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簾卷西風(一)
這青衫濕是從前景貴妃最愛吹奏的曲子,想是沈美人吹簫的時候讓孟千重回憶起往事來,才納她入後宮的。
薛榮華在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說起他與生母景貴妃,還有養母前太後又是一番糾葛了。孟千重為景貴妃所生,卻被抱到皇後膝下養大,因此與景貴妃母子關系淡漠,而貴妃對淳親王孟元稹疼愛有加,更是幫助其謀朝篡位,這成為了孟千重心中永遠的結。
這青衫濕雖然婉轉動聽,卻沒有景貴妃當年吹奏得那般如泣如訴,其中功夫終究有差距。
薛榮華聞聲而來,原本打算躲在樹木後面靜靜欣賞沈美人的曲子,沒想到剛踏進濛陽園,聲音便沒有了。
“榮華?”孟千重挑了挑眉毛,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在這裡,是聽到沈美人的曲子來的嗎?”
薛榮華一愣,連忙向他行了個禮,“奴婢參見皇上。”
“不必多禮,”孟千重揚揚下巴,“沈美人同德妃回鐘翠宮了,你還是來晚了。”
“不晚,”薛榮華抿唇一笑,“奴婢已經聽到了沈美人吹得青衫濕,能夠聽到已是知足。”
孟千重眼眸底閃過意外之色,“你怎麼會知道這是青衫濕,你不是秦國人嗎?”
薛榮華面色一僵,慌忙掩飾過去,“奴婢是秦國人,但是幾年前在秦國的小酒樓,曾經聽過歌女哼過這支曲子。”
孟千重會意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榮華果然厲害,連幾年前隨便聽的一支曲子還記得。”
“並不是隨便聽的,奴婢覺得此曲極有情調,所以聽得很認真,記得很清楚。”
孟千重輕聲笑道:“沒想到你能夠帶兵打仗,還精通樂理,怪不得宸妃要帶你來齊國,確實是帶了一位好幫手。”
薛榮華盈盈一笑,“宸妃的身子近幾日很好,想是秋天的時候就是皇子出生的時候了。”
孟千重歪著頭微笑道:“你怎麼知道是皇子呢?”
“宸妃懷孕後可喜歡吃酸的東西,俗話說酸男辣女,所以奴婢以為宸妃應該會誕下一位皇子。”
“其實公主還是皇子朕都很高興,”孟千重倒下一杯酒遞給她,“你要不要坐下和朕喝喝酒。”
薛榮華怔怔地看著他,遲疑道:“這不符合宮中禮儀,還請皇上原諒,奴婢現在理應告退了。”
孟千重嘆息道:“你似乎很不願意同朕在一起,上次在東華宮旁邊也是這樣,朕是不是很嚇人啊?”
薛榮華鎮定地應對道:“皇上並不嚇人,只是奴婢與皇上呆在一塊,容易被人誤會,要是讓宸妃知道了,以為奴婢居心不良。”
“只是喝杯酒而已,有何居心,”孟千重莞爾一笑,“朕還想同你切磋武技呢,能夠打敗林將軍的人還是不容小覷啊。”
“奴婢不敢,”薛榮華咽了口氣,“奴婢現在的身份是宸妃娘娘身邊的人,不是端王的准王妃,有些事情是不應該做的,還請皇上原諒。”
孟千重盯了她半晌,眼眸底閃過一絲異樣,“你心中的規矩真多,那朕也不敢留你了,下去吧。”
薛榮華用眼角的余光掃過他眉眼間的慍色,低聲說道:“奴婢告退。”
羅凝海不動聲色地看著沈美人,她眉清目秀,一雙大眼睛顧盼生輝,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看來不是簫聲吸引人,還有容貌更是叫人傾倒。
“德妃娘娘,”沈綠袖羞澀地看了她一眼,“嬪妾臉頰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沒有,本宮就是見得美人生得好,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羅凝海嫣然一笑,“不過沈美人是西戎人吧。”
“父親是西戎的。”
羅凝海低低地“哦”了一聲,“這齊國的西戎人是越來越多了,看來齊國與西戎的關系很是不錯,本宮身邊有位女官是西戎人,宸妃娘娘身邊也有位宮人是西戎來的。”
沈綠袖驚訝地看著她,“原來娘娘身邊的女官是西戎人,”她往左右看了一圈,“這位老鄉在哪呢?”
“她有事先回家裡去了,”羅凝海保持著微笑,“不過宸妃娘娘身邊那位你可以問問,雖然那宮人看起來不大像是西戎的,可畢竟是那兒來的。”
沈綠袖笑著點點頭,又做出為難的樣子,“可是……嬪妾不知道那位宸妃娘娘如何,今日一見如貴妃真是害怕,那位住在華陽宮的娘娘不出門倒還好,一出門真是厲害得嚇人。”
“你不用擔心,宸妃娘娘溫柔大度,是最親近人的,”羅凝海含笑道,“不過那如貴妃確實厲害,有時候連皇上都駕馭不住,更別說我們這些比她位分低的妃嬪了。”
沈綠袖一臉認真地說道:“我們是位分低的,可娘娘不低呢,你是執掌鳳印的人,自然比如貴妃還要厲害了,更何況她待人苛刻,而你敦重大方,姐妹們都更喜歡和娘娘相處,皇上也常去娘娘的宮裡,如何不比貴妃好。”
羅凝海聽得十分歡喜,做出噓聲的手勢,溫柔笑道:“你可要小聲一些,要是叫旁人聽到了傳到華陽宮的耳朵裡,貴妃就正好一箭雙雕了。”
沈綠袖連忙噤聲,降低了聲音說道:“那嬪妾還不想惹著貴妃了,要是她拿宮罰處置嬪妾,就不得了了。”
“別害怕,皇上會幫你說話的。”
沈綠袖撇撇嘴,“可嬪妾比不得娘娘,身份低微,如貴妃都看不起。”
“你自己介意身份,別人自然也會看低了你,你自己自尊自信,別人也不敢小瞧你去,”羅凝海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如貴妃只是貴妃的位分罷了,她的母家還是罪臣呢,所以別說什麼身份上的話,只要你好好伺候皇上就萬事大吉了。”
沈綠袖睜大了眼睛,小聲地問道:“如貴妃是罪臣的……那為什麼皇上還會讓她……”
羅凝海的唇角彎成一個饒有趣味的弧度,“這本宮也不大清楚,皇上和貴妃之間的事情,總不方便去知道吧,你也別太好奇,小心觸碰到皇上的心事。”
莊佑怡為她舀了一碗湯放在一邊,“這是琳琅燉的烏雞湯,你看如何?”
“你倒是好口福,天天喝這個又是喝那個的,”江瑾雯悠悠地笑道,“這幾天和淳親王相處得如何,嘴上是說著要同我一塊去,肯定是又偷偷和他會面了。”
莊佑怡低頭一笑,卻並沒有要接她話的意思,“聽說你前幾天為了幫沈美人說話,與如貴妃在皇上面前鬥嘴,還贏了。”
“並不是幫沈美人,她與我無緣無故,我為何要幫她,只是看不得如貴妃那做派,為德妃說了幾句公道話而已,”江瑾雯抬眸看了她一眼,“宮裡人傳話傳得真快,沒想到你一會子就聽見了。”
“這麼熱鬧的大場面,對方又是如貴妃,宮裡有人不會知道,”莊佑怡輕輕笑道,“你還未侍寢吧?”
“沒有,皇上很少來我這裡,這幾夜都宿在沈美人那兒,”江瑾雯搖了搖頭,“不過也好,我還沒有准備好。”
莊佑怡眼底閃過一絲異樣,“我想通過密道去淳親王府。”
江瑾雯拿著勺子的手一滯,疑惑地看向她,“你在密道中與淳親王見過幾面就好了,為何還要去他的王府裡,這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一些,容易被別人看出來的。”
“淳親王也並沒有答應我,只不過是自己幻想一下罷了,”莊佑怡唇邊揚起一絲苦笑,“我和他這兩天就喝了點小酒,說了些話。”
江瑾雯笑眯眯地看著她,“那你的心願是要達成了,以後就淳親王能夠從王府中出來,就讓皇上放你出宮吧。”
“什麼心願啊,”莊佑怡低頭一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與淳親王說了許多話,不過是關於你。”
江瑾雯一愣,有些尷尬地笑道:“你與淳親王說我干什麼,也說些你們自己的事情吧。”
“若不是我正好住在蓬萊殿,在陰差陽錯下發現密道,淳親王怕是根本不認識我,”莊佑怡輕輕地笑道,“你也算是我與淳親王之間的一個契機吧。”
江瑾雯放下湯勺推開碗,神色凝重地看著她,“淳親王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麼事情,你現在看起來很不對勁。”
莊佑怡咬了咬下唇,語氣略帶埋怨道:“我還以為你與他只是媒妁之言父母之約,沒想到是他喜歡你才央先皇賜婚的,他說是對你一見鐘情來著……”
江瑾雯的眼神黯淡下來,“我說的是實話,之前從來都沒有見過他,至於他是怎麼想的,我就不清楚了。”
莊佑怡的嘴唇抿成一線,“他明明就是還喜歡你。”
“怎麼可能,”江瑾雯意外地挑了挑眉毛,嘆息道,“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他是意圖篡位的階下囚,而我是皇上的敏婕妤,他怎麼可能還會喜歡著我呢。”
“那你知道他當年為什麼不聽幕僚勸告,一意孤行地去謀反篡位嗎,”莊佑怡不由地增大了音量,雙眼紅通通地望著她,“因為你的父親退婚,他想證明自己的實力,所以才去謀反篡位的……”
江瑾雯愣了半晌,嘴唇微微長大,連連冷笑道:“真是可笑,權力是誰都擁有的欲望,他何必與我相連,難道這謀朝篡位的罪行在於我?”
莊佑怡沉默地看著她,啞啞地說道:“你對他沒有一點動心嗎?”
“動心?訂婚前我都沒有見過他,父親不過是想要攀結皇親國戚,就像今日我入宮為妃一樣,”江瑾雯冷哼一聲,“你若是喜歡他,大可放心去行動,不用過多在意我們之間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