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龍游淺水(1)

   時年大荒3865年,八月初六。

   星垂平野,黃公公帶著李無憂一路在高空御風飛行。月湧雲動,大地在他腳下延展,遠遠看去,長袍飄飛的兩名男子一如神仙中人。

   江湖中論及御風術,均以大仙慕容軒和天巫掌門燕飄飄為尊。人人皆說慕容軒以九龍擊天**御風不是御風,而是在乘龍駕雲,瞬息百丈;而燕飄飄則是如鳳舞九天,矯健婉轉,只見火鳳三點,人已在千尺之外;也有人說李無憂的御風術因為融合了輕功的關系,只如閃電劃空,更加迅捷飄逸,但李無憂此刻卻知道,自己這些人比起黃公公,簡直就算不得御空,而是在玩小孩子的把戲而已。

   尋常法師的御風術與武者的輕功相若,一次飛掠及高及遠都不出五丈,而小仙位法師可上十丈,大仙級法師光及高便可輕易達二十丈以上,並且只要靈氣不絕,便可一直飛行不落,是以愚人多稱之為仙。李無憂在北溟之時,曾將御風術與御劍術交替使用,練成萬氣歸元之術,憑此升上了萬丈高空。只是此刻見到黃公公的御風術,依然自嘆不如,倒不是說他速度或高度比自己強多少,而是自己等人是在御風,他卻本身已經是一陣風,時而狂暴,時而溫婉,帶著自己依然是瀟灑自如,九萬裡蒼穹,一如閑庭信步,任意馳騁。

   悟出萬氣歸元,神功大成以來,李無憂從來未在晚上飛上如此之高,只見滿天星光月影在眼際閃爍,雲彩清風在腳下流動,閑情俗事竟是一空,雖剛經大難,心頭竟是說不出的暢快。

   也不知飛了多久,忽聽黃公公道:“李無憂,這種種陰謀,你可都想明白了?”

   李無憂不料他帶著自己風馳電掣一般飛行之際,居然還能夠開口講話,如此功力,已直追魔驕古長天和謝驚鴻,比自己可是高明多了,心頭欽佩更甚,當即必恭必敬道:“除了一件事想不通,其余大致都明白了。”

   “說來聽聽!”

   “靖王想代我攻打雲州,樹立自己的政治威信,方便順利繼位,楚問正忌憚我兵權越來越盛,自然准了他的奏,發了九道金牌召我回去。只是這一切都被牧先生所利用了,身為謝驚鴻的弟子,他的想法和他師父一樣,都認為蕭如故才是真命天子,所以乘機算計了我和靖王。他先派來的八個欽差表面是給我施加壓力,其實是乘機收買我手下的人做內應,不過他沒想到我的人沒有一個中計的。只是可惜寒士倫,不甘心我就此交出兵權,才設計讓唐鬼破壞這次會盟,從而輕易被牧先生利用讓靖王和我翻臉。他知道楚問並不想我死,在靖王身邊還布下了你這步棋,是以乘機利用你放我走,既賣了你的情面,又為後來的計劃留下了伏筆。因為他知道我雖然被打成重傷,但晚上一定會回來探察手下人的生死,而我能帶走手下人的方式就只有去劫持靖王,這個時候他再設計讓我殺了靖王,一箭雙雕,然後放了我的手下回秦州,楚國立刻便會內亂,自然會退兵,我是生是死,都已然不重要了。”

   “你還算有點見識,不枉我救你一場!”黃公公面無表情道,語聲中不見感情波動,“只是事實也並非完全如你所想。牧先生雖然可惡,但好歹和靖王師徒一場……”

   “明白了!他是讓靖王假死……”

   “不錯!不過現在嘛……嘿嘿!”

   “你將靖王真的殺了?”李無憂吃了一驚,頓時想起離開前牧先生為何聽到親兵回報而大驚失色,心頭越發肯定。

   黃公公詭異一笑:“明明是你殺的,怎麼賴到我頭上了?”

   李無憂頓時語塞,二十多萬人有目共睹,無論如何,這筆帳還是要算到老子頭上的了,看來以後這楚國雖大,卻斷無自己容身之處了。無憂軍,嘿嘿,看來也要改名字了,不過無論改什麼以後都和自己是沒有任何關系了。

   黃公公卻不理他感受,只是道:“但我想不通的是,我明明將你打成重傷,必定會因真元無法恢復而假死三日,你怎麼這麼快就復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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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您不惜真元……”李無憂話說了一半,卻止了聲。他和黃公公都已然想到究竟是誰治好了他的傷——牧先生。

   沉默片刻,黃公公又道:“這些事情你都明白了,還有什麼不解的嗎?”

   李無憂道:“我之前很肯定你是楚問的人,但現在卻覺得不像。”

   “何以見得?”

   “以你這樣的身手和氣度,楚問雖然貴為一國之君,也是請不動你的。”

   黃公公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拍馬屁果然有一套!”

   李無憂干笑兩聲,轉移話題道:“慚愧!晚輩所不知道的是前輩你究竟是誰,救晚輩目的究竟何在?”

   “昨夜長風花謝事,悠悠歲月眼前人。你師父沒跟你提過這兩句話?”

   “我師父?”李無憂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反應過來,忙道,“家師未曾提過!”

   黃公公是何等樣人,當即冷聲道:“原來你不是蘇慕白的弟子!”

   “前輩……”李無憂暗呼了聲厲害,隱隱猜到他多半是蘇慕白的故舊,而自己能活命全在於這個蘇慕白弟子的身份了,但他深知避實就虛的道理,自己若堅持強撐,定會被他識破,當即順水推舟道,“前輩果然慧眼如炬,不錯,我確實不是蘇前輩的弟子。”

   “哦?”黃公公果然中計,半信半疑道,“那你究竟是何人門下?”

   “我……我……”李無憂故意吞吞吐吐,看了看黃公公臉色,終於似下定決心一般道,咬牙道,“晚輩師承本是個大秘密,但前輩既然垂問,晚輩當知無不言。其實晚輩的師父正是當今黑道最神秘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第一高手宋子瞻!”

   “什麼?你……你說你是宋子瞻的徒弟?”黃公公大驚,一臉詫異,“你真是他的徒弟?”

   “如假包換!”

   黃公公冷聲道:“那你去給我換一個來吧!”

   話音才落,李無憂忽覺腰間一重,整個人忽然自雲端落了下去,不禁大叫:“前輩救命啊!”

   但任他如何呼叫,黃公公依舊是頭也不回,御風遠去。

   寂夜裡,有重物墜地的聲音,接著是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方圓十裡地的寧靜,空中一個聲音漸漸遠去:“蘇慕白英雄一世,怎麼會教出如此孬種的個徒弟?”

   身體像是泡在溫水裡,水氣透過全身每一個毛孔,鑽入經脈穴位,與身體裡一道熱流融合,更加暢快地流動,流過身上的痛楚之處,微微發癢,卻迅即陣陣爽快,在丹田轉了幾圈,帶走丹田的郁積,最後又自全身的毛孔穿出,這一進一出,那懶洋洋的舒服仿似融進了骨子裡,李無憂沉浸其中,暖暖舒爽,只盼得一直這樣下去,永世不用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無憂忽然覺得身體發冷,臉上一陣**的感覺,嘴角似乎有一股鹹水滲了進來,口渴的他忍不住細細吸允,卻剛吸了兩口,耳邊忽然傳來陣陣嬉笑之聲,半睜開眼來,依稀發現眼前無數對明亮的黑水晶正閃閃發光。“別鬧了,讓老子多睡會!”他嘟囔著揮了揮手。

   “小三,這人喝了尿還那麼高興,准是個傻子!”一個童稚的聲音興奮地叫了起來。

   “真的耶!傻子,傻子,快給我當馬騎!”另一個同樣童稚的聲音興奮道。

   李無憂覺得有人在搬自己的腰,惱怒地一掌拍了過去。手掌才一觸到一片柔軟的肌膚,他卻嚇了一跳,翻身欲坐起,腰間卻是一痛,復又躺了下來。

   “哇!他打我!”一個童子的哭聲響起。

   “扁他!”有人叫了一聲,李無憂頓時覺得劇痛如雨點般落在了全身上下每一寸角落,強撐著睜開眼睛,依稀可以看見打自己的正是一群垂髫童子。

   李無憂想提元氣震開這些人,卻悲哀地發現自己被牧先生續接上的經脈又已斷裂,丹田中也是空空蕩蕩,再無半絲氣息流轉,大驚大悲之下,卻又是好笑又是氣結,堂堂大荒雷神,居然淪落到被一群童子欺負。

   心頭悲苦,李無憂卻深知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慌忙求饒,但那群孩子卻頑劣異常,渾不知深淺,打得興奮下,哪裡肯停手?痛了一陣,李無憂忽然心念一轉,扯著嗓子慘叫一聲,同時咬破嘴皮,一口鮮血噴了離他最近孩子一臉。眾頑童這才大驚失色,作鳥獸散。

   李無憂苦笑一陣,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當即覺得左膝和胸腔又是一陣劇痛傳來,伸手將全身檢查一遍,頓時悲哀地發現幾乎全身都是傷,肋骨斷了三根,左腿自膝而斷,其他部位也是皮開肉綻,唯一慶幸的是雙手和腦部無損。想起這大半是拜黃公公這老閹人所賜,他頓時破口大罵起來。

   罵了一陣,卻沒了力氣,轉動眼珠打量四周,才發現天已大亮,自己身在一處密林之中,身周枝椏橫折,顯然是自己從高空墜下來時所砸斷,數丈之外,尚有一個大坑,顯然是自己落在此地,然後反彈到了這邊。這顯然是借物代形之法,難怪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自己也沒死。自己功力全失,顯然是那老閹人的手筆了,他如此作只是想教訓自己一下,並非是真想要老子性命,一念至此,當即大喜過望。

   一面等黃公公的到來,一面運功提氣療傷,但丹田內卻依舊空空蕩蕩,渾無半絲氣息,他這次才真的慌了起來。以他此時功力,按理無論受多重的傷,休息一陣,丹田自然吸收天地靈氣重新補充元氣,斷不至於丹田一絲氣息也無。忽地想起上次功力全失的經驗,當即去乾坤袋找大鵬神親自配的封功散的解藥。

   乾坤袋的開啟之法,其實並不需要靈氣,只需其第一任主人將封印訣打進以後的擁有人體內,而後者只要念對靈訣就可以開啟,這個秘密向來不為人知,是以在梧州的時候,任冷、獨孤千秋和柳青青這三大魔頭才前赴後繼地上當。

   服過封功散解藥半個時辰,丹田內依然沒有半絲元氣波動的跡像,李無憂心下更驚,猛地想起自己昏迷之時,那種種異狀似乎與傳說中的散功之狀竟是一一吻合,莫非老子竟是中了別人的散功招數?

   對自己下毒手的人是……牧先生!對了,就是牧先生,傳言謝驚鴻的照影神功練到極處,確然是有一種將人功力化去的神奇功效,想必就是之前動手牧先生將照影神功化入驚鴻劍氣射入了我體內,我未受傷時自然可以憑元氣化去,但傷重功力耗盡之後,卻無法抵擋照影真氣,被其一一化去了苦苦修煉良久的功力……一念至此,他又驚又怒,心下卻是一片冰涼。

   下一刻,他破口大罵牧先生來,可惜此地無人,不然將其罵詞記錄成書出版,定能賺個缽滿盤滿。

   一直罵到太陽落山,他幾乎連抬嘴皮的力氣都沒有了,也不見黃公公現身,心知自己猜錯了,這老烏龜就算不是真想要老子的性命,也是想讓老子自生自滅。但天可憐見,以前聽評書,英雄落難的時候,總有美女或者世外高人來搭救,現在倒好,別說美女的倩影,連世外高人的毛都看不到一根,莫非老子縱橫天下,居然算不得英雄?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一陣草木摩娑聲傳入耳來,李無憂頓時毛骨悚然:“不是吧,辣塊媽媽不開花,這個時候和我開這個玩笑!”

   下一刻,密林裡一聲慘叫劃破了靜寂:“我討厭蛇!”

   又不知過了多久,腦門一片清涼,身體漸漸舒爽,有一刻,猛然醒轉過來,睜開眼,卻將眼前人嚇了一跳,定睛看時,卻是那叫小三的童子。

   “你……你別過來啊!”小三似乎很怕他,但隨即卻緊張地叫了起來,“你別亂動了,你的蛇毒尚未完全清除。”

   李無憂咦了一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多謝你!”

   “嘻,原來你不是傻子啊!”小三笑了起來。

   李無憂苦笑,隨即問起緣由。原來小三回去之後,想起自己將這傻子打得吐血,心存內疚,卻不敢和家裡人說,左思右想,終於決定來看一看,見他被蛇咬了,順便就找了些草藥替他解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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