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雲胡不喜（二）
“娘娘，”一位小太監樂顛顛地跑過來，“奴才在這恭賀娘娘了。”
“怎麼？”丁語嫣還對賜封號和封位分的事情一無所知，“難道是皇上要過來了？”
“皇上這下子可是不過來呢，”小太監捂嘴偷笑道，“娘娘，你現在可是謹才人了，這是皇上親自賜下的封號。”
原來是這件事，畢竟是先被皇上指中的人，他到底是不會輕視了她的。丁語嫣揉了揉眉心，低聲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娘娘可真是好福氣，”小太監眉開眼笑道，“這宮裡新來的七位妃嬪裡，只有你和儀才人是這個位分，還有封號呢。”
丁語嫣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水，“那位儀才人是去哪個宮裡啊？”
“住進了沈婕妤的漱玉殿，那沈婕妤原本是宮裡的舞姬，後來因為會吹簫被皇上看中了，有幸入宮伺候，一直恩寵不減。”
丁語嫣在心中計較了一番，沈婕妤是舞姬出身又還只是位婕妤，看來和德妃是完全不能比較的，能夠在鐘翠宮棲身叫德妃娘娘看重，自己要比那個黃齡厲害許多。
“娘娘，如果沒有什麼事情的話，奴才就先告退了。”
丁語嫣舒展開眉毛，微微一笑道：“你報得不錯，想來以後也有再見面的地方。”她隨手抓起一把金瓜子交到他手中，“公公今日辛苦了，這些是我給你喝茶的。”
小太監滿臉堆笑道：“娘娘真是客氣，奴才這次謝過娘娘的茶水錢了。”
丁語嫣聞言點點頭，微笑道：“儀才人現在還在宮裡沒有搬過去吧？”
“還在呢。”
丁語嫣眼底閃過一絲異樣，“那我還是要見一見姐姐了。”
小太監正要抬腳從殿內出去，眼珠子轉了轉，低聲說道：“娘娘，奴才想起新妃中還有一位有封號的。”
丁語嫣一抬眸，奇怪道：“是誰，我只當只有我和儀才人兩個。”
“還有……”小太監眨了眨眼睛，賠笑道，“還有宋爾槐小主，她封為了美人，賜號良。”
“美人倒是還沒有我的位份高，”丁語嫣抿了抿唇，沉聲道，“不過這良字的封號是幾個意思，總不是說良美人就是皇上的良人吧。”
小太監惶恐不安地搖搖頭，“奴才可不敢妄自揣測皇上的意思，這美人的封號也就只有皇上才能解釋了。”
黃齡扯起脖子上的一串珍珠，低低地笑道：“德妃娘娘到底是看重我，這一串子南海珍珠怕是宮裡才有貢品，這下可就戴在我的脖子上了。”
果然是蘇如霜看中的人，和她簡直是一個性子的人。薛榮華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面帶微笑道：“儀才人可是黃大人的千金，德妃娘娘是頭一個看重的，這南海珍珠不過是見面禮罷了。”
黃齡用手指摩挲著珍珠，問道：“可我是漱玉殿的人，是沈婕妤手下的，德妃怎麼就選了謹才人去她那鐘翠宮裡呢。”
“謹才人的身家如何比得上儀才人，”薛榮華對德妃的囑咐心如明鏡，“再說鐘翠宮的一宮之主只會是德妃娘娘，而儀才人這樣的名貴人物，以後也會是一宮之主，自然是漱玉殿最合適了。”
黃齡唇邊泛起一絲得意的笑意，原來德妃的意思是讓她取代沈婕妤，“娘娘心思縝密，我還真是自嘆弗如。”
“才人言重了，宮裡哪一位娘娘不是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薛榮華再打開一只錦盒，裡面是一枚碧綠通透的玉玨，“這也是娘娘的一份禮物，請才人過目。”
黃齡小心翼翼地摸起來看了幾眼，她對玉器之類的沒有研究，從來都是只撿貴的買，現在就能說出些奉承話來，“娘娘真是慈悲善人，竟然對我這麼好，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樣。”
薛榮華笑而不語，德妃宮裡的貢品是整個皇宮裡除皇上之外最為貴重稀奇的，她為了收買人心尤其是對蘇如霜器重的人，自然是毫不手軟，這枚西戎送來的玉玨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裝進了錦盒。
黃齡看了看玉玨，又小心地問道：“姑姑待會是要去謹才人那邊嗎？”
薛榮華故意裝出不知道的樣子，“奴婢怎麼還要去謹才人那邊呢，德妃娘娘是派奴婢來給儀才人送禮的。”
黃齡立刻喜上眉梢，眼眸中是掩不盡的歡快，“那我就多謝姑姑跑這一趟了。”
“奴婢看娘娘便是有福之人，這點兒事情是為皇上和德妃娘娘辦的，辛苦倒是算不上什麼。”
黃齡一愣，睜大了眼睛，“為皇上辦下……”
薛榮華看著她懵懂的眼眸中泛著不知世事的青澀，便將德妃這個收買人心的事情做得更徹底一些，“德妃娘娘和皇上一同在鐘翠宮辦的，如何不會有皇上的意思呢，奴婢都說了娘娘是有福之人，是不敢欺騙娘娘的。”
黃齡臉頰上飛過兩抹紅暈，“那我改天去鐘翠宮好好地感謝娘娘。”
“那儀才人要保重了，”薛榮華嫣然一笑，“奴婢在宮裡侍奉的時候，聽德妃娘娘和皇上提的最多的就是才人的名字，看來雨露將會首先降到漱玉殿了。”
總算從笑得花枝亂顫的儀才人那裡離開，薛榮華也陪笑地臉都僵硬了，終於算是完成了德妃交與她的一件大任務，接下來就是去找那位惹人注目的良美人了。
想起德妃談起這位被孟千重另眼看待的良美人，她的眉頭總是緊緊皺成一團，語氣包含不滿地說，這個良美人如何古怪，故意遲到來引起皇上的主意，那樣小門小戶的出生還能當上美人有自己的封號，並且皇上還賜她宮殿獨居，想必是個傾國傾城的姿色，卻並沒有在畫卷中發現此人，於是就派她潛入秀女居所，來好好探一探她的底細。
薛榮華扭動了一下腰肢，輕輕嘆了口氣，孟千重不過是一時覺得有趣就將她納進宮裡來了，這就和當初召進沈婕妤是一個道理，德妃未免也太將她放在心上了些，再說一個小門小戶的女子哪裡能夠賄賂畫師，就只能淹沒了畫卷之中了。
薛榮華將帶來的人都遣退回鐘翠宮，只身一人來到良美人的住所前，在心中醞釀著話語，打算如何幫德妃試出她的底細。
終於在心中敲定腹稿的時候，門突然悄無聲息地打開了。薛榮華愣在了原地，只看見一道消瘦的身影從裡面走出來，用迷糊的眼神望著她。
那女子打量了她一番，遲疑道：“你是……你是皇上派來的人嗎？”
薛榮華慢慢收緊了蒼白的手指，咬唇死死地盯住她。這女子有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像是有一攤春水融化在她的眼中，薄唇微抿猶如含丹，兩彎黛眉似蹙非蹙，烏黑青絲綰成飛刀髻高高立於腦後，發間斜插一支瑪瑙流蘇嵌寶銜絲簪，身著櫻色繡梔子百花度蝶蘇緞長衣，以一種含羞帶怯的姿態望著自己。
薛榮華心中一滯，除去眉眼間的羞澀與局促不說，這完全就是一個十七歲的慕琅華。她心狠狠絞痛起來，十七歲正好是她初遇孟千重的時候。
宋爾槐微微翹起唇角，好奇道：“姑姑是皇上派來的嗎？”
薛榮華咬著嘴唇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她，一個與前世的自己如此相似的女子，孟千重究竟是出於什麼用意，才把她納進宮裡來，還安上了這麼古怪的良字封號。
宋爾槐又耐著性子再問了一遍，“姑姑是皇上派來的嗎，如果是別的宮裡的，也請知會一聲。”
薛榮華終於反應過來，含笑道：“奴婢是鐘翠宮德妃娘娘的女官，不敢造次。”
“啊，”宋爾槐有些緊張地看著她，“那請姑姑屋裡坐，我給姑姑倒茶。”
薛榮華壓制住心中翻湧的情緒，保持著面上的波瀾不驚進了屋子，“娘娘沒有宮女嗎？”
宋爾槐聽得這全新的“娘娘”稱呼有些別扭，“……黃齡屋裡多要幾位，從我這裡拿走了。”
“那娘娘沒有從府裡帶來的人？”
宋爾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府裡缺人手，就沒帶人過來。”
薛榮華看了一眼樸素淡雅，空空蕩蕩的房間，對她安撫地笑笑，“娘娘以後是一個人住在燕宜宮中，到時候會有一個宮裡的人任你差遣，這些事情不要操心。”
宋爾槐眼眸亮晶晶的，咬唇問道：“我倒是無所謂，有幾位貼心的宮女就行了。”
“德妃娘娘會為娘娘安排下一切的，”薛榮華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心中倒起了一些愛憐，“娘娘不必擔心，你可是皇上親自封的良美人啊。”
“我不太懂這些封號，”宋爾槐摸摸下巴，輕聲笑道，“只要皇上喜歡就行了。”
薛榮華復雜的目光落到自己曾經擁有過的臉龐上，“娘娘似乎是個很明白事理的人，以後在這宮中還是要大膽些才是。”
宋爾槐沒聽懂她的意思，一臉茫然道：“是要這什麼地方大膽呢，這是有規矩的皇宮裡，我不敢隨便大膽。”
薛榮華莞爾一笑，眼前出現的卻是十七歲時的自己在馬背上與孟千重比賽射箭，然後輸了全局的他一點也不沮喪地走過來問她叫什麼名字。
“我是慕琅華，是慕將軍的女兒，”當時她的眼睛裡滿是勝利的驕傲與僥幸，“你又是誰，箭術如此之差，敢來和我比賽。”
旁人都變了臉色，而他則揚唇一笑，眼眸中露出挑釁的光芒，“我是皇後的大皇子，孟千重，也許現在我是輸給了你，但是等到以後咱們再比賽射箭，我肯定能夠贏你的。”
想到這裡的薛榮華唇邊揚起一抹悲涼的笑意，果真是一語成讖，孟千重讓外面的將士一齊射箭，讓自己萬箭穿心慘死在東華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