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雲胡不喜（一）
天空像是被潑滿青釉，呈現在一種瓷器般的天青色，羅凝海取下鑲滿寶石的護甲，仔仔細細地研墨，時不時用余光瞄一瞄身邊的皇上，唇邊露出甜蜜的笑意。
看來薛榮華說的果然不錯，皇上的確不會生她氣太久了，才三五天的功夫又重新回到了鐘翠宮，眉眼間的不悅一掃而過，反而有點閑適的氣息。
“你總是偷看朕做什麼？”孟千重蘸了點墨汁，含笑道，“又不是沒有看過。”
羅凝海微微一笑，“臣妾有幾日沒有見著皇上，一個人在宮裡的時候就想到了，皇上初次重新臣妾的那一晚上。”
孟千重不緊不慢地寫下幾個字，“朕記得你那日非常緊張，朕卻比你更為緊張，看你細皮嫩肉的樣子，生怕把你弄疼了。”
“其實臣妾不是緊張，”羅凝海銜著淡淡的笑意，“臣妾只是很興奮而已。”
“興奮什麼，你是羅家的大小姐，總是什麼樣的世面都見過的。”
“可臣妾從來都沒有見過皇上，”羅凝海臉頰染上兩抹紅暈，“更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居然可以與皇上同床共枕。”
孟千重停下手中的走筆，悠悠地嘆了口氣，“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想我們上輩子一百年的福氣，現在都已經有了一雙兒女了。”
羅凝海心一寸寸地溫柔下來，眼眸中暈開幸福的光影，“皇上，臣妾看著柔嘉和博奕一天天長大，總會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頭發有沒有白，摸摸自己的額頭有沒有生出皺紋來。”
孟千重握住她的手，露出溫和的笑意，“朕的德妃一向是美麗而又年輕的，如何會生出皺紋來，你還是當年那位窩在朕懷中給朕讀書的小女孩，朕一刻都沒有忘記。”
羅凝海慢慢濕潤了眼睛，咬唇道：“皇上……”
“咱們老夫老妻的總是談些往事，被柔嘉聽到了會笑話她的父皇母妃的，”孟千重眨了眨眼睛，“秀女冊封的事情，還是要來與你商量。”
“瞧臣妾這記性，差點忘記了正事，”羅凝海莞爾一笑，“聽說皇上選秀的那一天，有位妃子還遲到了，卻仍然被皇上選進了宮，成為了第七位新妃。”
“嗯，”孟千重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那女子容貌清麗，一眼看過去很有眼緣，所以朕想著你也會喜歡，就把她召進宮了。”
“只要是一同伺候皇上的姐妹，臣妾如何會不喜歡，”羅凝海眼底閃過一絲異樣，“那位有眼緣的妹妹叫什麼名字呢？”
“宋爾槐，”孟千重揚唇一笑，“也是個好名字，讓朕想起燕宜宮裡的老槐樹來。”
羅凝海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又問道：“臣妾的意思是新妃比不得敏婕妤出身高貴，還是不宜先有封號為好，只定下位分就行了。”
“其他倒也罷了，只是你喜歡的丁語嫣和如妃看中的黃齡還是要封號才是，”孟千重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你喜歡的那丁語嫣低眉順眼甚是乖巧，那就設封號為謹，位分為才人，你瞧著如何？”
見皇上如此看重她的意思，羅凝海自是十分高興，“皇上覺得好就是，臣妾與皇上的心總是一樣的。”
孟千重想了想，問道：“如妃還在華陽宮中受罰，朕也不方便過去看，給黃齡擬個怎樣的封號才好，她畢竟是黃大人的女兒，總要貼心才是。”
羅凝海沉吟片刻，揚唇一笑，“皇上見那黃齡妹妹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呢？”
“朕覺得她蓮步婀娜，極盡淑女之態。”
“那就擬封號為儀吧，”羅凝海含笑道，“總是適合妹妹的，也貼近皇上的意思，與謹才人同樣立為才人。”
“還有一位宋爾槐……”
羅凝海一愣，“宋爾槐也要賜封號嗎？”
“朕也想為她設一個，”孟千重彎彎唇角，“你覺得怎麼樣，不會失了規矩吧？”
“這規矩可是皇上定下的，又怎麼會失呢，只是臣妾覺得宋爾槐的家世遠遠不如謹才人與儀才人，要是同樣賜了封號恐怕會被別人議論。”
“這也沒有什麼打緊的，”孟千重不以為然地說道，“既然家世不行，就立宋爾槐為采女吧。”
羅凝海苦笑道：“哪裡有采女還有封號的。”
孟千重垂下雙眸，“朕原以為還真是朕立規矩，沒想到還有這些東西束縛著。”
羅凝海知道他又是不大痛快了，連忙勸慰道：“皇上不用心急，臣妾倒是沒有什麼，不過外邊的大臣總是很喜歡過問皇上的家務事，不如就立宋爾槐為美人吧，也算是退了一步。”
孟千重想想這覺得她說得沒錯，點頭道：“那就按你說得去做，立宋爾槐為美人，賜封號良。”
“良？”羅凝海一怔，“這封號是怎麼來的？”
“朕就是隨手擬下的，古來多少妃嬪還沒有賜號為良的，”孟千重順手在紙上寫下一個“良”字，“你覺得好不好，朕也算是開了個先河吧。”
羅凝海抿了抿唇，保持著柔和的笑意，“皇上說的是，既是皇上喜歡的話，那良美人就做古今第一人了。”
“你既是喜歡謹才人，就讓她搬進你的鐘翠宮吧，”孟千重笑道，“反正敏婕妤夜夜宿在蓬萊殿，也不怎麼回來了，你倒是有位新人陪陪也好。”
看來皇上是對敏婕妤失去了所有的興趣，再也不會召她來侍寢了。羅凝海轉了轉眼珠，“說起敏婕妤，皇上不打算升她的位分？”
“江大人都病入膏肓了，御醫說他活不過三個月，朕也沒有了這個必要，”孟千重露出極為冷淡的表情，“就讓敏婕妤和祺妃住在一起吧。”
“是，那這些新人的住宮，皇上打算如何安排呢？”
“良美人就去燕宜宮吧，朕老是記得那棵大槐樹，”孟千重唇邊笑意漸濃，“謹才人進鐘翠宮，儀才人就住進沈美人的漱玉殿吧。”
羅凝海微微一笑，“臣妾可就想起來了，沈美人的位分也該提一提了，畢竟伺候了皇上那麼久，這怕那曲青衫濕，皇上是還沒有聽膩呢。”
“朕是無論如何都聽不膩的，”孟千重摸了摸下巴，“就升為婕妤，以後就是朕的沈婕妤了。”
“皇上不打算賜給沈婕妤封號？”
“她倒是用不著封號，”孟千重繼續寫著剛才還未完結的篇章，“就喚沈婕妤罷了。”
蘇如霜眼神渙散無光地看向窗外明亮的陽光，伸手拉扯了一下衣襟，口中喃喃念道：“怎麼這麼快就到夏天了。”
一個宮女送茶水進來正好聽到她的話，“娘娘說的是，皇上新選出來的那群妃子都已經入宮安定下來了。”
蘇如霜一愣，抬眸問道：“皇上是選了六位新妃吧。”
“本來是六位的，可後面又多了一位。”
蘇如霜想了想，不對的，依孟千重的個性恐怕是六位都湊不齊，怎麼會又來了一位呢，“怎麼還多了一位，這是誰家的小姐？”
“一個小門小戶家的，奴婢都不大清楚她母家的官職，”宮女捂嘴偷笑道，“皇上選秀的時候，她還遲到了呢，不過倒是因禍得福，一下就吸引到皇上的眼光，成為了第七位新妃。”
蘇如霜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屑，咬唇道：“原來宮裡又來了一幫這樣的人，看來本宮一日不在都不行了。”
宮女軟語勸慰道：“娘娘可要好好歇著吧，如今新妃那裡的事情有德妃娘娘在處理呢。”
“她能處理什麼，不就是把自己的人往宮裡攬，”蘇如霜眉毛一橫，“那個本宮看中的黃齡封了什麼，她喜歡的那個呢？”
宮女一一如實回應了，又低聲說了一句，“謹才人是安排在鐘翠宮了，那個娘娘喜歡的儀才人去了漱玉殿。”
“漱玉殿不是沈美人的地方嗎，她難道又升了位分？”
“沈美人升為沈婕妤了，現在也算是一宮之主了。”
“連個封號都沒有，連秀女都比不上，看來皇上還是在意著她舞姬的身份，”蘇如霜皺了皺眉頭，一下就想起自己也是個用名字封號的妃子，不由得有些惆悵，“算了，本宮現在就像是被陽光曬蔫了的茶花一樣，還要喚德妃一聲娘娘。”
“娘娘不用心急，等皇上消消氣之後，你照樣還是貴妃啊。”
“那就不一定了，”蘇如霜眼神黯淡下來，“那德妃比本宮如意得多，怕是要取代本宮成為貴妃娘娘了，到時候本宮不就成為了她眼中真正的眼中釘。”
“娘娘可千萬不能這樣想，如果連娘娘都放棄了，那不就給了鐘翠宮裡的人下手的時機嗎，”宮女嘆了口氣，“娘娘陪伴了皇上多年，才是真正的貴妃呢。”
蘇如霜欣慰地衝她嫣然一笑，“你倒是個實在會安慰人的，本宮聽了你的話……”她只感覺喉間一緊，一股胃裡迸發出的嘔吐感衝上喉嚨，她張大了嘴巴，直直地嘔出一灘穢物來。
宮女下了一跳，連忙過去扶她，“娘娘，你這是怎麼了，奴婢剛才進來的時候就瞧見你臉色蒼白，怎麼突然就嘔出來了。”
蘇如霜捂住自己的肚子，強忍住這惡心的感覺，“本宮也不知道，今天的早膳也就吃了幾口，這下居然全部都吐出來了。”
宮女拍了拍她的背部，“娘娘，奴婢給你叫個御醫吧。”
“不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是這陣子受了涼不大能吃東西，”蘇如霜抽出一條絲帕擦了擦唇邊，呼出一口氣來，“皇上剛降了本宮的位分，這下就不能再惹事了。”
“那娘娘去後殿好生歇著吧，奴婢把這裡的東西整理干淨。”
蘇如霜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你去吧，本宮覺得頭疼欲裂，就先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