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畫皮(2)
槐枝意味深長的拉長了尾音,她繼續說道:“你的靈魂呢,又是什麼呢?”
槐枝這話意有所指,讓蘇海的心多跳了一下。白夜身體內的靈魂至今仍舊是個秘密,從未有別人知曉。但槐枝這樣含糊不清的語氣,卻讓蘇海產生了危機感。
“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槐枝輕笑起來,笑聲裡多少有些得意的意味。她喜歡感受蘇海的情緒變化,這應該是某種奇特的惡趣味,不然她不會多嘴多舌的繼續同蘇海解釋:“我感受到了,他的身上有地府的氣息,你的身上也有。我們是同根同源的,所以我知道的要比他們多。”
槐枝說著,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芝麻大點兒的縫隙,說道:“多這麼一點兒吧。”
她得意的笑著,像是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而後,她拍了拍手,說:“哎呀,時間不多了,快上菜吧。”
她這話是對蘇海說的,讓蘇海感覺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回說:“你請我吃飯,還要我上菜?”
“雖然是我請客,可是食材,卻在你那裡呀。”槐枝說著,將目光落在了蘇海的腰間。她慢吞吞地說道:“我喜歡你做選擇時的樣子,所以我特意留了她,好讓你親手帶來給我。”
槐枝的眼睛微微眯起來,雖然是笑著,眼底卻沒有一絲溫度:“今天我們要吃的,就是龔玲玲的三魂七魄呀。”
蘇海的表情僵在臉上。他早就察覺到這頓飯的古怪,卻沒想到槐枝是在這裡等著他。
看到蘇海僵硬的表情,槐枝的笑意更勝了。她說:“用一個死人的魂魄,換一個活人,難道不是很賺嗎?你這麼會權衡,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槐枝說的沒錯,確實如此。對蘇海來說,龔玲玲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魂魄,但交換來的裊裊子的靈魂,卻可以讓她繼續活下去。但蘇海卻無法做出這樣的選擇,龔玲玲和裊裊子都是無辜的,難道她們之間,就存在誰比誰更該死嗎?
槐枝似乎並不著急讓蘇海做出判斷,她靠在椅背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叩在自己的手臂上。她歪著頭,仔細觀察蘇海的表情,在蘇海思索的時候,她開始循循善誘:“你看看,你明知道你的答案,卻不肯說出來。這算不算是人類所說的……”
槐枝歪著頭想了一下,才恍然道:“哦!偽善!”
蘇海扯起一邊的嘴角,說道:“你倒是學了不少詞,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幼稚的人才做選擇,成年人全都要。”
“哦?這話有點意思。”槐枝露出少女懵懂的表情,她歪著頭,反復咀嚼蘇海的這句話。“那你想到全都要的方法了嗎?”
“沒有。”蘇海學會了槐枝的坦然,毫不羞愧的回答她。
“那我可以等你想出辦法。”槐枝很大方的退讓。她的身體微微後傾,這是一種愜意而放松的姿勢。她的背部靠在椅子背上,搖曳的燭火將光打在她的臉上,顯現出一種圓潤的光澤。槐枝輕輕抬起左手,白夜突然出現的刀鋒卻被制止在了距離她一寸外的地方。“不過這個方法恐怕不太行。”
就在剛剛蘇海與槐枝周旋的時候,原本安靜的與背景板融為一體的白夜突然暴起。他手中的長刀寒芒微閃,直逼槐枝。這一刀極快,不過眨眼間便要取下槐枝的首級。然而,槐枝的目光雖然從未落到白夜所在的方向,卻精准的架住了白夜的刀。
白夜覺得刀鋒被一堵空氣牆所阻隔,讓他這一刀生生被卡在了原地!
一擊不成,白夜已經失去了先機。不過他素來是一個刀心合一之人,偷襲也不是他的路數。此時他便不再遲疑,怒吼道:“如——是——我——”
這個“斬”字還沒出口,槐枝便把食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接下來,白夜連聲音都被卡住了。槐枝側著頭,笑中透著一股冷意。
“看來你們是真的不知道,什麼是神的意志。”
槐枝的聲音冷冷的,她的周圍卷起狂風,將她的衣角卷起。自雨亭的水滴瘋狂的落下,透明的水滴漸漸染上了紅色,最終變成了血色的瀑布。蘇海感覺腳下的亭子有些晃動,轉頭之間,他卻看見紅色的瀑布消失了,周圍的光也亮了起來,足以讓他看清楚周圍的場景。
他們腳下的這間亭子其實是立於一片廣袤的水域之上——這根本不是水面,而是一片血海!這片海連接到天際,好像沒有盡頭一般。鮮紅色的血水在蘇海的腳下翻湧,蘇海看見在掀起的紅色浪花裡,似乎是夾雜著白色的屍骨。
架著裊裊子的那片葉子就在這片海域上飄搖。每一朵從她身邊掀起的浪花,都能映出她生前的過往。在蘇海的身後,亭子的一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布滿了被歲月侵蝕的痕跡,在石碑的兩面都寫著紅色的大字——血池。
這不可能!
蘇海的心底湧上這四個字。要知道陰界裂縫甚至還不足以讓牛頭這樣的陰人來到人間,又怎麼可能讓他們把血池從地府裡搬到人間呢?可周圍喧囂的陰氣卻讓蘇海產生了質疑,他常年走陰,雖然沒有去過真的血池,卻對這種陰氣非常熟悉,這也是做不了假的。
事實上,白夜並非只是被槐枝禁聲。他整個人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剛持刀劈砍的姿勢,好像他的時間在這個空間裡被靜止了一樣。槐枝伸出手來,摸了摸白夜的臉,語氣裡滿是埋怨:“你們兩個真的討厭。原本可以坐著好好聊天,卻非要弄成這個樣子。”
她轉頭看向蘇海:“我早說過,裊裊子我會還給你的。神從不說謊。”
“神本身就是個謊言。”白夜的聲音從槐枝的耳邊響起。“況且,你根本就不是神。”
白夜的每一個字都說得非常用力。他的嘴章合的幅度很小,喉結微微上下活動。他的臉側的空氣裡出現了許多細微的裂縫,這些裂縫在緩慢的擴章,沿著白夜的臉頰一直往下。
“哎呀,你果然有神性。”槐枝並沒有表現出意外,反而對白夜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湊近白夜的身邊,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上。白夜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但他暫時還沒有辦法,要衝破槐枝的禁制還需要一些時間。
槐枝側耳聽了聽,又搖了搖頭:“你還不夠格呢,看來還要養很久才能吃,你要加油哦。”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是個人畜無害的孩子,語氣裡也是滿滿的鼓勵,卻讓人不寒而栗。此時天邊炸開一朵火紅的煙花,在明晃晃的天空裡很快便消失了。
槐枝側頭望了望煙花,然後伸出手來在白夜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哎呀,我要走了。”
槐枝的眼底出現了一絲狡黠的意味,她轉頭對蘇海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裊裊子乘著的小舟停靠在了亭子的外面,槐枝果真依言把她交給了蘇海,不過蘇海卻沒有心思去思考這件事了。
槐枝靠近了蘇海,她附在蘇海的耳側,語調輕柔,好像對愛人分享心底的隱秘一樣:“這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的答案,答案就是——你知道任逍遙去哪兒了嗎?”
槐枝抬起頭來,她那章精致漂亮的臉在蘇海的面前一寸一寸的消散,她的眉眼逐漸模糊,淡粉色的唇微微章合,但她沒有發出聲來,只變成了一縷塵埃,消散在了風裡。
蘇海感覺自己的脊背發涼,他看到槐枝的最後一句話是:死了。
隨著槐枝的消失,整個天空也裂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所有的光影都像是斑駁的牆皮一樣向下剝落,地板開始晃動,水面開始逆流。
世界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