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城下之盟(上)
“小鬼奸詐!你這是想置老夫於死地嗎?”張承宗心頭暗罵,表面卻是一副義烈神色,橫刀頸前,朗聲道:“屬下為揚州王說話,全是一片公心。元帥若是不信,屬下這就自刎在此。”
李無憂只是冷笑,不在言語。
馬家軍軍師虛若無忽地忙快步走到李無憂身前,復又拜倒,道:“張元帥確屬一片公心,元帥明鑒。馬將軍年少氣盛,一時衝動胡言亂語,冒犯了寒參謀與元帥閣下,若無在此向兩位陪個不是,兩位大人大量,千萬莫要放在心上!”
夏日的空氣,炎熱而沉悶,場中幾乎每個人的手心都滿已是汗。
虛若無話已說完,三方軍隊的將士都望向李無憂,只要他稍有異動,立時此地便要血流成河。只是當事人對此周遭一切似視若無睹,面無表情,只是望著虛若無,微微詫異道:“這位先生是?”
張承宗見事有緩和,忙道:“元帥,這位就是馬大王手下第一謀士虛若無先生,向來頗有謀略,此次我軍不費吹灰之力拿下鵬羽城,便多賴他智計!”
李無憂恍然大悟:“哦,原來這位就是虛先生啊!失敬失敬!”
“裝模做樣!”馬大力冷冷哼了一聲。此言一出,場中空氣似又是一緊,舍李無憂外,人人色變,無憂軍和斷州軍諸人都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恨不能生吞之。便是馬家軍中人,也有暗自憤恨其不識大體者。
李無憂卻不甩他,只是過去攙扶起虛若無,笑道:“在下聞虛先生之名久矣,不想今日方得相見!來來來,陪無憂去喝幾杯,今天咱們不醉不歸!”說時竟再不理場中三路大軍僵持,拉著虛若無的手便朝城內走去。
軍將士眼見二人竟真的就此入城,都是面面相覷,盡皆呆住。
寒士倫遙指著馬大力冷聲道:“算你狗運!”也徑直入城。
“我呸!”馬大力重重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道,“死山賊,當老子怕你麼?”
張承宗雖是眉關緊鎖,此時卻也暗自松了口氣。此時誰對誰錯已然不重要了,關鍵是一旦真的打起來,三軍損失必然慘重,此次北伐必然就此終結。起身站起,才發現汗已濕透重甲。
李無憂三人方走至城門口,忽聽西北方向一聲炮響,喊殺聲鋪天蓋地一般掩了過來。虛若無才覺手中一空,再抬眼時,李無憂人已回到無憂軍陣前,他剛想說什麼,寒士倫已然伸手過來,笑道:“估計是隧陽城那邊又來攻城了,有李元帥在,一切皆可放心,虛先生先隨我入城吧!”
虛若無還想說什麼時,寒士倫已然帶他進入城內,城門驀地落了下來。
前方煙塵滾滾,蹄聲如雷,一面上書一個大大“蕭”字的大旗倏然而近。眼見敵軍來犯,張承宗忙令斷州軍轉換箭頭方向對准西北方向,而無憂軍則和馬家軍依舊僵持。
一騎漸近,秦鳳雛落馬,報道:“稟報元帥,蕭國耶律楚材率十萬大軍來攻!”
三軍將士齊齊嘩然,又驚又憂。驚的是,此時新楚三路大軍會師於此,耶律楚材竟然膽敢只率十萬大軍來攻;憂的是此時三軍各自有立場,敵軍此時來攻,能否團結迎敵尚是未知。
李無憂拿出御賜金牌令箭,遙示向馬大力,朗聲道:“敵軍來襲,還請馬將軍先放下成見,與無憂一起抗敵,戰事過後再論對錯如何?”
馬大力遲疑起來,一直到現在李無憂的態度都還很不明朗,表面是偏向袒護寒士倫,對自己態度傲慢,但似乎對自己卻是恐嚇居多,而並無殺意。但安知此時他此時所為不是形勢所逼,蕭軍退後他再和我秋後算帳?
李無憂見他猶豫,手指盔上紅櫻,誠摯道:“李某願用項上頂戴擔保,馬將軍若能捐棄前嫌,我與寒參謀,在場諸位將士都會將馬將軍之前的無禮忘得一干二淨。”
此次他暗中運上了玄心**,落在眾人耳裡,自有一種說不出的真誠,但馬大力聽來卻沒來由的心情一亂,當即冷哼道:“項上頂戴?你項上頂戴又能擔保什麼?”說時尚不覺如何,話一出口卻猛地警醒過來。
果然,斷州、無憂兩軍同時色變,望向他的眼睛中頓時充滿了寒光,而馬家軍卻都露出惶恐神色。
便在此時,遠方旌旗飄揚,蕭國大軍已然近在二十丈開外,卻忽地停下,一個憤怒的聲音遠遠傳來:“馬大力,你這狗賊和你那反復無常的大哥一般言而無信!明明說好我們裡應外合擒殺李無憂,為何我人馬已到,你卻還無動靜?”
“是耶律豪歌!”有無憂軍將士認得那怒吼的蕭國領軍將領,叫出聲來。
斷州、無憂兩軍同時嘩然。自當日馬大力帶兵協助張承宗輕松拿下鵬羽城後,天下早有傳言說馬大刀是蕭如故一手扶植起來的人,此時不過假意歸順新楚,早晚要反。消息傳到潼關,李無憂當時正與蕭如故對峙,當即下令將報信的人杖責三十,放於城外示眾三日,傳言立止。萬不料此時,馬家軍剛抵達煙州,耶律楚材便率軍來此,並當眾責問馬大力。
楚軍雖驚不亂,張承宗令斷州軍列陣迎敵,而王定手一揚,無憂軍數萬張弓已然一起對上了馬大力。馬家軍卻是自馬大力以下,一片惶恐,渾不知如何是好。
李無憂望著馬大力也不言語,只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馬大力又驚又恐,大聲道:“李元帥,你千萬不要聽他的,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什麼人在哪裡胡言亂語,有膽上前……”他最後一句責問本是指著那蕭軍將領發問,但話才說一半,眼前已是一亮,緊接著人事不知。
馬大力近身將領只覺眼前一片寒氣閃過,緊接著便見一片血光衝天而起,再定睛時,卻只見那血光是從一具無頭屍中冒出!
屍身旁邊,李無憂左手正提住一顆人頭,右手無憂劍上血跡猶燙,呼呼向外冒著熱氣。
饒是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之輩,卻兀自覺得驚醒動魄,李無憂殺氣騰騰,神威凜然,人莫敢視。
驚魂未定,李無憂忽將馬大力人頭舉起,朗聲喝道:“馬大力圖謀叛變,已被本帥一劍誅殺!首惡既除,余者附逆,一概不究!”
馬家軍眾人多是貧民出身,少受任何正規訓練,此時馬大力死,虛若無又不在,正是群龍無首,而李無憂雷神之名早已天下皆知,眼見他一劍便將馬大力誅殺,神威蓋世,都是莫敢與爭,聽他說“一概不究”哪裡還敢抵抗?三十萬大軍,齊齊將兵刃擲地,跪下求饒。
那邊,耶律豪歌似是才知曉自己犯下了一個巨大錯誤,恨恨不已,帶軍離去。楚軍內亂方平,不敢追趕,各自收隊回城。
“煙州自古繁華。十三朝古都,人物風流,雄關險城。但蕭國的開國皇帝蕭峰連下煙雲十八州後,並未選擇此處作為國都,而是選了另一座名城雲州,即便是到今天,天下人仍以為蕭峰是瘋子,你怎麼看?”李無憂淡淡問這話的時候,一襲藍衫便服,正立於煙州城頭觀看下方王定和張承宗對馬家軍的善後整編。夏夜的涼風和牆頭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斜斜的延展,落在他身後的夜夢書眼裡,分外的孤傲不群。
沉吟半晌,夜夢書答道:“蕭峰此人,極有魄力,敢於創新,但太過好強。他選雲州,不是不喜煙州奢華,而是一心想另建一處新都,將此地比下去。”
李無憂點點頭,道:“他就是憑借那爭強好勝之心,才在那亂世開辟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只是他一心想將煙州比下去,卻沒想到,兩百年後,雲州果然超過了煙州,但這大片國土卻已落入我大楚囊中。有時候啊,人太好強了,未必是好事。”
夜夢書一嘆:“元帥所言甚是!”
李無憂笑道:“呵,你嘴裡這麼說。心頭一定在怪我剛才打你太重了?”
夜夢書搖頭道:“元帥如此說,未免太小覷夢書了。自接到你的密令讓我隨馬大力北來,我便料到你可能會對付他,那個時候就有了隨時喪命的覺悟,一點皮肉傷又算得了什麼?再說,當日被你從捉月樓中推下來讓滿街父老毒打,全無法運功抵抗,那次所受的傷可比這次重多了!”
“哈哈!你倒記得清楚。”想起那次的事,李無憂也不禁大笑,末了,卻又正色道:“你嘴上不說,心裡是不是在怪我不講信義,如此對付馬大力?”
夜夢書詫異道:“不是馬大力謀反在前,元帥平亂而已,怎麼是元帥你不講信義了?”
“媽的!你小子就給老子裝傻吧!”李無憂笑罵道,“我大軍之中,知道我策劃這出戲的有兩人,而能看出這場戲的,有三個……恩,或者是三個半人,你卻算是其中一人!”
夜夢書這次卻真的詫異起來:“末將只知道寒參謀是一定知道你策劃的,而能看出的有張元帥和我,另一策劃之人和一個半看破的人又是誰?”
李無憂笑道:“這出戲,自然是我和寒參謀策劃的,但那具體執行卻是我新任命的霄泉統領秦鳳雛。”
“就是單騎來報信的那位?”夜夢書恍然,臉上露出佩服神色,“耶律豪歌直來直去,不過是個蠢材,要賺他來配合倒並非什麼難事。難的卻是如何將信送入隧陽城而不被耶律楚材發覺,並在耶律豪歌出征之前將耶律楚材調走。短短兩日間,此人便能成功,倒是一個奇才!”
李無憂點了點頭,淡淡道:“奇才是奇才,但僅找人扮刺客引開耶律楚材這一項行動,就耗去我剛放進去沒幾天的數名好手……不過好在成功了,不然我得親自找人去假扮耶律豪歌,事後被揭穿的可能性倒是大得多了!”
夜夢書聽到此處,已經開始為耶律豪歌默哀了,隧陽城下之日,耶律楚材或者可以活命,而這位勇猛的豪歌將軍則已被李無憂判了死刑。但夜夢書就是夜夢書,這點他也不揭破,只是岔開話題道:“那元帥所說能看破的另外一個半人是誰?”
“王定不事張揚,看似迂腐,其實卻聰明內斂。當時沒有發覺,事後卻一定會看破的!”李無憂微微皺眉,心頭卻在想如何向這位手下大將交代才好,“另外半個人嘛,卻是原張承宗麾下的趙虎。這個人是舍你與王定之外,我軍中第一將才。我猜他也多半能看透,只是此人也是內斂得很,即便看穿也是不會說出來的,所以算半個人吧!”說到此處,他轉過身來,卻見夜夢書滿臉皆是敬畏,不禁失笑,復道:“說了半天,你對我如此對付馬大刀,到底是怎麼看的?”
夜夢書字斟句酌道:“馬大刀狼子野心,早晚會再次謀逆,元帥要對付他,那也沒什麼。”
李無憂盯著夜夢書眼睛,道:“那不過是你的臆測!沒有任何證據,你怎就知道他會謀逆?但若他馬大刀就此安分,不再謀逆呢?我是不是就不該對付他?”
夜夢書為之一滯,一時無語。才短短二十余日不見,李無憂身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莫名氣勢似乎又增強了不少,他自不知道這是後者功力精進之故。
李無憂嘆了口氣,道:“自古‘飛鳥盡,良弓藏’。即便我今日不對付他,翌日皇上依舊會對付他!皇上不會喜歡一個人坐擁三州,帶甲數十萬之眾,更何況這人曾經還是揭竿而起的亂賊。只不過他的手段,也許會比我現在柔和些,更君子些!嘿嘿,杯酒釋兵權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如今,我冒不起這個險啊!若我不能在進攻雲州前讓馬大刀徹底消失戰鬥力,三軍將士,如何能睡得安穩?”
夜夢書點頭無語。李無憂仰起了頭,看那滿天星鬥。
靜夜的長風,拂在人身上,說不出的舒服,兩個人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夜夢書忽道:“元帥,此次北伐若成功,你功勞之高,當世罕見,卻不知功成之後你何以自處?”
李無憂輕輕嘆息了一聲,道:“這點你放心,我不是楚問。”
這句話答得風馬牛不相及,但夜夢書卻聽懂了,欣然之外略起悲傷之意。
細微的腳步聲響起,秦鳳雛拾級而上,見到夜夢書,微微愣了一愣。李無憂笑道:“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便是這麼一句話,秦夜二人立時確認對方果然都是李無憂的心腹,各自對望一眼,都是點了點頭。
見左右再無他人,秦鳳雛以僅三人能聽清楚的聲音道:“三條消息。一,潼關那邊,軍師回話說,他已准備妥當!”
“恩!”李無憂點頭。
“下一條卻是個壞消息,手下人剛剛截獲一只信鴿,請元帥過目!”
李無憂接過,一眼掃去,面色頓時變了,隨即卻慢慢緩和,嘴角卻露出了一絲冷峭:“看來馬大力的人也不盡是吃白飯的!”
秦鳳雛點頭道:“這只信鴿只是三只中的一只,馬大力叛亂一事,想必已通過馬家軍軍中的奸細傳了過去,最遲明晨馬大刀就能得到消息,而按之前我們和軍師約定的那個時候他正領兵到雅州城外,馬大力雖然帶出了馬家軍主力,雅州帶甲卻依舊有五萬之眾……這樣一來,形勢大大不妙。”
李無憂皺了皺眉,果斷道:“給他調集附近幾州兵馬的權力,如此若還不能三日內給我拿下雅州,就給我一兵不動,圍而不殲!”
聽到這兩個極端的處理方式,秦夜二人都是一驚,隨即卻都露出了佩服神色。秦鳳雛又道:“第三個卻是個好消息,我剛收到慕容國師的傳書,說是慕容小姐已由他安全帶回慕容山莊,一切不必憂慮!”
“小蘭回家了?”李無憂先是一驚,隨即大喜,但隨即卻什麼也沒有再說,只是點了點頭。
秦鳳雛與夜夢書對望一眼,都是一嘆:英雄無奈是多情啊!元帥什麼都好,就是太兒女情長了些。
李無憂迅即恢復正常,復問道:“國師還說別的了嗎?”
“國師還說,希望你派個干練的手下,到潼關外,與波哥達峰相連的蒼瀾河邊去看一看,因為潼關夜戰的當日那裡曾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大事?”李無憂不禁皺了皺眉。這個老家伙,有什麼事是不能說的,還非要叫我派人去看一下!
“夢書,這件事麻煩你幫我跑一趟吧,別的人去我不放心。”
夜夢書面露難色:“元帥,我跑一趟那是沒什麼關系了,只是小子武功低微,路上要是隨便碰到個山賊什麼的,丟了性命是小,影響到元帥的大事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