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十六
喬墨宸沉聲道:“我不知道,我——”
他看向雷鳴:“我覺得我是被人下了藥的,事後無論如何我都想不起來發生過什麼事,只有那麼一點點模糊的影子,我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著的道,雷鳴,有沒有一種藥,可以讓人之後沒有記憶?”
“有。”一個弱弱的聲音在角落響起,不是雷鳴。
所有目光都望了過來。
阿九靜靜站在那裡,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你怎麼知道?”喬墨宸冰冷的目光箭一般的射向阿九。
夕陽的余暉照進來,有些昏暗,阿九靜靜站在那裡。
她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如果不是剛剛他們問到百花谷的位置,她根本不會出聲。
她似乎十分擅於讓自己泯然於眾人,總是會讓人忽略她的存在,更不會讓人注意到她的模樣。
她把自己活得仿佛是一片影子,模糊了模樣,也模糊了性別。
她的膚色過於蒼白,連唇色都極淺淡,其實她的五官十分精致,她習慣低垂眼瞼,聲音平板,臉上也沒有絲毫表情,所以,即便她說話,對面人的注意力也絕不會在她的五官上。
此刻所有人都看著她。
阿九緩緩抬眸,她的瞳仁漆黑,竟有一雙極漂亮清冷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喬墨宸臉上,只一眼,就又垂了眸,那一瞬,兩顆晶瑩的淚珠攸然而落。
“有一種藥,可以誘發男人最原始的本能,但是事後全無記憶,那是用少女的血加上曼陀羅的花蕊提煉而成的。”阿九輕輕說。
再一次的鴉雀無聲。
大家都看著阿九。
阿九伸手抹去了臉上的淚,目光落在別處,聲音輕得仿佛是自語:“那是莊坤宇接手殺手營的第一年,他喜歡十六,首領為了巴結新主子,要在他生日的時候把十六送給莊坤宇,這是別人求不來的福氣,卻是十六的噩夢。絕望中,十六想把完整的自己送給自己心愛的人,可是,她沒有時間讓那個人愛上自己,接受自己,所以,十六決定給那個人下藥,完成自己的心願,也不讓那個人有負擔,喜歡那個男人,是她自己的事,與那人無關。”
阿九看一眼喬墨宸,垂下了眼瞼:“那個男人十分——,厲害,我們徘徊了一個星期都無法接近他,可是我們的任務執行完了,再不歸隊,是要受罰的,所以,不得不鋌而走險,冒充服務生混進了他下榻的酒店,先在他的房間裡灑了藥,又潛到他們的餐廳,給所有人的食物都下了輕微的迷藥,趁亂得手。我本來想,等到天亮的時候,等到十六出來的時候,給那個男人留下一點線索,好讓他知道曾經有一個女孩子,做了他的女人,畢竟他是十六喜歡的男人。可是那個男人半夜就忽然有急事走了,一切都沒有來得及。”
阿九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多年壓在心頭上的大石,就這樣措不及防的搬開了,她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該來的,何必躲?
她和十六的人生,早已不是人生了。
她們,都活成了行屍走肉。
十六在裡面,早已人不人鬼不鬼。
她在外面,無計可施,費盡了心力,終於走到了這一群人的身邊,她已別無選擇,一定要依靠這些人把十六救出來。
等到把十六救出來,她就帶著十六離開。
喬墨宸和喬喬,都生活得很好,不必牽掛。
她和十六的驕傲,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可憐。
只是,她憑一己之力,無法帶走十六。
而要這些出手,就只有實話實說這一條路可以走。
喬墨宸和歐陽逸呆住,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阿九,甚至都忘了反應。
阿九牽了牽嘴角,她已經不會笑了。
“十六那天十分高興,臨走,我們清理了現場。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伙流氓欺負一個中國女留學生,我們打跑了流氓,把那個女生送回了家,那是我們生平第一次做任務之外的事,救人的好事,那女生的感激讓我們倆的心情十分好。”
“接著,一個月以後,十六懷孕了。”
阿九神情復雜地看了一眼喬墨宸,發覺他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開弓沒有回頭箭,阿九只有繼續和盤托出。
“廖翩翩一直痴迷著莊坤宇,莊坤宇與她也好過一段時間,莊嚴的生母,就是廖翩翩,在莊嚴兩三歲的時候,莊坤宇突然翻臉,聽說是因為莊坤宇發現廖翩翩給他下了藥,讓他對廖翩翩十分迷戀,莊坤宇就對廖翩翩淡了下來,廖翩翩得知莊坤宇喜歡十六,讓她十分惱火。於是想盡一切辦法陷害她。十六想留下這個孩子。一次執行任務時,我們留了破綻給廖翩翩的人,被他們推下了懸崖,懸崖下,我早已囤好了糧食,足夠十六生活到孩子出生的,我回去請求莊坤宇,讓他派我去尋找十六。”
“你們為什麼不逃走?”歐陽逸皺眉。
阿九緩緩抬起左手,挽上袖子,露出上臂內側的一處形狀奇怪的疤。
雷鳴沉聲道:“她的身體裡被中了盅,這種盅蟲十分厲害,必須定期吃一種藥養著它,如果過了期限不給,盅蟲就會吃她的內髒。”
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心頭一顫,這太殘忍了。
“那十六躲起來,沒有解藥怎麼辦?”亞寬忍不住問道。
阿九放下了衣袖:“即便按時服用藥物,盅蟲每個月還是會有一個固定的日子發作,痛不欲生,這是對我們的提醒,提醒我們是莊家的人,不得背叛。對於自己盅蟲發作的日子,每個人都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可是十六有一個月沒有發作,也就是那一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於是我們明白,女子懷孕的時候,盅蟲就不再有作用,這是對女殺手的另一重制約,以免我們在外面胡來,那之後每個月的固定日子,十六都裝痛,她擅毒,裝個樣子是沒人能看破的,這也是我們敢於在十六懷孕時把她藏起來的原因,但是我必須回去復命,定期服藥。”
“莊坤宇那時對十六十分上心,他答應了我的請求。當時,我們以為,盅蟲已經死了,可是,孩子剛一生下來,盅毒就發作了,比任何一次都嚴重,差點兒要了十六的命,而莊坤宇立刻就知道了十六的位置,傳訊給我,讓我帶十六回來,原來,母盅是養在廖清那裡的,如果人死了,盅蟲也就不在了,因為十六懷孕,盅蟲一直被壓制著,等到十六生產,盅蟲就開始反噬,事情敗露,我只能選安頓好孩子。”
阿九看一眼喬墨宸和歐陽逸:“我當時已經來不及把孩子送去她爸爸的身邊,本想把她送到孤兒院,等我把十六救走再想辦法接孩子,機緣巧合,遇到了之前救過的女留學生,我把孩子托付給了她,當時我已經被廖清和廖翩翩的人跟上了,為了保護孩子,我在女留學生的領居家留下了線索,他們果然去了那家找孩子,那家的父母拼命護著自己的孩子,結果三口人都被他們失手殺了,我才發現,廖清和廖翩翩想要那個孩子。那個女留學生很機靈,沒有立刻帶著孩子離開,而是等到過了幾天,到處宣揚隔壁出了人命,那裡住著不吉利,才離開的,這才保了那孩子一命,但是我也自此失去了孩子的音訊。為了不讓孩子被牽連進來,我與那個女留學生再也沒有見過,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就更加無從找起。”
亞寬恍然大悟:“那個女生是喬喬的養母,張校長!”
阿九輕輕嘆了口氣。
“等我回來的時候,十六,已經被廖清的人抓走了。我冒險去刺傷了莊坤宇最頭疼的一個目標,九死一生的回到大本營,傷得很重,他們沒有懷疑我和十六是在一起的,我向莊坤宇請願,要拖著一身重傷去找十六,莊坤宇告訴我,十六已經去了百花谷,她背叛了組織,還與別的男人有染,已經被廖清關了起來。”
“接下來的兩年裡,我一直在查十六的下落,並故意讓莊坤宇知道,因為只有這樣,莊坤宇才不會懷疑我,我得先力求自保,才有希望把十六救出來。兩年後,廖翩翩提供給莊坤宇的藥越來越多,並且越來越精純,我與廖翩翩已經是過了明路的死對頭,只不過,我是莊家頭牌殺手,廖翩翩不能不看在莊坤宇的面子上對我禮讓,我利用廖翩翩和莊坤宇之間的問題公然查找十六的下落,廖翩翩也不敢說什麼。”
“兩年前,莊坤宇突然告訴我十六被關在什麼地方,讓我尋找機會把十六救出來,說他對十六還是有感情的,不想十六被折磨。當我終於潛進密牢見到十六時,我才知道,莊坤宇之所以想救出十六,是因為十六已經變成了毒人,對莊坤宇來說,是至寶,但現在,他必須受制於廖清和廖翩翩,他和廖翩翩的兒子深得莊世元的歡心,這一切,對他都是掣肘。”
阿九慘然一笑:“只要莊世元和林端陽還活著,莊坤宇就不可能從廖清那裡得到十六,也不可能與廖翩翩翻臉,他只有利用我,如果是我把十六劫走,那就是我的個人行為,跟他無關,頂多,他是管束手下不嚴,而我出於對他的信任,一定會帶著十六,鐵了心的跟著他,感激他,十六的血,他也可以予取予求了,在他眼裡,我和十六都不是人,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阿九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這樣平鋪直敘講述的故事,卻每一句都充滿了血腥氣,令在場的所有男人都不由自主的放輕了呼吸。
慘絕人寰不一定是屍橫遍野,不一定是鮮血淋漓。
阿九的蒼白,阿九的隱忍,都有了解釋。
相信這麼多年以來,阿九只怕從未睡過安穩覺。
十六,時時刻刻都在經歷著人間煉獄!
她們的姐妹情深,也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