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民情(二)
白鶴樓底層的大廳夠大,可以容納兩三百人,此時正是就餐的高峰,雖然不能算爆滿,但也有了七八成客人,秦思遠等人找了一張桌子,又隨便點了幾樣小菜,一邊不緊不慢的吃著,一邊聽著周圍的交談聲。
哪知一頓飯快吃完了,也沒有聽到什麼有用的東西。秦思遠頗感失望,正打算換個地方,一個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張兄,有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你了,你跑到哪裡去了,不會是光顧別的鐵匠鋪去了吧?”一個粗豪的聲音問道。
“唉,別提了,曹兄,這一陣子生意沒得做,差點連飯都吃不上了,這不,好不容易接了一個運棺材的活,才能來這裡喝杯燒酒,不想就碰上你了。”另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
“我說哩,以前你的車子出了問題,或是要釘馬掌,都會到我的鋪裡去,這麼長時間不見你,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哩!對了,你這是給哪家拉的棺材?”曹兄顯然是一個粗豪的漢子,高高的嗓門在著糟糟的大廳裡仍傳出老遠。
“都是光明教給鬧的!自光明軍占領江夏城後,這生意明顯就少了,我們拉車的吃飯都成了問題。說到著棺材,也和光明教有關系,城外王家你知道吧,那是一個大地主,前一陣子光明軍將他們家的土地沒收了,分給了原先的佃戶,王家不到五十歲的家主一氣之下得了重病,過年沒有多久就死了,這棺材就是他的。”張兄嘆息著說道,聲音要細小的多。
“不對吧,李兄,據我所知,光明軍要比朝廷應該好得多,他們不僅收繳那些地主貴族的土地財產分給平民,還取消了不少苛捐雜稅,只保留了正常的關稅,商人們應該更好做生意才對,而商人的生意好做了,雇你的車子的人也就多了,你的生意也就好了,怎麼你現在反倒沒有生意可做了呢?”曹兄的聲音仍是那麼大。
“小點聲,李兄,當心被光明軍把你我當造謠分子抓起來。”張兄小聲提醒道。
“好,你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曹兄的聲音果然小了下來。
“李兄你從事的是手工業,當然能從光明軍的政策中感受到好處,商人們就不一樣了,雖然稅收是減少了不少,但如今有錢人的錢財都被沒收了,商人們辛辛苦苦地賺錢有什麼用,還不是為光明軍在做義務工?所以很多商人都遷到外地去了,有的商人干脆就不做生意了,連帶我們這些為商人服務的小車主們都失了業。”張兄說完,又嘆了一口氣。
“難怪這一陣子街上的小偷和打劫的多了不少,前幾天我一不注意,打好的幾把刀被人偷走了,敢情是失業的人多了,小偷也多了起來。”曹兄說道。
“是啊,像我們這些人,一沒有土地,二沒有手藝,一旦失業,還能做些什麼?自然有不少人會淪落為小偷強盜了。”張兄的話中有憤憤不平的意味。
“聽說光明軍將從富人那裡沒收的財物拿了不少分給平民,你沒有分到一些?”曹兄問道。
“是有那個說法,但我沒有見到過。這世道窮人太多,他們沒收的錢財又大都要供軍隊使用,真正分到平民頭上的能有多少?這幾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以前雖然賦稅重,但老天爺還算開眼,連著幾年風調雨順,莊戶人大都能落得幾顆余糧,可自去年開始,老天爺便像和窮人作對似的,不是水災就是旱災,小災不斷,大災常來,莊戶人的一點積蓄早就被折騰光了,過不下去就只有賣田賣地,當佃戶雇農。如今光明軍掌了權,農民是得到土地了,可有錢人不是變成了窮人就是跑到外地去了,本地的商人不願做生意,外地的商人也不來了,可就苦了我們這些小商小販和靠賣苦力為生的人了。”張兄顯然是一個見過世面的人,說起來一套一套的。
“劉兄說的有些道理,光明軍剛在城裡起事的時候,許多人聽說要均分財富,都歡呼雀躍,想不到一陣子下來,城裡就蕭條了許多,我的鐵匠鋪的生意也差了,看來事情並不是我們當初想像的那樣好啊!”曹兄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店鋪,同樣發出感嘆。
“光明軍的政策,對於農民來說自然是好的,他們分到了土地,從此以後也不再受人的剝削,能不高興嗎?可對城裡的大多數人來說,未必是一件好事。你想想,城裡的大多數人是靠給有錢人做事,或是做小生意糊口的,如今富人沒有了,市場也蕭條了,這些人失了業,沒有收入來源了,怎會擁護光明軍的政策?”
張兄的話讓秦思遠有些意外,在他看來,光明軍的政策或許會遭到地主、商人、工場老板和士紳世家的反對,但必定會得到所有平民的擁護,因為均貧富的政策一旦推行,富人遭殃是必然的,而廣大平民應該能從政策中享受到好處。秦思遠沒有想到的是在城市中的相當一部分人卻因為商人的罷市、店鋪和工場的停業以及其他一些富人的財產轉移而失業,這些失業人口由於生活困難而反對光明軍的政策。看來光明軍的政策是失敗的,至少它並不適合在城市裡推行。
秦思遠這裡固然有所收獲,唐依、雲靜她們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她們剛在一個雅座裡坐下,就聽到了隔壁的議論聲,雖然隔著一道屏風,對方又壓低了聲音,但隔壁的話語聲還是毫無遮攔地傳了過來。
“李兄,這一向可好啊?”
“別提了,王兄,光明軍一來,兄弟我連飯碗都丟了,若不是以前還有些積蓄,只怕一家人早就餓肚皮了。可長期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沒有收入來源,遲早是會挨餓的。倒是王兄你,這一陣子春風得意的,不僅保留了原來的職務,聽說俸祿還增加了不少。”被喚作李兄的人憤憤不平地說道。
“李兄也知道,光明軍一來,原來的州府上上下下的官員基本上都換光了,有的甚至還被殺了頭,兄弟是因為有一個親戚在光明軍任一個較為重要的職務,才被保留了下來,不過也只是混口飯吃,要說春風得意,那根本談不上。光明軍對於我們這些外來人並不信任,好事是輪不到我們的,倒是一些當惡人的事讓我們做了不少。”王姓官員顯然對自己的處境也不是很滿意。
“王兄,你我相交多年,可以說是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有一句話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聽了可不要介意。”李兄鄭重其事地說道。
“李兄一向對我好,兄弟我知道,有什麼話你盡管說,兄弟怎會介意?”王姓官員似乎很信任對方。
“王兄你要學得精一點,得罪人的事少做些,尤其是整治士紳貴族的事,能夠避開就盡量避開,說不定這天哪天就變了。”李兄語出驚人。
“李兄說這話有什麼依據嗎?”王姓官員的語氣中帶著吃驚的味道。
“王兄你想想,光明軍的政策在城裡面推行得並不順利,可見反對的人不少,而且自光明軍掌權以來,城裡各行各業蕭條了許多,治安狀況也變壞了,如果這種局面不能長期得到改變,光明軍還能夠在城裡站住腳嗎?”李兄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這種情況應該是暫時的吧?光明軍占領城池不久,各方面要想恢復總需要一個過程。”王姓官員對李兄的話並不贊同。
“光明軍占領城池已有一個多月了吧?城裡的情況不僅沒有好轉,還有不斷惡化的跡像,這就說明他們的政策有問題。你想一想,富人的財產都被沒收了,以後還有哪個商人敢經商?還有哪個老板敢辦工場、開作坊?各行各業蕭條那是很自然的了。還有,士紳貴族都受到了鎮壓,有一些甚至被殺了頭,這些人對光明軍能不恨之入骨嗎?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光明軍,但暗地裡指使人搞破壞總可以吧?近來社會治安為什麼這麼差?你以為都是那些失業者在偷盜、搶劫、鬧事呀,錯了,真正原因是士紳貴族在暗地裡操縱!”李兄振振有辭地說道。
“可這畢竟都是小打小鬧,聽說光明軍有十幾萬人,僅這江夏城就有五六萬軍隊,他們難道還能夠翻得了天去?”王姓官員並未完全相信李兄的話。
“你說得不錯,僅僅是城裡的士紳貴族,並不能把光明軍怎麼樣,可你別忘了,在我們東邊不遠就是吳州軍,吳州軍在占領德州以後,本來就有繼續西進,占領湖州的意思,但被東海軍團牽制了兵力,一時騰不出手。可這種局面不會持久,聽說小日人的大軍已進攻齊州了,東海軍團遲早要返回東海,一旦他們撤離,吳州軍就要向湖州動手了。吳州軍現在有兵力近五十萬,一旦打進來,光明軍能抵擋得住麼?而那孫宣本人就是一個大富豪、大貴族,是士紳貴族的代表人物,他的軍隊進了湖州,湖州的士紳貴族就要翻身了,到那時,曾經欺負過他們的人有好果子吃嗎?”李兄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篇,像是在賣弄他消息的靈通,不過聲音壓低了不少,顯然是有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