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柔腸百轉
羅凝海一臉茫然地走出殿門,正巧迎上臉色鐵青的孟千重,她的禮數都沒有盡到,他就已經先行一步攔住了她,她奇怪地抬起雙眸,卻對上他盛滿悲傷與無奈的眸子。
羅凝海膝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皇上,這是怎麼了……”
孟千重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德妃,東北來報了,羅將軍誓死效忠大齊,已經為國捐軀……”
沉沉夜色像是一團攪不動的墨水,天上半顆星鬥也沒有,周圍都是冷風吹過樹梢的肅殺之聲,楚縱歌展開掌中浸滿汗水的紙卷,上面“月上梢頭見”的幾個字已濕了一截,
沈綠袖怎麼會突然給他傳這麼幾個字,邀他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赴漱玉殿一見。楚縱歌蹙緊眉頭,才踏上幾節階梯,朱漆斑駁的宮門悄無聲息地敞開來。
薛榮華的囑咐還在耳邊回響,楚縱歌的腳步也有片刻凝滯,不過沈綠袖再三申明這是因為她想起了碧游的事情,他急切地想知道這位在他心中如同親人的女子現在在何處,也顧不上這些阻礙了。
門吱呀一聲,沈綠袖的身影一頓,回過頭來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他一眼,“我還以為你今夜不會過來了,畢竟家有悍妻嘛,要是那位准王妃找我的麻煩就不好了。”
楚縱歌不悅地打斷她的話,“我是因為碧游的事情過來的,要是別的事我就聽她的話了。”
沈綠袖銜著淡淡的笑意,取下架子上的一層水綠色紗衣穿上,“看來這位碧游姑娘在你心中的地位同准王妃沒有區別啊,她是你的初戀情人嗎?”
“在我心中誰的地位都無法同榮華相比較,”楚縱歌正色道,“包括碧游,不過碧游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所以我也願意為了她食一次言。”
沈綠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我還以為她同你沒有關系呢,你不是為別人問的嗎?”
楚縱歌盯了她半晌,也不願意掩飾下去,“我和她從小長大,她就像是我的親人一樣。”
“那她是西戎女子嗎,你這樣不說清楚,我也沒有辦法想起來。”
“她的母親是齊國人,父親是西戎人,從小在宮中長大,”楚縱歌停頓了一下,又看了她幾眼,“那我這樣說明白,你想起來了沒有?”
沈綠袖瞳孔一緊,蒼白的手指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嘴唇一張一合卻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楚縱歌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心一寸寸往下沉,“你這是什麼反應。”
“你……你不是秦國人嗎,怎麼和一個西戎人有關系?”沈綠袖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
楚縱歌眼神一黯,飛快地擒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逼問道:“我來到這裡不是與你打太極的,你還是和我說清楚比較好,不然你以後在這皇宮怕是寸步難行。”
“我早就寸步難行了,”沈綠袖冷哼一聲,眼底透著絕望的光,“皇上疑心我多時,不過是借我在齊國擋住西戎皇帝的眼而已,你以為我不知道嗎,皇上時時刻刻都防範著我。”
楚縱歌將唇抿成一條線,“夠了,我對你和皇上的關系沒興趣,你只要告訴我碧游在哪裡就行了,我得找到她,她就是我的親人。”
沈綠袖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半,像是擱淺的魚大口大口地呼著氣,“要是你今日殺死我,勞煩告訴皇上一聲,淳親王之所以在東北行事如此之快,也有我的功勞,來日淳親王弒君後,記得給我立一塊碑。”
楚縱歌復雜地目光落到她唇邊的淺笑上,他輕聲問道:“你當真是厲害,竟然敢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就不怕皇上將你五馬分屍嗎?”
“我竟然來了,就沒有畏懼,”沈綠袖揚起一絲悲涼的笑意,“就算是留在西戎,不也是那個結局嗎。”
“你就是皇上的游妃吧,”楚縱歌有些遲疑,“你一個皇帝的妃子,怎麼跑到齊國來了,西戎皇帝也舍得。”
沈綠袖幽幽地盯住他,“西戎皇帝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那人就是……”楚縱歌驀然睜大了眼睛,面露狠色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要套我的話嗎,騙了齊國皇帝還想騙我?”
沈綠袖眼眸濕漉漉的,像是要落下淚來,“二皇子……我就是碧游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楚縱歌擒住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一身宮裝的女子,她眉眼間是與常人不符的城府,“你是……你怎麼會是碧游?”
“那你又怎麼是二皇子了,”沈綠袖流下一行清淚,“你怎麼會是二皇子呢?”她不斷地重復著最後的問題,卻止不住喉嚨中煎熬的哭泣。
楚縱歌抿了抿唇,淡淡道:“碧游?你真是碧游嗎,你怎麼會成為皇帝的游妃呢?”
沈綠袖含著眼淚點點頭,“我是碧游,也是皇上的游妃。”
“還是流香組織的少主,”楚縱歌神情淡漠地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她,手指慢慢碾磨那卷紙條,“原來是這樣慘烈的結局,早知道我就不過來了。”
“是……攝魂術嗎,”沈綠袖咬了咬唇,“我記得攝魂術可以讓人的魂魄在另一個人身上重生。”
楚縱歌並沒有回答她的意思,“那當年奪嫡之事,也怕是你在身後暗算吧?”
沈綠袖的眼神黯淡下來,也不願意回答他的問題。
楚縱歌眼眸中只剩下燭光的影子,他的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是波瀾不驚,“你為什麼要同我講實話,你本來可以隱瞞下來的?”
沈綠袖強硬擠出一絲笑意,“要是不告訴你又能怎樣,孟千重恐怕就是叫你來除去我的吧,我在看見你的第一眼就認定你是二皇子了,沒想到還真的是,能在臨死前見你一眼也是很好的,算是完了我的心願。”
楚縱歌啞啞地開口道:“太子他對你好嗎?”
沈綠袖闔上雙眼,“對我好,你就不會在齊國遇見我了。”
楚縱歌的眼裡只有外面空蕩蕩的夜色,兩人之間的空氣凝滯許久,他終於打破了沉默,“我看你很疲憊,你先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你等一下……”
楚縱歌在門口停住了腳步,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著她,“還有什麼事嗎?”
沈綠袖像是做完人生中最後一件事,用盡全身力氣問出口:“你一直記著我,是因為……”
“不是,”楚縱歌干淨利索地打斷她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是,我記得你是因為我把你當親人,不過現在的情況看起來,是我想得太多。”
沈綠袖的聲音猶如撕裂的紗衣,“那你會原諒我嗎?”
楚縱歌冷哼一聲,“你當年害我如此,是想要我如何原諒你呢。”
沈綠袖眼裡流露出絕望的顏色,“我知道了……”
羅凝海在一片凝滯的夜色中看到平原裡燃燒的火焰,然後是觸目驚心的兵荒馬亂,她捂住胸口一聲尖叫,看到哥哥的滿是血痕的面孔撞上了自己。
她一下從床上坐起來,眼眸中是掩不住的驚慌失措,肺中的空氣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只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差點無法平緩住。
“娘娘,你沒事吧?”
羅凝海呆滯了片刻,轉眼對上良婕妤關切的眼神,“你……怎麼會在這裡?”
宋爾槐幫翻身而起的她掖住被角,含笑道:“娘娘,東北的消息傳過來後,皇上就急著去上書房了,嬪妾聽說娘娘暈倒了,就馬上趕來鐘翠宮服侍娘娘了。”
“哦,”羅凝海彎彎唇角,“你倒是有心了。”
宋爾槐羞澀地低頭笑笑,端過來一杯安神茶,“這是嬪妾分內的事情,娘娘剛才是做了噩夢吧,嬪妾按御醫的方子熬了一杯安神茶。”
羅凝海的目光順著她的手腕,落在她微微凸起的肚子上,瞳孔忽然一緊,“其實……也沒有做什麼噩夢,你是有身子的人,也大可不必來照顧本宮。”
“嬪妾沒有關系的,這龍胎兩個月都不到,”宋爾槐垂下的雙眸中都是慈愛的光芒,“還是娘娘的身子更要緊,東北戰事緊張,皇上呆在上書房接見大臣好一陣子,這段時間沒法來看望娘娘。”
羅凝海唇邊揚起一絲悲涼的笑意,“本宮心裡清楚,勞煩你了。”
“嬪妾沒有關系的,”宋爾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蒼白的臉色,“娘娘,你沒事吧,羅將軍的事情……他為國盡忠,是了不起的英雄。”
羅凝海扯起嘴角,眼眸中看不見一絲情緒,“的確是了不起的英雄,本宮為有這樣一位兄長而感到驕傲,已經不傷心了。”
“是啊,皇上很是佩服將軍盡忠職守,說是要給將軍封號呢,大齊歷史上還沒有二十五歲以下的將軍有封號,也就只有娘娘的母家能夠享受這一份榮耀。”
羅凝海似笑非笑地盯住她,“你說的很對,怪不得皇上這麼喜歡你,怪不得你這樣快就有孩子了,這後宮就你承受的雨露最多。”
宋爾槐臉頰紅通通的,低聲道:“嬪妾不敢,只要能侍奉皇上就好了。”
“自然是都能侍奉皇上的,可見你是最會侍奉的,”羅凝海笑吟吟地喝了一口安神茶,輕聲嘆息道,“好苦的茶,本宮還沒有喝過這樣苦的茶。”
宋爾槐手忙腳亂地喊宮女將蜜餞拿過來,羅凝海抬手攔住含笑道:“無妨,本宮想要精神好一些,必須喝些這樣的茶,就不必吃蜜餞了。”
宋爾槐微笑道:“娘娘真是個厲害的女子,難怪柔嘉公主那樣好。”
“你肚子裡不是會有個更好的嗎,”羅凝海意味深長地笑道,“希望你能為大齊帶來一絲亮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