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取悅人心

　　 在離開警局的時候,葉銘生問要不要去見一見賀文亦,蘇海淡然地拒絕了他.賀文亦他自然是要見的,但他想見的是個鮮活的靈魂,而不是具冰冷的屍體,他們見面的時候未到,但是也相差不遠了.

　　 男人與男人之間,沒有廢話.一切塵埃落定之後,蘇海便要告辭離開.通過賀文亦的報告,葉銘生對蘇海的脾氣秉性知之甚清,早已安排了司機任他差遣.蘇海沒有拒絕,只有嘴角似有若無地彎了一彎.

　　 從醫院到水魚館,再到警局輾轉一番,時間已是下午三點,街道上車水馬龍.

　　 五指緊握著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機,蘇海坐在葉銘生專用的黑色奧迪車裡,任蠅營狗苟的陌生人與靜默而立的站牌街景在眼前滑過.他的腦袋微微有些低垂,然而,給葉銘生開了十幾年車的司機老馬在瞥了眼後視鏡後,就打消了與攀談的心思.

　　 不知怎地,跟著葉老虎見慣了大場面大人物的老司機,莫名地覺得蔫頭耷腦坐在後排座,體格並不強壯,還鼻青臉腫的男人,氣勢駭然.葉老虎的車鮮少坐等閑之輩,這點,給他開了十幾年車的司機老馬再清楚不過.但他哪裡會曉得,自從蘇海撥通葉銘生的電話起,一起能叫天地色變的戰爭,已經開始打響了.

　　 老馬的車技斐然,車開得十分穩當,可蘇海卻有些暈車.下了車後在小區的花壇沿上坐了一會,又點著了兜裡的最後一支煙,才這緩過勁來.

　　 其間黎星飛來過一條微信,告訴他,他給她削的那個蘋果回味甘甜而綿長,綿長到足以支撐一輩子那麼久.蘇海將那條微信來來回回地看了十幾遍,而後嘿嘿傻笑起來,腦海裡盡是黎星飛的臉.清純的,魅惑的,端莊的,可愛的,還有在六十四號別墅上,在自己發狂的時候,那章堅定而又倔強的,而後它們重疊在了一起,變成了他喜歡的模樣.

　　 相信我,我會許你一個清平世界.

　　 這話在醫院時,在蘇海的喉頭輾轉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甜言蜜語能夠取悅耳膜,而不露痕跡的去做,取悅的會是人心.

　　 這個時間段,小區裡出入的人並不多,更沒有人會去關注一個長相身材平平無奇的男人,表情是落寞還是開心.蘇海一口吸掉了手裡差不多還剩三分之一的香煙,這厚重的尼古丁在肺葉裡頭結結實實走了一個回來,方才呼出來.這時,一雙長而結實的腿,進入了他的視線.

　　 蘇海摁滅煙頭,閉著眼睛吸了吸鼻子：“你手裡的這只鴨子的質量不好,瘦,肉也柴.應該去宜白路的那家老字號,那家無論是從選料到火候都是一等一的,烤出來的鴨子色澤紅艷,肉質細嫩,味道醇厚,肥而不膩……”

　　 “光聞味道就能判斷品質,你是不是屬狗的嗎？”白夜斜睨蘇海,眼裡的訝色一閃而過.

　　 蘇海嘿嘿一笑.

　　 白夜盯著蘇海那章鼻青臉腫的臉：“臉被狗啃了？”

　　 蘇海“嘶”了一聲,跟他嬉皮笑臉：“對啊,你啃得太用力了.”

　　 “哦？！”白夜挑起眉頭,“那你應該是記錯人了,我沒有啃翔的愛好.”

　　 蘇海的嘴角抽搐了幾下,將幾近脫口而出的粗痞話給咽了回去.沉默寡言的人毒舌起來的殺傷力,高到讓人難以估量.插科打諢幾句,就足以放松緊繃的神經.你來我往,火力全開,就實在沒有必要了.所以,他聰明的選擇不再逞口舌之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話題引導向另一個方向.

　　 “那兩個人醒了？”

　　 “醒了.”白夜回答,而後問他,“什麼時候從醫院走的？”

　　 蘇海回憶了一下時間：“十一點多一點點吧,陪飛飛吃了點東西就走了,忘記跟你打聲招呼了.”

　　 白夜看起來渾不在意,卻又目光如炬：“看來你這幾個小時的行程排得很滿？”

　　 蘇海如實相告：“是很滿,辦了幾件至關重要的大事,其中一件就是與葉銘生結盟.”說完,眼睛瞥向了白夜拎著東西的手,“你回來多久了？”

　　 “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前到的家.”白夜對與葉銘生結盟的事並不意外,揚了揚手裡拎著的打包盒,淡淡地道,“神仙也有口腹之欲,點名要吃烤鴨.”

　　 蘇海微微一怔,而後,似是唏噓感慨般地喃喃自語：“最撩人是人間百味啊.”

　　 無需解釋,白夜幾乎在剎那間,便領會了蘇海這句沒頭沒腦的感慨所包含的意思.輕輕地笑了笑,以沉默表示認同.

　　 “你沒睡會？”蘇海從花壇沿子上站起,看到了白夜眼底的疲態.

　　 “沒有.”白夜搖頭,擠按了一下晴明穴,眼底依舊遍布著紅血絲,“章弓滿弦太久,一松懈就廢了,你說是嗎？”

　　 說“是嗎”的時候,白夜的視線已經在蘇海身上鎖定.他比蘇海高半個頭,逆光望向,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但他眼裡的堅定顯而易見,疑惑同樣也顯而易見.蘇海猜測,白夜眼裡毫不掩飾的疑惑與自己心裡的那份有幾份相似,而他給出的答案是,全然吻合.

　　 “走吧.”蘇海撂下兩個字,信步向電梯間走去.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進電梯.電梯飛快上升,紅色的數字在面板上跳躍,在距離目標樓層還有一半的時候,蘇海突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我在六十四號別墅裡進化成半獸人了,你們就愣是沒從老胖嘴裡套出半個字來？”

　　 話題跳躍的速度之快,一般人難以招架,但白夜非尋常人也.他嗯了一聲,思索片刻,一本正經地道：“死鴨子嘴硬聽說過沒有,驅魔天師的前世,沒准就是只死鴨子.”

　　 蘇海忍俊不禁,顯些被自己的唾沫星子嗆到,捂著嘴巴拼命地咳嗽的時候,卻接收到了白夜如炬的目光.

　　 白夜的表情卻很嚴肅：“鐘天師說,你蘇醒之時,就是謎團破曉之際.”有如子夜寒星一般的眸子,帶著審視的意味.他望著蘇海,淡淡地道,“然而,你期待謎團解開的欲望,並不像你所訴說的那麼強烈.”

　　 蘇海愕然一怔.

　　 白夜目光似劍,似要洞察一切.

　　 蘇海的笑意僵在嘴角,扯得面部神經開始抽搐.就此時,“叮”的一聲,無比清脆的提示音乍然響起,厚重的電梯門緩緩打開,答案不過咫尺之遙.

　　 白夜收回目光,又恢復了那副雷打不動的漠然神態,邁步走出電梯.蘇海跟在他的身後,只覺得腦袋裡面一片空茫.

　　 電梯間距離白夜家的門牌號,攏共也就幾步道,走得再慢,幾個呼吸間也到了.

　　 白夜摸出鑰匙插進門鎖裡,轉動幾圈才沒把門打開,愣了幾秒才想起,為了不惹人注意,原先那章被如是我斬劈得攔腰一道豁口的防盜門,已經更換過了,現在這章保護膜還沒有撕去.新鑰匙並不在口袋裡,正准備抬手敲門,就聽到蘇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如果我說,是因為害怕,你信嗎？”

　　 白夜扭過頭,有些訥悶：“怕什麼.”

　　 遲疑片刻,蘇海抬起頭,留給了白夜一道哪怕是在日後漫長歲月裡,都會記憶猶新的復雜目光,而後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道：“怕丟了,這撩人的人間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