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骨頭(二)
一陣陣刺耳磣人的聲響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咯嘣”“嘩啦”,首先發起攻擊的是強力投石機,隨著巨大的投石臂突然放開,伴隨著巨大的後坐力,龐大的投石車全身一陣巨抖,或大或小的石彈在空中形成一片隕石雨,轟隆隆夾雜著凄厲的尖嘯向正前方的潢水城門樓飛射而去。數量巨大的岩石仿佛一面遮天紗幕,將原本還算是明亮的陽光遮掩的幾乎消失。幾息之後,隕石雨飛行到達目的地上空開始滑落,堅硬的石塊帶著巨大的慣性猛衝在城樓上,頓時砸起無數塵煙。
短短兩波石雨攻擊,牆頭上的城樓已是千瘡百孔,搖搖欲墜,而運氣差的韃凶軍士兵甚至連哼一聲的機會都沒有便被砸成肉醬,一般的木盾根本無法抵擋這種極具衝擊力的強力武器,唯有巨大厚實的包鐵櫓盾能夠支撐,但是在這種連續不斷的巨石攻擊下,即便是包鐵櫓盾一樣應付得相當吃力,何況蒼蒙草原並不出產鐵礦,鋼鐵金貴無比,即便是櫓盾上包了鐵皮,那鐵皮也是非常薄,經不起幾輪打擊。
就在韃凶軍咬著牙關苦苦支撐的時候,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又開始一浪接一浪的形成,密密麻麻如同飛蝗般的弩槍只是一閃便掠過蜀州軍與城牆之間的距離向著城牆頭傾瀉而來,尚未來得及作出其他反應,本來已經在石雨擊打下搖搖欲散的包鐵櫓盾根本無法經受得起這種鋒利無比的全鐵鑄槍的穿刺衝擊,一陣陣“噗哧噗哧”的沉悶聲伴隨著一聲聲士兵凄厲的慘嚎,那是弩槍在刺穿了櫓盾後給士兵造成傷害後發出的聲音。
弩槍風潮尚未完全結束,第三波的石雨再次降臨,給正在四處奔逃的韃凶軍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傷害,近千名韃凶士兵也在這一刻齊刷刷地永遠離開了人世。城牆上,到處都是從士兵身體中竄出的鮮血。大片的牆壁受到撞擊而變得坑窪不平,岩石碰撞而激射四方的碎屑,仿佛一陣薄霧籠罩在上空。整個城樓已經變成了血河肉山,士兵們的身體在這種毀滅性的打擊下已然變形,血漿、肢體、屍首、亂石,亂七八糟的堆砌在一起。
但戰鬥才不過剛剛開始而已,蜀州的士兵們在巨石和弩槍的掩護下,大步向護城河邁進,箭塔也開始被士兵推著緩緩前進,塔上的士兵正賣力地向著城上放著箭。剛剛威力無窮的投石機和床弩,正在加載著巨石和弩槍,准備著再一次投射。
躲在城牆垛口後的昆爾痛苦得連臉都有些扭曲,敵人的遠程攻擊武器威力之強,遠出他的想像,他雖然知道帝國的武器制造技術是韃凶族所無法比擬的,但以前在帶領部下入帝國境內掠奪時,還從未見過精確度如此之高、攻擊距離如此之遠的大型攻擊武器,而且其規模之大也是生平僅見。眼看著敵人如此猖狂肆意地對自己這些弟兄逞凶,自己卻毫無任何辦法,自己一方的遠程打擊武器和對方相比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無論是從數量上還是威力上都遠不是一個級別,而且已經有不少在對方的數波打擊下煙消雲散了。昆爾知道在這種遠距離的攻擊中,己方根本無法和敵人相抗衡,惟有等待敵人的步兵進攻後才有反擊的機會,因為那時候自己的弓箭部隊就可以發揮威力了,而且近戰時韃凶戰士的單兵作戰能力強的優勢也可以發揮出來,射擊之術和單兵作戰能力是自己惟有的依靠。
聽到城牆下怒吼的聲音,昆爾不用想也知道敵人的第一次步兵衝鋒終於開始了,悄悄抬起頭瞅了一眼城牆下,黑壓壓的敵軍士兵奔行速度很快,成一道不規則的曲線歪歪扭扭地向著自己方向猛撲了過來,幾百步距離,只有短短幾息時間便已經縮短了不少,來不及多想,昆爾暗中給一直等待自己命令的傳令兵一個手勢,一直埋伏著未敢出聲的弩箭兵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弓箭手,放箭。”就在蜀州軍士兵進入到城牆上弓箭的射擊範圍時,傳令兵果斷地傳達了還擊的命令。韃凶軍的士兵們用自己的弓箭回敬著蜀州軍,由千萬支傾斜而下的利箭組成的箭雨,不見斷地散落到城下。最堅強的護甲,可以讓主人抵御數支弓箭的襲擊。但無論多麼堅強的護甲,也無法抵御數十支甚至上百支弓箭的洗禮。衝在最前面的蜀州軍士兵,頓時倒下了十之六七。但是在他們的身後,卻是更多洶湧而來的同伴。戰場,尤其是攻城戰的戰場,個人的意志和行為已經不能決定生死。因為每個人的身後都是數不盡的同伴,士兵就像飛蛾撲火一般,只能任由他人的意志將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
巨大的犧牲並不是沒有代價,在犧牲了近兩千戰士後,蜀州軍終於將護城河填平了幾段,真正大規模的攻擊戰正式開始。蜀州軍的士兵,迎著頭頂的箭雨,踩著同伴的身體,叫著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胡言亂語,蜂擁而上。再次付出了近千人的代價後,蜀州部隊終於到達了城牆腳下。高聳的雲梯搭在了城牆上,高大的攻城車也被推到了城牆邊,而衝天的箭塔則密布在護城河邊,塔上的弓箭手與城牆上的韃凶軍進行著激烈的對射。
城上的韃凶士兵,聚集在城牆邊。搭在城牆上的雲梯,被韃凶軍和蜀州在空中推來推去。韃凶軍將雲梯推倒,蜀州軍士兵就會立即合力再次將雲梯送上城牆。無數蜀州軍士兵,就在這一次次的推擋中,從高空呼喊著墜落在地面。地面上,憑添了大量人形的坑穴。
但韃凶軍對攻城車這種龐然大物卻沒有很好的對付辦法,因為體積龐大,根本無法將它推倒,而發射的火箭也不能在短時間內將它點燃,因為攻城車的骨架都是用極堅硬的木頭做成,外面塗上了防火材料,而骨架的四面蒙上的是生牛皮,本不易著火,外面也塗上了防火材料,就更難燃燒了。
攻城車的靠近城牆,對防守一方的威脅是巨大的,蜀州軍士兵源源不斷地通過攻城車跳上城牆,對潢水城實施零距離攻擊,一場白刃戰就此展開。
隨著洶湧的兵潮終於湧上城牆,攻防戰也進入了最高潮,蜂擁而上的蜀州軍士兵已經忘記了一切,咆哮著、呼喊著、怒吼著,紅著眼睛,揮舞著手中的巨斧、砍刀,像一股暗褐色的潮水猛然撲上了城牆這座大堤,而早已咬牙切齒的韃凶軍更是嚴陣以待,兩軍的短兵相接,頓時濺射出無數絢麗的火花。
刀槍相接,斧戟交加,城頭上立時上演了一場活生生的血肉交換戰,殘肢、斷體、破頭、腸肚、五官,似乎這裡成了一座器官收購站,一坐免費的收購站,所有士兵都忘記了一切,眼中只有一點,那就是殺死對方!
手中的彎刀剛剛將一名蜀州軍的腦袋削去半邊,飛濺的鮮血灑了自己一頭一臉,還未來得及用手去抹,突然發現自己胸前冒出一截鋒利的帶著絲絲血絲的劍尖,這個時候劇痛才從胸間傳來,緊接著眼前就變得模糊起來;剛剛從對方腰間抽出彎刀,看著敵人痛苦的表情,正想興奮地大吼一聲發泄一下,忽見間發現自己的喉管發不出任何聲音,接著就看見自己的頭顱已經遠離自己的身子,正在半空中飛行。這種血腥無比而又殘酷真實的場景在這座城頭每一刻都有無數次在上演。鮮血在這裡變得一錢不值,生命也是廉價無比,仿佛就是為了用來做這場死亡的表演。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方家豪忍不住將手中的指關節按得咯嘣作響,眼中伸縮不定的暗芒像蛇信一般吞吐游移。對潢水城的進攻並不如想像中的順利,雖然在數波的遠程打擊中給予了敵人以重創,但並沒有擊垮敵人的鬥志,也沒有對敵人的有生力量給予致命的打擊。在現階段的近距離戰中,自己的一方並沒有多少優勢,韃凶士兵的單兵作戰能力確實如外間傳說的那樣強大,往往要犧牲兩個甚至三個蜀州士兵才能換得一個韃凶士兵的性命,而在城牆的有些地段,密集的箭雨讓蜀州士兵根本無法靠近城牆。方家豪這才知道自己仍是小看韃凶軍了,他的滿腔雄心在這一刻也消失了不少。
“怎麼樣?現在知道韃凶軍的厲害了吧?”與韃凶軍作戰過數次的李存孝卻仿佛早已料到這種局勢的出現,臉上仍是平靜如昔,透過戰場陣陣火煙,他目光落在了殺聲震天的城牆頭上,“不過不這樣,是否這場仗也顯得太過平淡了,沒有一絲懸念的仗,打起來也太過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