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世事如棋
在蒼瀾河以西,四十四萬聯軍占據了落鳳、桐廬和棲鳳三郡,與憑欄關的二十五萬楚軍兩兩相對。蒼瀾以東,近二十萬聯軍占據了梧州和梧州六郡的另外三郡舞鳳、落霞和秋水,在它們的左右是各擁有十萬楚軍的斷州和柳州。
本是殺氣騰騰的蕭王二人,各自對河苦笑,隔河而峙。只是這一對峙就是近四十天,甚至在大水已退了三日後,二人依然沒有半點要各自進兵的意思。
石枯榮三十五六歲,和他名字的飄逸清瘦不同,生得高大威猛,一臉的虯髯胡子,說話的時候口沫飛濺,到激動處,更是袖子挽得老高,手掌將桌子拍得篤篤亂響,只差沒站到桌子上振臂高呼了。柳隨風問起前線的戰況,這典型的好戰分子一臉的義憤填膺,十句話中倒有九句是氣憤水既然退了,王天為何還不出兵痛擊聯軍,另一句卻是抱怨聯軍為什麼也不來進攻,卻絕口不提之前到底打得如何。
柳隨風暗自哭笑不得,在用盡譬如旁敲側擊、迂回曲折、打草驚蛇、敲山震虎、連哄帶騙等手段後,幾乎是經歷了不亞於虎口拔牙的艱辛,才終於從他嘴裡知道了以上的戰況。
“老子就是不明白,為什麼軍神就是不肯出兵和蕭狗決戰呢?”最後石枯榮一掌拍在酒幾上,憤憤不平地總結道。
為了充滿顯示石將軍的郁憤之情,紅木酒幾碎成一堆粉末,美酒佳肴灑了一地,仿似惡霸行凶後的現場。
絲竹弦歌忽然停下,正好在石柳二人面前倒酒的侍女嚇得一哆嗦,宛如鮮血的西琦紅酒就灑了柳隨風一身。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滿腹疑竇:為了一個小小的侍女,石將軍和柳軍師值得拳腳相加嗎?
石枯榮嚇了一跳,慌了手腳,忙拿毛巾來擦,卻發現那玩意其實是塊桌布,干笑兩聲,道:“柳大人,都怪我太激動了。家裡有剛買了幾套從未一穿的新衣,我與大人體形相若,若是大人不嫌棄的話……”
穿著**的衣服確實難受,柳隨風應了。石枯榮大喜,當即讓那侍女領著柳隨風去換衣服。
出了宴會大廳,二人輕捷地穿越於重重雕廊畫棟,溪橋流水之間。柳隨風見那侍女行步間略顯局促,不發一言,顯然是還在意剛才的事,於是笑道:“姐姐的芳名可是叫嫣兒?”
侍女大奇,回頭道:“你怎麼知道的?”話一出口,才想起自己這話太也無禮,偷偷看了柳隨風一眼,見後者依舊面帶微笑,低下頭,可愛的吐了吐舌頭。
柳隨風走上前,與她並肩而行,微笑道:“你猜呢?”
嫣兒明眸一轉,笑著撫掌道:“啊!我想起來了,剛才石大人叫我的時候,你聽見的?”
柳隨風見她一笑,露出了兩個甜甜的小酒窩,很是喜歡,因笑道:“嫣兒姐姐果然冰雪聰明!”
“姐姐?我可不敢當!嘻嘻!”嫣兒一掃方才的局促,仿佛是一只穿花的蝴蝶,在柳隨風的身邊環繞,“柳大人你果然是個沒有架子的人,不過,你若再那樣叫的話,有人會殺了我的!”說到後來,嫣兒又忍不住吐了吐舌頭,做出一個“我好怕怕”的可愛表情。
“誰?石大人嗎?”柳隨風大奇。
嫣兒大聲道:“當然不……不是石大人還能有誰啊?”
柳隨風聽她言不由衷,正要發問,二人卻已經來到一處掛著“竹衣閣”三字的竹屋前。嫣兒一掃方才的嘻笑,肅容道:“柳大人,前面就是竹衣閣了,奴婢不方便進去,大人請!”說罷轉身離去。
柳隨風大奇,卻灑然一笑,輕推竹門,大步而入。
“人言柳隨風智絕天下,今日一見,原來也有勇無謀,不過是個魯莽匹夫而已。可惜啊可惜!”隨著柳隨風推門而入,一個天籟般的少女聲音如一陣溫柔的輕風迎面拂來。
柳隨風抬眼望去,竹屋內除了中央有一株蘭竹外,空空蕩蕩,再無他物。
人呢?莫非是個妖精?
竹門忽然關閉,一股排山倒海的逼人氣勢已撲面壓來,柳隨風忙運功全力相抗,卻依然有些透不過氣來,心下大驚,忙深吸一口氣,放聲大笑,針鋒相對道:“哈哈!哥哥我雖然有勇無謀,但也比妹妹你藏頭露尾的好吧?”
那少女不惱不怒,淡淡笑了一聲,柳隨風立時感覺籠罩著自己的強大氣勢已消失無蹤,正自不解,卻聽那女子又道:“柳公子夜闖我竹衣閣,不會是為了逞口舌之利吧?”
“你的竹衣閣?石大人不是說這裡是他放衣服的地方嗎?”柳隨風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衣服?這塊石頭,還真是……”那女子嗔了一聲,卻再無下文。
柳隨風利用真氣碰撞反擊之理搜索那女子的位置,但那強橫真氣,來如昆侖壓頂,去時卻如雁過無痕,搜遍四處,卻連半絲人氣也未見,又驚又駭下,強笑道:“妹妹你既有難言之隱,哥哥我這就告辭了。”說時作勢飛身欲走。
“既然來了,何不帶件衣服再走?”那女聲淡淡說時,方才那壓力又自四面八方朝柳隨風壓來,仿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他逃跑的念頭方生,身體卻已被無形的氣勁包成了一個粽子,動彈不得。
背心一冷,一道極強的殺意開始慢慢逼近。
柳隨風天生對法術免疫,本身武功也是出類拔萃,是以生平罕遇敵手,但此時這女子施展的真氣場鎖定,卻似比李無憂還略勝一籌,自己空有一身功力竟成了蜘蛛網上的飛蛾,分毫動彈不得,驚恐之處,實是溢於言表,面上微笑卻不減一分,說道:“無功不受祿,妹妹你這麼想將我留下,莫非是想和哥哥我同赴巫山,行那**快活之事?”
“無恥!”那女聲一直淡然,此時卻終於輕斥了一聲,而本是鎖定柳隨風的真氣場卻有一瞬給松開了。
雖然只是一瞬,但對柳隨風來說已足夠了,如柳隨風身法一旦展動,他整個人就仿佛變成了一條柳葉,而本是纏在他身上的無數絲形勁道也仿佛被他找到了引線,輕輕一拔,變成了一陣碎裂的風,柳葉剎時化作千萬條柳葉,朝竹屋四面八方飛去。
柳絮勁滿天飛舞,無聲無息間,柳隨風卻已洞穿了竹門對面的竹牆,落到屋外,當即得意一笑,轉過身,卻呆呆傻傻——一黃衫女子淡雅如仙,正對她淺笑盈盈,而方才放在屋內那盆蘭花卻已到了她手中,綻放正艷,風姿綽約。
男兒如酒,美人如花。
男兒如酒,龍吟霄如一壇塞外烈性燒刀子,需一飲而盡,不如此,不足以明何為“回腸蕩氣,酣暢淋漓”。蕭如故必是長安秦淮芳,飲此酒須先冷後熱。飲冷需如冰泉汩汩,不即不離,熱飲需如瀑瀉陡壁,不拖不滯。其後冰火交融,如達九重天。司馬青衫者,陳年女兒紅也。常人難知其佳期何時,因其老而彌香,歲有不同,各具滋味。柳隨風,唯竹葉青一杯差可比擬。其清香芬冽處,實不足為外人道。正所謂“莫道江湖一杯酒,能醉天涯萬裡人”……
若玉人如花,慕容幽蘭人如其名,似深谷幽蘭,幽香馥郁,淡沁心脾。諸葛小嫣如茉莉,清香撲鼻,永蘊濃芳。師蝶舞即是百合,清雅脫俗,羞澀無限,卻一綻放,必芳華奪目。寒山碧定是雪野寒梅,有暗香盈袖,卻錚錚鐵骨,仿佛笑傲寒霜,芳華清冷。朱盼盼顧盼流香,清清淡淡,唯南山秋菊可比;陸可人嬌俏如蕾,可稱平羅滿天星。芸紫熱情似火,實蒼瀾海棠……
——夜夢書《男兒如酒,玉人如花——閑話鐵馬冰河》
日後南山論劍時的大荒風雲兒女幾盡被夜夢書所收錄,唯有李無憂與另一女子無法入書,按夜夢書自己的說法是“不是不想描述,而是這兩人都根本無法描述”。
柳隨風完全可以理解夜夢書後來無法描述的遺憾,因為現在的他就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種無可捉摸的感覺。
那女子似有一種特別的氣質。說她有幽蘭的清雅吧,偏於某處閃耀海棠的火熱。說她是牡丹華貴雍容吧,偏故意流露出桃李的一淡如水。說她是苦雪寒梅吧,她偏將百合嬌羞藏匿於心……總之,沒人可以描述她到底是什麼樣的氣質,也沒有人可以看出她容貌的特異。她絕對只是一個簡簡單單、清清爽爽的美麗女子,卻又予人高不可攀之感。斯人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卻讓淫賊柳隨風張不開口來。也不是真的張不開口,而是張著很大的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那女子見此微微一笑,道:“柳兄果然智勇雙全,自依依出道以來,你還是第一個能自我衝天香陣中脫身的男子呢!”
柳隨風苦笑道:“沒什麼好嘆服的!哥哥我再厲害,最後還不是落到妹妹你手上了,說吧,要奸還是要殺?痛快點!”
“呸!”黃衫女子終於又輕啐了一口,“你就不能正經片刻嗎?人家本來打算送件衣服給你的……”
柳隨風四顧一遍,又再次仔細地打量了那女子一次,疑惑道:“好妹子,這裡哪有什麼衣服?”
“呵!依依自己不就是一件大大的衣服嗎?”白衣女子嫣然一笑。
柳隨風只覺自己仿佛是月夜行舟,為她一笑所感,忽然舟覆人沒,滿船星輝當頭壓下,擺出一個誇張的表情哀求道:“好妹子你莫玩我,會死人的!”
“我石依依若不玩你,才會死人呢!”白衣女子淡淡一笑,明眸中閃過一絲認真。
天逸文學
四野蒼茫,天地間都是冰與雪的世界。千裡冰封,萬裡雪飄。文人騷客們所謂的玉樹瓊枝,春風一夜,萬樹梨花,聽上去固然極美,但真要踩著冰雪,嘎吱嘎吱地穿梭在萬裡冰原,其中甘苦就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了。
李無憂擦了一把汗,抬頭看了看天色,毛融融的太陽依舊高懸於九天,固執地散發著毫無熱量的淡淡白光。地平線上一條黑線越來越清晰,他以一個優雅的姿勢捋了捋額間的微亂的發絲,臉上露出一絲堅定的神色,剎那間他的胸中似乎湧起了萬丈豪情,雙眼中仿佛有火焰騰騰燃燒起來。
“駕!”他背上的慕容幽蘭一夾雙腿,大聲喝道,“你再不跑,本姑娘可要咬你耳朵了哦!”
李無憂回過神來,萬丈豪情剎那間消失了個干淨,回頭諂媚一笑,足下飛一樣在冰原上快速跑了起來,邊跑邊安慰自己:“媽的!現在讓你騎,總有一天是老子騎你!”
一開始的時候,厲笑天捉了只雪龍鹿給他代步,但那玩意跑起來簡直是電奔光走,奇寒罡風撲面,失去內力他自然冷得直打哆嗦,無奈下將鹿放了,穿得像只大企鵝一樣和眾人一道步行,而慕容幽蘭卻開著御寒結界很寫意地走在他身側。但在走了幾裡路後,身無武功的小丫頭已累得香汗淋漓,當即驕傲地宣布自己已經走不動了,看到李無憂寬闊的肩膀,立時有了一個“絕妙”主意——老公你背我,我給你放結界吧!這樣一來,你不冷了,我也不累了。
李無憂大是躊躇,這雖然確實兩全其美,但若傳出江湖,堂堂雷神竟要個小女孩保護,會不會太那個了……但所有的顧慮在小丫頭輕輕一哼中,全數被裝進了乾坤袋與小白一起冬眠去了,而那些許羞慚也很快在慕容幽蘭“老公,你真好”的誇獎聲和玉人在背的成就感中消散怠盡,走到後來,某人甚至有些得意揚揚了。
厲笑天、朱盼盼和古圓三人有幸目睹了全過程。
對此,厲笑天是大贊特贊:“臭小子,果然敢作敢為,根本不在乎世俗庸人的眼光,不愧是我厲某人的兄弟!”
朱盼盼是一直微笑視之,眸中除了溫柔之色,還約略有些別的什麼。
古圓卻一直面無表情,此時終於忍不住一聲長嘆,雙手虔誠合什,仰首大聲問天:“佛祖啊!請您告訴弟子!面前這少年真的就是名震天下的雷神李無憂嗎?他該不會是假冒的吧?”
“砰”、“哎喲!”——羞愧難當的李大俠被冰塊拌了一下,摔了個狗吃屎,慕容幽蘭轱轆一樣滾出老遠,痛得哇哇叫。
“死禿驢!”李無憂仰天狂嘯!
古圓瞬間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
李無憂氣喘吁吁趕上古圓的時候,後者正豎著耳朵,身周金光亂射,靈氣環繞,顯然是在施展佛門一種高級的搜索法術,不禁大奇:“臭禿驢,又裝神弄鬼,想蒙混過關啊?”
“不對!”古圓神色凝重,緩緩搖頭,“剛才明明感到這裡有真氣波動的,怎麼瞬間又沒有人了呢?”
李無憂知道他靈覺超乎尋常,不禁一怔:“聽老莊說,除了妖魔神怪,北溟根本無人居住,哪裡會有真氣的波動?該不會是厲大哥換了種真氣運行方式捉弄你吧?你也知道他一直看你不順眼……”
“不會!”古圓收回金光,堅定地搖頭,“厲施主的逆天真氣至剛至陽,無論怎麼改,小僧都是認得出來的,而剛才那絲真氣卻至冰至寒,完全是兩回事。”頓了頓,又道,“前幾天,小僧也有一次隱約感覺到這股真氣波動,當時以為是錯覺,現在想來,只怕另有蹊蹺……”
“你是懷疑這一路上有人暗中跟蹤我們?”李無憂嚇了一跳,“以老厲和盼盼的武功,加上你的靈覺,居然都沒察覺那人,這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老公,你怎麼還沒將這臭和尚揍扁啊?”古圓尚未說話,慕容幽蘭已和厲朱二人趕了上來。
李無憂胡言亂語敷衍了小丫頭幾句,將古圓的疑惑說了,最後問厲笑天道:“厲大哥,這事你怎麼看?”
厲笑天不屑道:“憑老子的修為,都沒有感到有什麼真氣波動,死禿驢就只會裝神弄鬼,他又能感覺到什麼了?多半是他怕你找他算帳,想引開你的注意力吧!臭禿驢,你說是不是?”
古圓和尚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你們別猜了,發出真氣波動的人不是就在眼前嗎?”朱盼盼手指著前方道。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竟然有一條壯闊的藍色大河!此時大雪已止,風輕雲緩,河上波瀾不興。在河的正中央,有一塊圓形的巨石。那石約莫一丈方圓,高出水面約半人高,縱橫各有十九條粗大的線條,將其分為無數整齊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