞疾雖不能全然看清李嘯雲此時的表情是如何的激動,但從他的話中聽到、感受到了他的多慮也正是自己的考量,像一把把無形的刀刃在心口上狠戳生刮一般劇痛,自己又能怎麼辦?可是唯一血脈能得以保住,這是最大的心願,就算搭上這條性命也是值得的,深呼吸一口氣,心意更清晰明了地告誡道:“我也想過帶著凝兒遠走高飛,暫避恩怨,可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該來的始終會來,該償還的一輩子也是心裡放不下的死結,我猥猥崽崽十余年,為的不正是凝兒麼?她與我當年結下的仇怨毫無關系,只要她能相安無事,我亦死而無憾,那個為人父母不希望自己的骨肉能快樂健康的成長,只怪我當年當年有了她,如果沒有她,一切倒反而簡單了。”
李嘯雲聽到師父一向是心地善良,救苦救難的濟世活佛一樣的人物,想不到在此時也說出如此不上進還很喪氣的話,忍不住痛斥大罵出口道:“師父別再說這話了,師姐她跟此事一點關系也沒有,你今生最大的幸福不就是有她這個女兒嗎?為何到了關鍵時刻竟說出這樣有違良心的話,你生為人父不也為她考慮周全麼?我答應你便是了,請師父別再說了,一切後果我也與你們一起分擔,切莫再說師姐的什麼壞話?”
沈聞疾知道李嘯雲重情義,為人善良、正直,是個值得托付的人,與其好言相勸,不如刺激反其道而行之,激發他內心那股俠義之氣,讓他別無選擇,心滿意足地道:“好孩子,那為師終究沒有看錯你,那你明日一大早就帶著凝兒一道離開,連事由充足的考慮我都編排好了,你就說想家,也讓她一道與你回家見見父母,沈凝最喜歡湊熱鬧,我想她定是耐不住新奇,定會答應。”
李嘯雲感到無比的譏誚和可笑,一切都像是師父早先准備好了這一切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告將自己,也不禁想起自己的種種,是的,生為人子的自己以前的確在雙親父母命下,別無選擇,一切也在他們理想之中活著,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後代健康、快樂、望子成龍、望女成鳳?這也沒錯,可惜在他們編排好的人生之中自己作為晚輩難道就不能掙扎與反抗?一點疑問也不會有嗎?“說什麼一切都是為了凝兒著想,其實師父,你知道嗎?你這是偏執、狹隘的一己私欲罷了,你可曾想過她的感受?我作為晚輩本不該說這些,也不該過問你們家的事,可是出於內心深處的良知與感覺告訴我,師姐並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單純、天真,我也知道你作為長輩都是為了兒女們的茁壯才這麼做的,這也沒錯,但你沒有以師姐的心情想過整件事,我不是被她蠱惑,也沒有受到她的干擾,只是實話實說,有朝一日她知曉一切,定會抱怨你我,安排這一切。”李嘯雲一下子覺得自己陡然變得長大許多,從未像今日一樣理直氣壯地傾訴心扉,說出來覺得大為暢快,就連自己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膽識,敢這樣質疑師父的為人和處世之道。
沈聞疾震驚失色,聳然動容,全身為之一顫,沒想到面前這個少年心境如此的老練,由衷地折服和感到震撼,久久不能拿什麼話出來反駁,陷入沉思,可是當前情景豈是優柔寡斷的時候,淡然一笑道:“我是刻意描繪著凝兒的人生,但我這也有錯嗎?要怪也只能怪她生不逢時,於生不詳,竟在我沈聞疾膝下為女,也恨當年為什麼沒有早死了之,也不會時到今日多生枝節,要是誰人都能預知後生如何,活著也不過是殊無樂趣我只是在為當年之錯做個了斷而已,你和她都是無辜的,難道也想讓她陷入進來,你心底淳善,未必他人能格外開恩?所以什麼事都要做最壞打算,你要是不忍心,為師也不勉強,大不了置身事外,我令尋它法,你要是心存善念,暫且隱瞞,要是真有一日敗露,只希望你將今晚我的心意盡數表達傳遞予她,我也心滿意足,死而無憾!”
李嘯雲也沒想到事情竟來的這麼快,這麼毫無預示,事出突然,倉惶草率之下,師父就像當年劉備托孤諸葛孔明一樣語重心長,內心裡無比洶湧澎湃,也為一直在自己心目中那個無憂無慮、開朗活潑的師姐感到痛心疾首,忍不住為之熱淚盈眶,悱惻纏綿在這種溫馨美滿、慈祥幸福的關懷之下。自己感到是多麼的幸運,更加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幡然醒悟,要是這一去回到家中定要好好孝敬那為了自己甘願背負著一切苦凄和默默付出,心裡惱恨自己的後知後覺,要不是師父今日的臨危授命於自己,也不會感受到這份父愛如山一樣偉岸的愛。自己泣不成聲地答應道:“師師父,李嘯雲我甘願背負一世的誤會,也要像您一樣,那怕受盡內心的煎熬,總好過一生的遺憾。”
沈聞疾見他終於被自己點醒,也深感自己的殘忍和無情,竟將此事交給一個心智尚幼之人,讓他無形之下背負起一種罪責活著,也不忍心地走近前去,雙手溫柔地將他的頭拉入自己懷中,攬在自己寬大的胸膛之內,心裡不必自責道:“或許我的決定是對的,但願凝兒不要像這個孩子說的那樣怨恨我,終有一日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只是苦了這個孩子了,年紀輕輕就要背負起那麼多沉重的東西,我的確於心不忍,甚至妄稱什麼醫者仁心,真該恥笑自己叫什麼武華佗,可笑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