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天意弄人(中)

   見李無憂過來,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沈浪冷笑道:“李兄弟,我可真羨慕你有那麼多忠心的手下,才一會不見,就擔心起你的安全,這不,竟派人來接你了!好像我們陳國人都是豺狼餓虎,會將你連骨頭吞下一樣。”

   李無憂不明所以,忙陪笑道:“沈大哥這是說哪裡話來?天下人誰不知道陳國都是像沈大哥一樣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漢?鳳雛,還不過來給沈將軍賠罪?”說時暗將一串珠寶塞到了沈浪手裡。

   秦鳳雛將半出的長劍還鞘,不卑不亢地朝沈浪陪了一禮:“末將冒失,請沈將軍海涵。”

   沈浪既得了好處又得了面子,頓時眉開眼笑,輕輕數落了秦鳳雛一句,此事終於揭過。

   出了棲風樓地界,陳過不好意思道:“李元帥,秦將軍,沈將軍是三皇子的人,向來驕橫慣了,你們別見怪。”

   李無憂笑道:“陳將軍過謙了。沈兄雖然有些傲氣,卻與陳將軍一般爽直,不失為一名真漢子。”

   陳過這才松了口氣,得知結盟之事順利達成,也是大喜,便要留李無憂飲酒慶賀,後者婉言推拒,陳過無奈,將二人送至橋頭這才折返。

   上橋之後,隔河便見對岸無憂軍營中***通明,弓張劍出,寒光森然,士兵們緊張四望,一片肅殺。城頭西琦軍隊也是層次緊然,一派如臨大敵景像。

   李無憂先是一驚,莫非發生了什麼變故,賀蘭凝霜又變卦了嗎?但他隨即發現兩支軍隊雖然都是如臨大敵,卻並非相對,奇道:“鳳雛,我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屬下無能。葉姑娘剛被人劫走了!”

   “什麼?”李無憂虎軀大震,但迅疾冷靜下來,“什麼人如此本事,居然能於我五萬大軍中劫人?”

   “一共有五個人,忽然從水底冒出來。都蒙臉,行動很有秩序,其中一男一女人兩牽制住了若蝶姑娘,另有兩人分別施展水火二系法術擋住了士兵的進攻,最後是一名女子負責搶人,我和唐姑娘聯手,卻依舊非那人一招之敵,葉姑娘最後被那人帶走了。”

   李無憂一驚:“這人身手竟如此了得?你和唐思、葉秋兒三人聯手竟都不是他對手?”

   “那女子出手又急又刁,我們三人的出手路數剎那間竟全被他封死。”秦鳳雛點頭,一臉慚愧。

   “哦,竟有這麼厲害的女子?”李無憂應了一聲,心念卻已是電轉:“這幫人選的時間如此之巧,不是陳羽做的,也多半和他脫不了關系。這廝倒也可恨,原來讓我赴的居然是鴻門之會,暗地原是要執行這樣一條牽制之計。”

   李無憂再未說話,在橋的中央停下了步伐,秦鳳雛亦步亦趨,沉吟不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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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清輝滿漲,蒼瀾河靜靜東流,靜影沉璧。水聲寂寂,夾岸***剎時似都遠了,幾只水鳥忽然鑽入河中,浮沉之間,帶得那流動靜月玉碎難全。

   秦鳳雛見李無憂手撫欄杆,滿臉愁色卻再無下文,遲疑道:“元帥,有句話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無憂驀地轉身,笑眯眯道:“據非正式統計,說完這句話的,十成十可以講出自己想說的話。可以啊你,鳳雛,才跟我幾天,居然開始玩這些花樣了。”

   他語聲雖淡,卻只將方才面對陳國千軍萬馬淡然從容的秦鳳雛嚇出一身冷汗,手指不自覺便摸向劍柄,但拔劍出鞘之後,卻道:“屬下惶恐!”順勢朝自己脖子上一抹。

   “鐺”地一聲,不出秦鳳雛意外,長劍已被李無憂一指彈飛,釘在橋上,搖晃不定,月色映照下,光華亂顫。

   李無憂看了看秦鳳雛喉間淡淡血痕,深知自己這一指稍微出手慢些後者定然是假戲成真隕命當場了,嘆息一聲,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一臉誠摯道,“鳳雛啊,大家都是好兄弟,而你現在可是我的親信了,以後有話盡管說,別給老子拐彎抹角!”見秦鳳雛一臉感激,點頭如搗蒜,頑心頓起,忙補充道:“就算說錯了,我最多當你放屁就是,而且不收你環境污染稅。”

   “是,是是。”秦鳳雛差點沒被噎著,但卻不敢笑,“以屬下所見,那劫人的女子法術雖然極強,但之所以能劫走葉姑娘,謀定後動行動得宜固然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似乎認得來人,並未作什麼反抗,就隨那人走了。”

   “認得?那多半就是了!”李無憂微一沉吟,隨即果斷道,“這件事情你先暗自派人去核實一下,不過沒有必要別跟對方起衝突,對軍中的交代由我親自來。”

   過橋之後,早有王定、寒士倫等一干人迎了上來。

   作為軍中除李無憂之外的最高將領,王定橫劍膝前,首先跪地請罪道:“末將無能,請元帥責罰。”

   “請元帥責罰!”眾將齊唰唰跪倒,黑壓壓的一片。

   “撲通!”緊接著亦是一聲重響,將跪地眾人嚇了一跳,微微抬頭,卻見李無憂已然重重跪倒在地,頓時嚇了一跳,失聲驚呼道:“元帥不可!”

   李無憂再抬頭,卻已是淚流滿面,雙目紅腫,抬手指了指不遠處兵營,想說什麼,唇齒互咬間,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得抱拳捶胸,嚎啕大哭。

   眾人頓時又驚又疑,各自猜疑。

   有正經如王定者,立時感動:“元帥與葉姑娘伉儷情深,真是羨煞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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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陰險如秦鳳雛與寒士倫者暗抹一把冷汗,暗想:“元帥一旦正經,那就是有人要遭殃!此時不過是丟了個小丫頭,卻如此悲傷,莫非又要玩什麼詭計算人?我還是小心一點好!”

   有齷齪如玉蝴蝶者暗道:“也難怪元帥如此悲傷,定是尚未將葉姑娘采掉,此時被別的兄弟搶去拔了頭籌,作為一個職業淫賊實在是一大恥辱,悲痛欲絕在所難免……”

   唯有冒失如唐鬼者立時大聲驚呼:“元帥大人,葉姑娘不過是被人架走,丟去性命的機會只有一半,被人強奸的機會也只有一半,先奸後殺的幾率也只有兩成半,你大可不必如此悲傷……喂……死朱富,你干嗎不要老子說話?”

   眾人均是暗嘆一聲,望向唐鬼的眼神中已然盡是憐憫。

   卻不料李無憂一語一泣道:“唐兄弟說得對,秋兒生死尚在半數之間,我原不該如此悲傷才是。”

   精乖的朱富立時吊著公鴨嗓子,很配合地問道:“那元帥大人你究竟所悲何事?”

   李無憂顫抖著站起身來,手指著前方兵營,泣不成聲。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這才看見不遠處的兵營前方有數輛馬車,車上橫七豎八地躺了十余條馬革所裹的屍體。新楚習俗,凡陣亡將士,皆以馬革裹屍而還,這些人自是剛剛一戰所遺留的了。

   “元帥您……”眾人想說什麼,卻被李無憂所打斷:“你們不用勸我!各位兄弟啊,葉秋兒不過是一人而已,但為阻止她被劫走,卻犧牲了十余條好兄弟的性命,叫我……我……叫我如何安心?想想他們都是父母所養,妻兒所親,沒有死在戰場上為國捐軀,卻因為我的未婚妻而葬身敵人的暗算之下,叫無憂如何能不悲,如何不痛?”

   這一番痛哭,將心中內疚全數化成巨響發出,直讓風雲變色,草木含悲,如鬼哭狼嚎,只讓夜風折腰,明月顫寒。他初時還是做作,隨即想起葉秋兒生死成謎,慕容幽蘭灑淚棄己,朱盼盼芳魂永訣,撕心裂肺,泣聲漸漸成真,聲傳十裡,聽者傷心,聞者落淚。哭到後來,體內真氣不由自主的散到全身,口中哭音迸出,即搞得飛沙走石,草木灰飛湮滅。

   一干無憂軍將士感動得一塌糊塗不提,卻說憑欄城頭的西琦軍隊聞得哭聲,均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暗想:“楚國果然是南朝風物,上國衣冠,連豬叫都能如此之長如此之亮,實非我國能及!”大起怯懦之心。

   隔河而望的陳**隊卻從未領教過無憂軍的厲害,見此又是輕蔑又是狂喜:“這些楚國人也真是遜,連殺一只豬都要殺如此之久,原來是刀鈍人弱,南朝人果然還是廢物居多,以此推之,蕭西兩國豈非盡是蠢材?我大陳一統大荒之機不遠矣……”

   次日諸國大軍撤走後,有百姓於山中發現有過路大雁啼血而墜,河中游魚沉底而眠,爭相傳頌,若干年後,有書生著史,敷衍此事時說“無憂一哭,沉魚落雁!聖人之大慈悲,雖魚蟲猶可及,況人乎”雲雲,一時傳為美談。

   而在當時,王定嘆元帥大人愛兵如子,能不百戰百勝才怪;朱富自然馬屁狂拍,呼天搶地,說什麼“天生聖人,悲憐所及,竟是一士一卒也在心頭”雲雲;玉蝴蝶卻覺大開眼界,原來淫賊作到極處,竟是可以從男到女的;唯有從棲鳳樓一路裝著悶葫蘆的秦鳳雛與寒士倫一起叩地拜倒,心中均是由敬而畏:作為一個真正的帥才,能因勢利導不放過每一個機會,並無甚出奇,唯有當這個機會出現關系到心愛之人的生死他依然能冷靜處之,利益明確,情感分明,那才是最可怕的。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場完美哭秀的曲終人散卻並非是完美的——李無憂哭得正酣暢,忽聽唐鬼放聲大笑:“元帥大人你誤會了,那些士兵並非因為保護葉姑娘而死!先前庫巢勞軍的時候,這些幾輩子沒吃過肉的兔崽子像餓鬼投胎一樣,每人搶了一只整羊,一個個都是吃多了撐死的!”

   ……

   大荒3865年七月十四,憑欄關議事廳。

   當夏夜的長風帶著皎潔的月光透過軒窗,落在廳中諸人身上的時候,一個藍衫少年輕聲說了一句什麼,廳中眾人陡然一驚,身體猛地半起,只是眼光撞到少年一如天上明月一般的雙目,卻都是一滯,紛紛生起無以為力的潰敗感,各自呆若木雞,紋絲不動。

   過了半晌,眾人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對少年飽以老拳的衝動,緩緩坐下。一金甲將軍顫聲道:“元帥,屬下耳力不太好,您能否再說一次?”

   李無憂掃了眾人一眼,飲盡杯中殘酒,嘻嘻笑道:“趙虎,不用懷疑,你沒聽錯,我確實打算出兵玉門,並且是從方丈山腳下的正門路過!”

   “可是……可是元帥,關壁上有達摩親刻的大悲禁武經,此路絕不可過啊!”趙虎憂心忡忡道。

   “對啊,對啊!不可過!”議事的將領幾乎都附和起來。

   “哼!達摩很了不起嗎?老子出兵乃是為天下蒼生謀福祉,管他大魔還是小魔,反正是神擋殺神,魔擋殺魔!”李無憂不屑哼道。

   “對!殺他娘的個鳥啊,怕他作甚?”此次出征的五大萬騎長中,數張龍這家伙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立刻跟著起哄。

   眾人齊齊皺眉。

   “元帥您法力通天,幾可與創世神比肩,人所共知,我等一向也是極其佩服的,可是即便達摩不足懼,但若加上無名老僧的阿鼻咒語,連刀神藍破天那樣的絕代凶魔也難逃天譴的!雖然這依然傷不了您,但若是不小心因此掉了一根毫毛,即便滅了蕭國,也是得不償失的是不?”事關生死,朱富這貪生怕死的人自然沒有理由不拼命扯後腿。

   除張龍撇嘴、寒士倫不語,王定、韓天貓、葉青松和趙虎眾將都是暗罵了聲無恥,卻紛紛擠出笑臉,附和起來:“對,對,屬下也是這個意思!”

   “靠!無名老僧!一個沒有名字的老和尚,隨便放個屁就把你們嚇成這樣,***,你們還是不是我李無憂的手下?……等等,禁武經?阿鼻咒?都到底是什麼玩意?”

   “靠!什麼都不知道,居然還敢大放獗詞……”見李無憂茫然的神情不似假裝,諸將齊齊抹了把冷汗,同時暗自倒豎起了拇指。

   王定解釋道:“據《大荒地理圖鑒》所載,方丈山高兩千丈,南接流平,北連雷煌,東涉梧桐,一山雙峰,分別為南方丈和北方丈,雙峰隙間關隘天成,險惡驚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又因南方丈方圓三百裡盛產一種名貴血玉,此關便稱作玉門天關。此關乃是掐住了東西南北咽喉的致命所在,為上古兵家必爭之地。只是當年達摩東渡,於北方丈開山立派時,曾用本身鮮血為墨,以無上神功於玉門絕壁上刻下三萬六千八百字大悲禁武經,阻止一切殺戮災禍從此門而過。荒人或懾於禪林武功,或為達摩慈悲所動,即便是絕頂高手經此,皆是雙手捧劍,半躬而過,以示不願啟刀戈之意,更別說有兵馬經此襲擊他國的妄人了。”

   無暇理會“妄人”二字是否有指桑罵槐的嫌疑,李無憂贊道:“靠!見壁捧劍,半躬而過,真夠牛的啊!***,老子將來不干這個元帥了,也去找個好山好水的地方,開山立派,再搞個禁武壁,讓他們也都捧劍而過,並且人人都得交十兩,不,百兩……千兩過路稅,哇哈哈,想想都***爽……都瞪著老子干什麼,沒見過人做白日夢啊?靠!繼續講!”

   “元帥志存高遠,我等佩服!”深怕被穿小鞋的一干人頓時諛辭如潮。

   王定干咳了一聲,續道:“天下武功出禪林,禁武壁前,常年有禪林羅漢堂八百羅漢鎮守,因是無人敢挫其鋒,玉門關也漸漸失去其戰略地位。這種情形持續了一千年,直到藍破天這敢於指天罵地的狂人出現的時候,情形終於有了變化。”

   眾人多數都知禁武經,卻罕有知道這裡竟然和藍破天有牽連,聽王定娓娓道來,除朱富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外,都是神情一緊,李無憂望了一眼朱富,露出了深思神色。

   王定緩緩道:“傳說那年寒冬,大雪封山的時候,為了打擊對手,藍破天一面命手下帶領主力惑敵,自己則親率一支三萬人的精銳部隊,取道玉門關而出,卻為一無名老僧所覺,二人激鬥千招,老僧不敵,敗退而去時道‘施主動武禪林,逆天造孽,必遭天譴,永墜阿鼻地獄’。

   藍破天不語,率軍出關,在關外百裡處,放火燒林,兩百萬敵軍燒死一半,余者皆降,藍破天仰天狂笑,令人將那百萬降卒在關前屠盡,直屠了三月,折了九千多柄上好鋼刀,大火滅時方止。”

   “痛快!”聽到此處,李無憂和張龍同時喝了聲彩。

   王定微微皺眉,顯是不快。他自幼受王天所教,聽的都是仁義,對藍破天這樣漠視生死的態度很是不滿,若非李無憂在他心中已如神般存在,又是他上司,而張龍雖受他節制,但官階其實與他相平,他早已惡言相向了。饒是如此,後面的話卻一時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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