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曲當年(一)

  這大概是她度過最慘烈的冬天了,薛榮華透過窗子看了看雙眼空洞坐在桌前的德妃,失去至親的痛苦她曾經也品嘗過,可是好在慕家軍過世的時候,孟千重裝出一副慈悲面孔欺騙了她,可現在盤旋在德妃心中的不止是喪失手足之痛,還有慕家軍當年慘劇重演的恐懼。

  不知怎麼的就想起羅茜來。薛榮華抿了抿唇,看見羅茜全身都是藍色鮮血地躺在床上時,她恨不得要將羅凝海撕碎,可是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她看見了這個蛇蠍心腸女子身後的隱忍與痛楚,似乎也不是那樣恨她了,也許在這宮牆深深中,沒有誰會是無辜之人。

  “你在看什麼?”羅凝海黯淡無光的眸子突然盯住她,“是在可憐本宮嗎?”

  薛榮華一愣,垂下雙眸沉聲道:“奴婢不敢可憐娘娘,只是想勸娘娘不要太過傷心,身子是最要緊的。”

  “你看本宮還有傷心的樣子嗎,”羅凝海扯起一絲悲哀的笑意,“本宮心裡只有絕望了。”

  薛榮華努了努嘴,覺得此時說什麼都沒有用處,低低嘆息道:“娘娘,孟千重就是這樣的人,娘娘自己也知道吧。”

  羅凝海不由得嗤笑一聲:“你竟敢直呼皇上的名字,真是好大的膽子。”

  “很多人都在心裡面罵過皇上,更何況是真名,”薛榮華勾起唇角,“奴婢也只是說出來了而已,與那些人只有這個差別。”

  羅凝海轉了轉眼珠,“那日良婕妤來看本宮了。”

  “她現在是良嬪了,在娘娘昏倒那日正式冊封的,”薛榮華淡淡笑道,“好歹還有位妃嬪過來服侍,只怕華陽宮那邊高興得不得了吧。”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吧,蘇如霜當日喪子之痛,本宮更是痛快,更何況今日本宮失去的何止一個哥哥,而是在後宮中繼續的靠山。”

  薛榮華默不作聲地看了她一會,這兩個女人彼此爭來鬥去剛開始不過恩寵而已,現在慢慢的都是為了赤裸裸的權力與榮耀,誰說女子不能當政呢,後宮的鬥爭比朝堂上還精彩,連奸臣和忠臣都分辨不出。

  “你心裡在想什麼了,”羅凝海舔舔干燥的嘴唇,“說著說著就沒有聲音了。”

  “奴婢只是覺得自己命好,不用和別的女子鬥來鬥去,說到底都是皇上的錯。”

  “端王還不一定只有你一個王妃,以後他要是做了皇帝也會有後宮三千佳麗,”羅凝海漫不經心地白了她一眼,“你心中記掛著皇上,小心他待會就來找你。”

  薛榮華愣了半晌,撲哧一笑:“皇上要是來找奴婢的話,娘娘就又多了一個人要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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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凝海也跟著她一起笑,“要是皇上真的納你入後宮,以端王的性子就會帶兵打進來,到時候本宮還收拾什麼,國都要亡了。”說著說著,她居然覺得亡國是很有意思的,聲音越來越低成為了一聲聲玩笑。

  薛榮華聽著這笑聲也平靜了下來,“娘娘還是要看著眼前的事情,淳親王是壓制不住了,江淮一帶都成為了他的地盤,博奕作為大皇子,娘娘可要做好准備。”

  羅凝海眼底散發著幽光,“你覺得淳親王可以攻入皇城?”

  薛榮華深深嘆了口氣,“娘娘知道敏婕妤的事情嗎,皇上將她的頭顱斬下送到淳親王那裡去了。”

  “本宮知道,淳親王收到這份禮物之後,就擊潰了哥哥的防線,”羅凝海垂下雙眸,“那本宮也要效仿前太後了。”

  宋爾槐在肚兜上繡了兩朵山茶花,便聽到窗外陣陣嬌笑聲,起身探頭一看,原來是謹才人過來燕宜宮看望她。

  “你有身子的事情,怎麼也不見你和我來說幾聲呢,”丁語嫣摸了摸她隆起的肚皮,“還是我聽燕宜宮的宮女說的,可見你也太低調了些。”

  宋爾槐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只不過是有身子而已,不是什麼只得歡慶的大事,要等平安生下來再說才是。”

  丁語嫣微微一笑,“我呆在華陽宮裡,如妃對外面的一切都不在意,所以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不一打聽到你有孕的消息,我就做了好些點心來看你。”

  宋爾槐拿起杯子給她倒了點茶,“你總是待我好,還記得來宮裡看我呢。”

  “我們是一同入宮的,怎麼會不來看你呢,”丁語嫣轉了轉眼珠,“你也別怪儀才人,她的性格是傲氣又跋扈的,如妃有孕的她都不一定過來問幾句呢。”

  “儀才人倒沒什麼,只是宮裡發生了許多大事,尤其是德妃娘娘,她的哥哥羅將軍戰死沙場,她心情一直都不怎麼好,”宋爾槐眼神黯淡下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的身孕也來的尷尬,德妃恐怕不大高興。”

  丁語嫣柔聲道:“你管德妃是什麼意思,羅將軍戰死說明他的本事也未必有那樣好,德妃不過是失去了親人再加上看到你有孕,眼紅心裡著急罷了,皇宮裡本就子嗣單薄,你有孕皇上一定開心。”

  “皇上也有一陣子都沒有看我了,”宋爾槐拉過她的手,含笑道,“也只有你能來我宮裡陪陪我,以後你可要做我孩子的干娘。”

  丁語嫣彎彎唇角說道:“那是自然,我以後還要帶你的孩子去花園裡編花環玩呢。”

  “說起花,我平常看你是最喜歡戴花的,看看我新繡的這兩朵茶花怎麼樣?”

  丁語嫣拿起那件紅色的肚兜,看見上面繡著兩朵米黃色的山茶,雖然不是很像,但是形態還是出來了,“你怎麼往肚兜上繡山茶呢,難道你懷的是公主嗎?”

  宋爾槐羞澀地捂住臉頰,“我也不知道是公主還是皇子,但是查出有孕的前一夜,皇上夢見槐樹上結了個果實,我心下覺得這應該是個公主。”

  “皇上喜歡你,倒不在意是公主還是皇子,畢竟雲鶴閣也有兩位呢,”丁語嫣心下一動,“不過結果實這倒是個好兆頭。”

  “我也不懂是不是,”宋爾槐警惕地看了眼窗外,壓低了聲音說道,“不過,皇上說完這件事情後,我就抖了個機靈,說燕宜宮的槐樹在東北方向,說明羅將軍能夠凱旋,誰知道幾天後便傳來了將軍為國捐軀的消息,當真是……”

  丁語嫣意味深長地盯了她一眼,這真是個烏鴉嘴,面上還是安慰道:“你不必擔心,說到底這夢只是照人家喜歡的解就是,若說是個不祥之兆,恐怕也有人信,你又不是個專門解夢的術士。”

  宋爾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的也是,可我這心裡也過不去,只好多侍奉德妃了。”

  也不知道楚縱歌和沈綠袖之間的事情怎麼樣了。薛榮華挑了挑眉毛,隨手折下一枝鈴蘭在手中把玩,沈綠袖作為流香組織的少主,肯定不是等閑之輩,不知道楚縱歌一個人能不能對付的了她。

  不過楚縱歌的意思是先要問清楚碧游的真實下落。薛榮華提及碧游的名字,心中便有一些酸澀,不知這碧游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夠叫楚縱歌如此牽掛於心頭。可是他一直都將碧游作為自己的親人看待,自己還是不能多加干涉,以免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個小肚雞腸的女人。

  “姑姑,榮華姑姑。”

  身後傳來嬌俏的女聲,薛榮華轉過頭去,原來是為眼生的小宮女。

  “姑姑,德妃請你去東華宮一趟。”

  “可我現在要去宮苑呢,”薛榮華蹙緊眉頭,疑惑道:“德妃娘娘嗎,她怎麼會在東華宮呢?”

  宮女一臉茫然地搖搖頭,“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娘娘讓姑姑快些過去,說是發現了要緊的事情。”

  薛榮華低頭沉吟一番,抬頭看了看宮苑的一角飛檐,含笑道:“既然是德妃娘娘有急事,那我就先去東華宮見她吧。”

  宮女身後出現了一張轎子,“這是德妃娘娘派過來的,還請娘娘快些。”

  薛榮華一怔,“我不過一介女官,怎麼能夠坐上轎子呢。”

  “可是娘娘真的很著急,似乎是皇上那邊有事,需得姑姑過去,”宮女焦急不已地把她往轎子上拉,“姑姑就不要管這些禮制了。”

  薛榮華倒是覺得沒有什麼,能夠坐上妃嬪才能享用的轎子,她也能有一會的舒坦了。

  不知道德妃出了什麼事情,這轎子走得相當急迫,像是要飛起來一樣,顛顛簸簸不成體統,要是上面做的是德妃或者如妃,這轎夫又有的一陣訓斥了。

  “姑姑,快些下來。”轎子還沒落下,宮女就已經掀開了簾子。

  門口連半個門衛都沒有,薛榮華被推進了東華宮,她正想回頭問一句到底出了什麼大事,那宮女便喊了一聲,“德妃娘娘在寶殿中,姑姑只管過去就是了。”

  寶殿是供奉慕琅華牌位的地方,薛榮華有些心慌地望向前面那座肅穆的宮殿,德妃該不會是在有關於慕琅華的地方得罪了孟千重吧,她一心想要登上皇後的寶座,也許是因為這個觸及到孟千重的軟刺了。

  薛榮華斂聲屏氣地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前世的牌位,上面鍍金的“慕琅華”三字亮得刺眼,看到自己的牌位心情到底有些微妙,她無可奈何地彎彎唇角,伸手摸上那行凹凸不平的字跡。

  不過德妃在哪裡呢,這樣急匆匆地把她從去見楚縱歌的路上叫過來,卻半個人影都見不著,不知在玩什麼鬼把戲。她歪著頭想想,該不會是那個小宮女指錯了地方吧,寶殿這樣供奉著前皇後的地方,怎麼能夠讓人隨意進來。

  可她不就是隨隨便便就進來了,根本沒有侍衛攔截她。薛榮華心底一滯,卻聽見了大門上鎖的聲音,她眼底閃過一絲驚異,轉頭看見孟千重背對著禁閉大門的身影。

  “皇上,”薛榮華有些不可思議,“你怎麼會在這裡?”

  孟千重陰沉著的臉上瞧不出半分情緒,“朕怎麼就不能在這裡,這可是朕妻子的地方。”

  薛榮華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猶豫著靠近大門,“那……奴婢是不應該在這裡的,奴婢找錯地方了,馬上就立刻。”

  孟千重只是一個手勢便擋住了她的去路,他的唇邊翹起一道玩味的弧度,“朕倒覺得你可以在這裡。”

  薛榮華的心慢慢沉下去,硬著頭皮答道:“奴婢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你怎麼會不明白朕的意思呢,”孟千重深深地望著她,眼眸中多了幾分著迷,“你可是朕的皇後,慕琅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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