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入聖作狂

   老僧微苦笑一陣,合什唱了聲佛,道:“施主佛法領悟別成一家,貧僧佩服!但方才施主雖然舉手間便破了貧僧的梵音佛唱,又一眼看出貧僧對這位唐施主動的手腳,年輕輕輕,術法造詣卻精深如此,貧僧很是佩服,只是有術無法,終究是左道旁門,難正菩提。”

   李無憂心頭一凜,當即打開天眼,卻發現這和尚說話之間,並無呼吸,身周一層淡淡金色光華環繞,竟似已將禪林護體法術菩提靈氣煉至“金剛護體,百毒不侵”的極境,又是驚駭又是佩服,聽他如此說法,忙問道:“敢問老和尚,何為有術無法?”

   老僧笑道:“施主絕頂聰明之人,卻也為塵垢所迷,明珠暗投,實是讓人嘆惋!天下人皆知這‘武功’二字,實是分指‘武’與‘功’,武為用,功為體,有諺曰‘練武不練功,到老一場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但卻罕有人知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在說習練武功,當以追求功為主,修身養性,追求天道,而非求武,追尋那殺生害命之技。同理,大多數人只知‘法術’,卻不知這‘法’與‘術’其實也是兩回事。‘法’指萬物之根本,習武之人稱之為天道,我佛門稱之為‘佛’,道家名之曰‘元’;‘術’為‘術法’,乃指一切神通運用方便法門,世俗一切所謂殺生害命之‘法術’便是指此。其實這些術法技巧原不過是我等修法有成的附屬之物,世人本末倒置,買櫝還珠,也就罷了,李施主天生奇才,卻也待兔守株,求魚緣木,豈非悲哉?”

   這一席話老僧乃是運功說出,無憂軍人人聽得清楚。只是落在如寒士倫等大多數武術低微人耳中,都是不知所雲;而在唐思、王定等一流高手人聽來卻不啻晨鐘暮鼓,或豁然開朗,或隱然有悟,但眾人雖覺快活,卻都無法說出其中道理,古之所謂“莫名其妙”便是指此。

   若蝶卻如遭醍醐灌頂,猛然頓悟,呆在當場。

   她自莊夢蝶的夢中修煉成精,千年之前便已抵達大仙之位,在天地烘爐中苦修千年之後,法力更是突飛猛進,無數法術神通都已然領悟,若非她出天地洪爐之前,那白衣人將她能力封印了大半,無倚天劍在手的李無憂也絕非其敵手,只是強悍如此,她的境界卻一直都還停留在大仙位。

   聽到老僧所說法術之別,她豁然頓悟之余,又是歡喜又是凄然:“若蝶啊若蝶,你竟是錯了一千年啊!”

   唯有李無憂哈哈大笑道:“大師之論,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無憂受教了。不過大師若是借此勸我退兵平息干戈,那這番心機便算是白費了!”

   眾人多是不解,寒士倫與秦鳳雛卻已反應過來。這老和尚憑空現身,說這一番武術至高境界的道理,當然不是愛心泛濫,或吃飽了撐的想來指點一下後輩的功夫,說理的背後其實卻是希望李無憂能知難而退——能說出這番道理的老家伙本事如何不問可知。不戰而屈人之兵。

   “阿彌陀佛!”果然老僧高宣一聲佛號,面露憐憫之色,“李元帥,你還嫌自己一身殺孽不夠麼?斷州一戰,直接死於你所引天雷之下者已不下萬人;月前潼關一會,斃敵兩千;此外閣下麾下無憂軍,庫巢一月,殺人十萬,前日潼關再戰,又是五萬人橫屍荒野。如今蕭人敗退,天下百姓正當修養生息,元帥又何必再動干戈,徒增更多罪孽?”

   他聲調不高,但溫和的話音裡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大慈悲力量,無憂軍眾將士聞此都是一黯,眼前無不出現戰場血肉橫飛,鄉間孤兒寡母哭聲斷橋的慘況,霎時間鬥志全消。

   李無憂覺察出不妙,一面無形精神力透出,欲將那老僧鎖定,一面卻發問散其注意:“不知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老僧將僧袍輕輕一抖,雙手一合,寶相莊嚴,那菩提靈氣頓時暴漲三尺,金光湛然,李無憂的天眼頓時發現自己那裹著殺氣在其身周圍繞的精神力頓時煙消雲散,驚惶之間,卻聽一個慈厚聲音道:“貧僧雲淺!”

   淡淡四字,落在無憂軍眾人耳裡,卻是字字驚雷,頓時雙膝著地,口稱活佛,殷勤跪拜。須知禪林領袖天下武林兩千余年,在大荒各國的聲望實是等於神之存在,而新楚朝廷更是奉佛教為國教,封歷任禪林方丈為國師,禪林於楚國在某些方面的影響力甚至比楚問還大很多。禪林雲海、雲淺兩位神僧,年齡都已在一百**十歲之間,長年隱匿潛修,傳其功力已臻至白日飛升之境界,連百曉生也難知二人深淺,排正氣譜不敢收錄其入榜,只是在補遺中說“疑與謝驚鴻伯仲間抑或更勝”。是以,二僧在荒人特別是楚人心目中已經是神之存在,民間多以活佛稱之而不名。無憂軍諸人雖是痞子出身,對鬼神半點敬畏都欠奉,卻獨獨對天下武功所出的禪林寺不得不服。

   李無憂環顧一遍,場中除若蝶、唐思、秦鳳雛、寒士倫與自己五人外盡皆跪倒,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絲苦笑,暗嘆道:“我不負人,奈何人常負我?”

   他一身所學,來自大荒四奇,與四大宗門的淵源之深,當世可說無出其右。下山以來,見到四宗弟子他也頗有一番親近感,處處忍讓,不然以其先前處處自利的性格,當日李家集外為救寒山碧,龍吟霄少不得已被他滅口,而文正在司馬相府公然挑釁自己,也早被打成狗頭,更弗論收其為徒,至於以陸可人冤枉自己偷盜四宗秘笈並出動十面埋伏對付自己的罪狀,而以他今時今日的狠辣,臭丫頭得到的絕對是先奸後殺之局。與其寬容相反的是,四大宗門的人卻似人人都恨不得對自己的事插上一手,無不以能阻撓自己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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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電閃間,李無憂已知自己若不反擊,不用出玉門,這支部隊的鬥志就要徹底散了,當即也不行禮,朗聲笑道:“原來是雲淺禪師,久仰了!但所謂‘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我自替天行道,吊民伐罪,報那毀家滅城的滔天血仇,如今大師卻學那宵小蟊賊,攔路劫道,阻撓我大軍北上替千萬黎民討回公道,是何道理?”

   李無憂這幾句話亦是運功發出,而且連打帶消,句句直指老僧要害,極是厲害,而他說這話時,勁力潛運足下,一式禪林正宗武功隔山打牛已然無聲無息發出,雲淺早已練成天眼通,這式暗襲自然難逃其法眼,眼見這少年居然用禪林本門功夫偷襲自己,好笑之余卻也激滿腔豪氣,心念一動間,已在雙足上施了個大力金剛術,存心要讓這少年知難而退。

   但勁氣攻到他腿上之時,真氣卻驀然一變,由至陽轉為至剛,才覺不好,已是不及,雖有大力金剛術貫注,雙腿依然被震得一顫,人禁不住倒退半步,腦中驀然閃過“浩然正氣”四字,

   此情形落在不明真相的無憂軍眾人眼中,都是一驚,均想:“元帥義正詞嚴,連雲淺禪師都慚愧得倒退,原來北伐果然是順天應命。禪師雖然慈悲,卻終究是太迂腐了些!”剎時勇氣重新回到身體。

   雲淺吃了個暗虧,卻也不點破,只是嘆氣:“貧僧原是一番好意,元帥何必如此冥頑不靈?冤冤相報無時了,元帥何不就此化干戈為玉帛?貧僧前日夜觀天相,客星北進,但去勢太快,近天狼時必成流星!元帥,此主閣下此次北伐將功虧於潰,何不及時收手,免得更多生靈塗炭,也免閣下一個大劫難。”

   此言一出,無憂軍眾軍士都是一寒,各自面面相覷,垂頭喪氣起來。江湖傳說,禪林寺中有**力大神通的和尚和玄宗的老道們同有預知之能,但禪林的傳統卻是萬法皆緣,輕易不泄天機。此時以雲淺身份,卻預言北伐將以失敗告終,自然人心惶惶。

   李無憂見此暗自嘆了口氣,下山以來第一次有了無力感:“任我李無憂名震當世,百戰百勝,卻抵不過這些名門正派所謂得道高僧的只言片語!”他雖依舊在笑,眸子裡卻已隱隱透出寒意。

   寒士倫忽冷笑道:“老禪師真是胸襟廣闊啊,居然裝得下這天下蒼生!只是不知當日十八連環壘中楚國士兵慘叫之時,大師身在何處?憑欄關外,四萬楚兵被活活坑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大師又身在何處?”

   雲淺嘆了口氣,道:“青山本不老,為雪白頭;綠水本無憂,因風皺眉。佛門雖廣,卻只渡有緣之人!貧僧曾發下宏遠,長年於南方丈峰頂靜修,對憑欄之事雖然遺憾,卻鞭長莫及。蕭施主自己種下的孽,自有他的果報。今日諸位施主攜干戈而過,殺氣衝天,兵鋒迫眉,貧僧如何可以眼見蒼生塗炭,卻撒手世外?”

   “放屁!”寒士倫勃然大怒,右手食指遙點老僧腦門,“你們這些出家人,說是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其實統統***都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勢利小人!你們知道蕭如故是謝驚鴻的關門弟子,是冥神的主子,他要出兵,你們如何敢管?李無憂又是什麼人?無權無勢,無依無靠,還身懷偷竊四宗秘笈嫌疑的一個無名之輩!蕭如故坑埋降兵視人命如草芥你就管不了,李無憂不過是從你家門口過一下道便惹了天下蒼生!你食的是我大楚的糧,飲的是我大楚的水,國家有難,你們袖手旁觀,朝廷出兵復仇,你們卻來橫加阻攔,如此恩將仇報,與禽獸何異?禪林,禪林,你們就是如此參的禪麼?”

   他雖不會武功,但這番話義正詞嚴,語聲咄咄,擲地鏗鏘,揮袖抬指間,書生意氣激揚,端的是神威凜凜,人莫敢視。此言一出,無憂軍人人同仇敵愾,臉上盡是不平之色,有人已悄悄將手按在兵刃上,只待李無憂一聲令下,便要對雲淺群起而攻之了。

   雲淺蠶眉一軒,道:“施主誤會……”

   “誤會?”寒士倫頻頻冷笑,“前日蕭如故親上方丈山,送給虛心方丈十萬黃金的香火錢,難道也是誤會嗎?”

   “施主休得妄言!”雲淺倏然動容,手指微微抬了一抬。

   “我屬下親眼所……”寒士倫冷笑著便要反駁,但話音卻越來越小,才說一半,便只見嘴唇翕合,卻無半絲聲音發出。

   無憂軍眾人看上去,只如有人掐著他脖子,他使勁張著口想呼救,卻發不出半點聲息。情形說不出的詭異。

   李無憂頓時變色,忙將左掌抵在寒士倫背心,右手戟指雲淺,冷笑著質問道:“大師居然對一個絲毫不會武術的人使訥言咒,難道以為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嗎?”

   訥言咒取自佛經“佛說三千世界,聽者訥言”之意,朝簡單裡說,就是以大神通讓人瞬間閉口,無法說話。昔年五祖慧能於方丈山頂**,有魔教眾人生事,慧能微一掐指,眾人皆啞口,下山十日方還原。是以無憂軍眾人多數聽過這門禪林有名的法術,見寒士倫模樣,都是憤而轉怒。

   “貧僧什麼時候……”雲淺話音未落,李無憂已放開寒士倫,一道劍光已然直刺而來,口中還不忘大喝道,“大師手段如此卑劣,便怪不得李無憂手下無情了!”他心知今日一戰,再所難免,不如先先手為強,而雲淺法力通天,萬不能給他可乘之機,是以一出手就是以御劍之術使出了落英十三劍。

   雲淺見這一劍出招之後,連幻二十四劍,仿佛是二十四柄長劍,從自己上下左右前後六個方位襲來,不禁大吃一驚:“御劍有招!”

   御劍之術,本是以真氣御劍,或載人飛行,或離手攻擊。離手攻擊之時,由於脫出了三尺之距,可於敵手身周任一位置角度出手攻擊,本無定法,但若是達到高手境界,卻能將尋常劍法中的攻守義理融入御劍術,此時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劍術了!至於之後在此反樸歸真,達到御劍也徹底無招勝有招之境,那便是真正的無敵了。李無憂受功力所限,短時間內自然無法達到大荒四奇那種御劍無招之境,文載道便將這套晚年所創的落英十三劍加以改良,使之成為一套既適合持劍而舞也適合御劍所使的奇特劍法,威力之強,同樣駭人聽聞。

   雲淺還想說什麼,卻見眼前劍光滿天,而那縱橫無匹的劍氣中隱隱夾雜的專破天下法術的浩然正氣雖非至高的第十一重,但依然是殺傷力驚人,心道罷了,驀然袍袖一揮,同時向後倒飛而出。

   袍袖展處,金光亂射,陣陣金鐵相擊之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響聲過後,李無憂已經收劍還鞘。雲淺已飄至禁武壁下,方才立足之處,一地碎金粲然。

   “好哦!元帥你好帥哦!只是指頭輕輕一動,就打得禪林老和尚屁滾尿流,不愧是我朱富的偶像,大荒百姓的救世主!”剛才同絕大多數士兵一樣一直被雲淺無形法力所壓制的朱富終於回過神來,大聲叫好,末了卻小聲問玉蝴蝶:“小玉,剛才我眼睛不小心進了幾顆沙子,元帥和老和尚交手到底誰贏了?那地上的金光閃閃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豬將軍,你連狀況都沒搞清楚,就敢亂拍馬屁,在下雖然也算是此道高手,但遇到你還是不得不寫個‘服’字!”玉蝴蝶搖頭苦笑。

   “好說,好說,有空大伙兒切磋切磋!”朱富這廝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那個……麻煩玉兄解釋一下,這個那個剛才的情形究竟如何?”

   “元帥使出了劍術至高的御劍術,但雲淺禪師卻使了個金系防御法術擋住了,二人勝負未分!地上那些金色的東西都是禪師從大地中召喚出的黃金!”

   “哇!不是吧?黃金!難怪人人都說禪林富可敵國,原來這些家伙隨隨便便就能召喚出一大堆黃金。媽的!戰爭結束後,老子這將軍也不做了,改投禪林門下好好用功學習這門煉金術!一定大富大貴,哈哈,才對得起老子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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