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龍游淺水(2)

   李無憂覺得身上毒傷果然好了許多,不禁大奇,這孩子不過六七歲光景,居然懂得這些醫理!細問之下,才知道老閹人帶自己飛了一夜,竟已到達西琦境內的桂、惠兩州交界處,這裡是一個名喚月河村的小村子,小三的父親是村裡的郎中,家學淵源,多少懂得一些療傷祛毒之法。

   聊了幾句,兩人漸漸熟絡,李無憂口水神功了得,對付這個垂髫童子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很快便騙得小三將祖宗十八代的臭事都一一交代了出來,末了更是從家裡拿來清水和食物。

   用過食物,李無憂讓小三將他拖到村外,在一處隱秘山洞中安頓下來。

   翌日有獵戶入林捕獵,見此地憑空多了一個人形深坑,百思不解,後有巫祝說其夜觀天像,有神人乘流星降凡,不慎墜入大地所致,全村嘩然,此後日夜供奉,香火不斷。有久婚不孕愚婦乘夜無人之時以手撫那人形陽根部位,次日即得孕,鄉人爭相模仿,據稱靈驗異常……

   李無憂本身醫術已是不凡,這些日子來,戎馬倥傯之余,更是有空就研究紅袖給他的《巫醫奇術》,對醫術的造詣更是突飛猛進,當即叫小三和眾童子幫他采些草藥,慢慢平復傷勢。

   村人有聽孩子說及這忽然冒出來的怪人,來探時發現這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說話語無倫次,多當是個傻子,看了兩次,除有善良寡婦時而來接濟他一下食物外,就再不管他,由他和孩子們胡鬧。

   如此在小三的悉心照料之下,李無憂的外傷漸漸好了,腿骨和胸口的骨節也開始愈合,漸能坐起。

   每日吃些粗米素菜,李無憂嘴裡很快淡出鳥來,便叫小三去偷些雞鴨來烤,後者本對他百依百順,卻獨獨於此猛搖其頭,堅持不肯。李無憂無奈,只得教他一些捕捉鳥獸之技,不想次日這小子就抓了一只野兔回來。李無憂大喜,當即又教了他烤兔之法,後者初試身手,居然搞得似模似樣,李無憂歡喜之余,更是傳了他一些醫理,後者聰明絕頂,均是觸一通十。李無憂贊嘆不已,閑來無事,又傳了他一套休習內力之法,後者初時難窺門徑,但入門之後,卻是一日千裡,激烈猛進。

   時光荏苒,如此過來一段時間,小三內力竟已能運轉小周天,而李無憂自己,內外傷俱已全好,卻更加肯定自己內力確然已被照影神功化了個干淨。此時他重新修煉內功,只是體內斷裂經雖有佛玉汁接續,但卻通而不暢,他雖早已練成萬氣歸元,全身經脈穴位皆可直接吸收天地之氣化為己用,但此時任督二脈和奇經八脈皆已堵塞難通,那吸來的微弱的天地之氣只有極少一部分流進丹田化為元氣,想是照影神功的後遺症所致。

   經脈和丹田兩相連累,李無憂已與常人毫無兩樣,好在他自幼飽經憂患,近年來更是歷經大難,心頭雖然悲苦,倒也不至於呼天搶地號啕大哭。

   月河村地處偏僻,與外界消息難通,李無憂通過小三等人向村人打聽前線戰事,只是徒勞無功,這日屈指一算,到此已是整整四十天,心知此時若再不離開,多半會被楚國霄泉的人找到,但想到去處,頓覺茫然,何去何從呢?

   楚國是不能去了。蕭國人視自己如洪水猛獸,而且現在蕭國又被三國聯軍占據,兵荒馬亂的,自己身無功力,實在是危險之極,也是不能去。陳和西琦都與楚國結盟,這兩國也是不能久呆,看來可去的就只有渡過天河,去那魚米之鄉的天鷹或者藝術之都的平羅了。

   當夜便留了一封書信給小三,乘著月色悄然離開破窯。

   月河夾在密林之間,月色下,仿佛是一條玉帶自黑林裡穿過。李無憂功力雖失,不知為何天眼卻尚在,漆黑的夜裡,看任何事物也依舊是清晰無比。很快穿過鄰近村子的密林,來到了月河畔。

   正要過橋,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到河畔當日落地時那個人形深坑上,想起自己被黃老閹人從半空扔下來的情形,心頭卻是一顫:李無憂啊李無憂,人在亂世,若無本事,在哪裡都是任人魚肉,平羅和天鷹雖好,卻也非久戀之家啊!

   想通這一點,頓時明悟。看來眼前首要,還是恢復功力為上——只要打通了身上堵塞經脈,自己憑借萬氣歸元從天地間吸收靈氣,或者可以恢復功力。只是要打通經脈,至少需要聖人級武者或大仙級法師不惜功力才能打通,但自己認識的絕頂高手不少,肯定願意為自己如此犧牲的,除開若蝶,怕也只有三位哥哥和四姐了,大鵬神八成肯,慕容軒原來也是有五成肯的,如今卻要打個問號,任冷也要打個問號,謝驚鴻和古長天不能揣測,牧先生卻是決計不肯的,黃公公這個閹人的想法也不可揣測……至於那四宗的人,雲海老禿驢多半不肯,其余三宗的人,也沒什麼交情,大概都不會願意為我一個廢人而得罪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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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蝶肯定在找自己,但此時自己不方便露面,也找不到她,唉,看來唯一可行的只有厚著臉皮回昆侖山求四姐他們幫忙了,只是回昆侖要經過楚國……靠!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子功力雖失,智力卻還在,這天下又何處不能去了?

   想起乾坤袋裡尚有一張朱如離開時送的人皮面具,正要伸手去取,忽覺腦後一陣陰風吹來,一個凄厲的陰澈澈的慘叫聲道:“李無憂,還我命來!”

   “什麼人?”李無憂大駭,驀然轉身,一長發半遮的慘白容顏幾乎沒貼到了他鼻尖,一雙死魚樣的眸子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

   “媽呀!鬼啊!”李無憂慘叫一聲,昏倒在地。

   “喂!不是吧?這麼不經嚇?”那鬼卻頓時慌了神,撇開頭發,俯身去看,臉頰近李無憂尚有三寸,後者忽然醒來,一嘴吻到了她臉上,前者頓時嚇了一跳,條件反射一個後空翻,退出三尺。

   “死老公,壞死了!”那鬼朝臉上一抹,嬌嗔著叫了起來。

   李無憂一愣,月色下,眼前少女白衣如雪,雖是發嗔,清秀的眉目間卻滿是喜色,卻是……

   下一刻,李無憂狂喜,大叫一聲“秋兒”,撲過去將那少女緊緊擁入懷裡。

   那少女正是葉秋兒。

   月光淡淡,河水潺潺,伊人幽香直沁心脾,李無憂一時只覺相逢在夢,恍如隔世。

   此時無聲勝有聲。

   正自沉醉,忽有人很不識相干咳了兩聲,葉秋兒猛地一窘,一把推開李無憂,躲到一邊去,後者一愕,轉過頭來,卻見身後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仙風道骨的少年道士。

   李無憂頓時火了:“靠!小兄弟,你知道不知道這麼鬼鬼祟祟的很容易嚇死人的?看你年紀也不過十四五歲,怎麼就不知道學好,偷看大人親熱?來,乖,叔叔給你銀子買糖吃,哪涼快哪呆著去!”

   少年道士苦笑著搖頭,看了看葉秋兒,似乎希望她說話,後者卻輕輕哼了一聲,偏過頭去來了個不理不睬。道士又是一陣苦笑。

   李無憂從包袱裡拿出一塊碎銀硬塞到道士手裡,邊將後者推了出去,道:“好了好了,拿銀子買糖去!下面的內容少兒不宜,以後有空回去找你母親大人請教!”

   “噗哧!”葉秋兒忍俊不禁,終於笑出聲來,“李大俠,你可真是夠膽子,百年來,你可是第一個敢如此和我師父說話的人呢!”

   “師父?”李無憂嚇了一跳。正自一呆,忽見一人走近,邊走邊叫道:“師父,葉師妹,原來你們在這啊,害得我一陣好找……咦,這不是李少俠嗎?可找著你了!”

   李無憂覺得那人眼熟,一時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遲疑道:“這位兄台是?”

   “哈哈,少俠果然貴人多忘事,在下玄宗大虛門下馬翼空,上次航州天下武林大會,曾領教過少俠高招的!”

   “哦!是你啊……”李無憂終於想了起來,然後指著那年輕道人,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遲疑道,“這位,這位、小,小,前輩莫非就是尊師太虛道人?”

   那少年道士苦笑道:“莫非我這樣子真的不像世外高人嗎?”

   “不像!”李無憂斬釘截鐵道,隨即卻是一臉崇敬,“怎麼能說像呢?根本就是嘛!看前輩你神光內斂,骨骼清奇,一舉一動莫不合乎天地生滅之理,晚輩可真是太笨,居然沒有想到前輩道法通神,已達返老還童之境,以凡夫俗子之眼光來揣測前輩,真是該死,該死!”

   太虛子苦笑著摸了摸鼻子,馬翼空笑道:“李兄真是會講話,難怪秋兒會那麼喜歡你,天天苦纏師父,十年沒出門一步的師父也熬不過她,陪她千裡迢迢來陳國來找你!不過李兄,這一舉一動莫不合乎天地生滅之理?這也未免太玄了吧,我跟了師父十幾年了,怎麼就從來沒看出來呢?”

   李無憂心道:“別說是你,老子都還沒看出來呢!”口中卻道:“馬兄這就不懂了,所謂大道無形,太虛前輩的舉動正因合了天地之理,是以無形無跡,馬兄日日受前輩熏陶,久處芝蘭之室而不覺其香,才不容易輕易看出,我卻是旁觀者清,是以明白!”

   葉秋兒不屑道:“切!我看大師兄是久處茅廁之間而不覺糞臭,你是久處馬廄之中而不覺馬屁之臭吧!”

   童言無忌。太虛子與馬翼空尷尬一笑,李無憂也笑,心頭卻發誓有空一定要好好整治一下這小妮子。

   眾人又說了一陣廢話,太虛子收斂笑容,對葉秋兒和馬翼空道:“你們倆在這繼續監視那妖女的行動,李賢侄,請跟我到這邊來,有些事我想和你說說。”說完自掉頭朝河邊走去。

   葉秋兒望了望李無憂,欲言又止,後者笑道:“別擔心,相信我!”

   過橋到了村外,李無憂恭敬地行了個禮,道:“前輩何以教我?小子洗耳恭聽!”

   太虛子道:“無憂你可知我道門修行之宗要是什麼?”

   李無憂想不到他會問這個問題,詫異之余,卻還是恭敬道:“是求窺破天道,達天人合一,與天地同壽,日月齊輝!”

   太虛子點了點頭,接著卻又搖了搖頭,道:“你說得不錯,只是我們卻一直做錯了,並一錯再錯。老子著《道德經》的本意是想告訴世人順其自然,莫與自然對抗,後世弟子不肖,卻借其中所載功法創立道門,來求長生,真是緣木求魚,何其愚蠢!”

   這個道理李無憂曾聽大哥青虛子說過,但據後者說他也是近三十年來才領悟到這一點,沒想到這個太虛子不過百歲,居然已懂了,真是有大智慧的人,當即道:“前輩見識非凡,晚輩真心佩服!”

   “真心佩服?呵呵,明知故犯的人又有什麼值得佩服的了?”太虛子苦笑,“你或者還不知道,秋兒是我請吟霄、可人他們出手從你營中劫走的。”

   “什麼?”李無憂著實大吃了一驚。

   “你可知為何?”

   李無憂很快冷靜下來,想了想道:“以前輩的見識,自然不會以為我偷了你四宗的秘笈。你人稱‘情道’,想必年輕時也是風流瀟灑,曾因情多誤美人吧,不想讓秋兒步你那些紅顏知己的後塵?”

   “你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太虛子又笑了笑,“真相你不肯說,我就厚著老臉替你說吧!其實抓秋兒回來,確然是我陳國三皇子的主意,他本意是想借此威脅你,好在打下蕭國之後,多取一些地。”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李無憂嘆了口氣,同時心下也是一陣明悟,如今自己殺了靖王,再也不是楚臣,葉秋兒這步棋那是再也用不上了,陳羽和太虛子索性賣自己個人情,讓太虛子帶人來找自己,這裡面的拉攏之意,可謂再明顯不過了,只是事情未必真能如他所願吧!

   果然,卻聽太虛子又道:“無憂,你是聰明人,我來此的目的,我不說,你也知道。你意下如何?”

   李無憂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前輩,無憂身遭大難,如今已是心如死水,再也無心兵戈之事,只想找個世外桃源平淡渡過此生。秋兒若是願意跟我走,請前輩成全;若她不願,請前輩代我照顧。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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