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信徒(2)
“獄海崇生?是個宗教麼?”蘇海搖了搖頭,表情詫異,道,“雖然我想聽的不是這個,但是如果你想說,我就願意聽.”
這場實力懸殊的對壘,黎星飛注定敗北.從未走出過像牙塔的稚子,哪裡能夠體會狐狸的狡猾.
“你沒聽說過?”黎星飛睜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桃子沒有跟你提個這個詞彙嗎?”
“沒有.”蘇海再次搖頭,一頭霧水的樣子.他是演戲的高手,一本正經地章說八道時,鮮少有人能看出破綻,何況他跟黎星飛說的話三分虛七分實.
“你知道小桃子的性子,不是一個圈子的朋友或事情,她都不會拿來相互牽談論.不然的話,咱們早在三年前就認識了.”
黎星飛默然不語.
蘇海趁熱打鐵,不著痕跡地引導話題:“所以,你口中的獄海崇生是個宗教吧,如果我猜的沒錯,還是個只存在第一師範的宗教組織,對麼?”
“它確實是個宗教,卻不止於第一師範,全國各地,哪裡都有它的存在.”黎星飛眼裡的熱火一閃而逝.
“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這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宗教,能說來聽聽嗎?”蘇海看得出來她並不覺得獄海崇生有什麼難以啟齒,只要挑起話頭,根本不需要引導,她便急於向世界宣告它的存在.
“獄海崇生!”黎星飛的聲音帶著不可抑制的顫意,“它是這污濁世界的救世者,是弱小善良人們的庇護者,也是惡徒的審判者,獄海,即是地獄之海,以地獄之海洗去世間罪惡,崇生即是崇尚生命,哪怕是再微弱的生命,只要它是善良的,也值得去崇拜,去尊敬,就是如此偉大的宗教,就是如此的宏願救世!”
“哦?聽起來很高大尚啊,很有趣的樣子,還有什麼更多的嗎?比如宗教的主神,或者如何清洗罪惡之類的.”蘇海做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樣子,他萬萬沒有想到,清淺如白蕖的黎星飛會使用如此多的溢美之詞,去歌頌獄海崇生的偉大.
“我們的主神叫做判神殛,審判之神,審判這世間一切的罪惡,懲罰這世間的罪惡,如你所見,地獄之鬼已經開始懲罰世間未報的罪惡,比如拔舌之案.然而,這只是你看到的一小角,在你我不知道的地方和角落,無數的審判正在進行.而這,也只是一個序幕!獄海崇生傳說,未來,地獄之海將降臨人世,所有十八層地獄的酷刑,將用來懲罰為惡者,清洗世間的罪惡,為生命創造純淨的生存環境,我們的主神,判神殛!也將親自降臨世間,審判這一切,真希望這樣的世界早點降臨啊!”黎星飛眼裡的憧憬之色做不得假,她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她心中的完美世界.
蘇海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如果這話換一種情境 ,從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的嘴裡說出,他會斷言這人的腦子被門擠了,竟把神棍們坑蒙拐騙的那一套,當做是真理去信仰.可今時不同往日,此前陰間一行,金胖說過的話,包括那條陰間的裂縫,讓他不得不去思考這兩者之間是不是有關千絲萬縷的聯系.更讓他如芒在背的是,黎星飛這個看上去穎悟絕人的女人,居然會被洗腦到如此程度.地獄臨世?這是怎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蘇海想都不敢想.獄海崇生,到底是個甚麼邪魔外道!
艱難地吞了口唾沫,蘇海試探著問:“地獄臨世,想想很可怕啊,走到哪裡到處是拔舌的,下油鍋的,滾刀山的,這世界未免忒詭異了些,而且,如此草率的審判,真的是崇尚生命嗎?”
黎星飛淡然一笑,從善如流地解釋道:“為什麼會感覺恐怖呢?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法學諺語常說,沒有限制的自由從來不是真正的自由.當我們都受到道德,法律准則的約束的時候,社會才是真正的自由,否則法律,刑罰不過是掌權者魚肉人民的工具,然而現實是,它就是魚肉人民的工具,無數的人在逍遙法外,無數的人在為所欲為,還有無數的人,雖然沒有觸犯法律,但是其行為已經造成了他人的家破人亡,難道不該受到懲罰?而法律總是有局限性,司法總是無法面面俱到,審判總是夾雜著權力人情,只有來自神的懲罰才能真的公平,公正,毫無遺漏,在所有惡行無所遁形的溫室裡,生命之花才能更加嬌艷的綻放.十八層地獄,又是多麼符合貝卡利亞的刑罰的階梯啊,多麼科學的刑罰體系,在這樣的環境下,只要不為惡,生活的自由自在,生活的毫無顧忌,怎麼會覺得可怕?你呀,或許還是暫時無法理解,慢慢體會吧,即使你不能理解,只要你不為惡,判神殛也不會責怪你,畢竟,他是如此熱愛善良的生命.”
黎星飛沒有什麼波飛起伏的情緒,發表這番長篇大論時面色平情,到結束了依舊如是.只是她在看向蘇海的眼神變了,她略帶責怪的眼神裡有一種類似於聖母的慈愛光環,像一個母親在看自己不懂事的兒子那般凝視著蘇海.蘇海被她看得頭皮發麻,一時間不知道該找一個什麼字眼來形容嘈亂的心緒.只得借口說唐欣他們還在車裡等待,告辭離開.
黎星飛充耳不聞,沉默不語.
蘇海轉身背後,閉上皮,無聲呢喃:“天道有常,陰陽相隔,讓鬼怪來懲罰人?你還是不了解鬼啊,鬼啊,是最容易被情緒怨氣左右的東西,他們,哪裡來的公正啊?突破陰陽界限的審判,本就有違天道,更何談正義,即便一切公允,那麼毒樹之果,真的可取嗎?”
從第一師範回到陽明小區這二十多公裡的路途裡,三個人都各懷心事,誰也沒有主說話,氣氛沉悶得可怕.當老白路過菜市場的時候,誰也沒有提起要下車買茶,讓蘇海大顯身手這茬,而是心照不宣地直接駛入了那個破舊不堪的小區.
窗外是唐欣臨走打開的,屋裡濃稠的煙氣散去了不少.空調的遙控器就擱在茶幾上,已經摔壞了,所以空調開不了,家裡又沒有備用的電扇,三個人只有強自忍耐著跟老虎一樣凶悍的暑氣,沒得心煩意亂,比平時多了三分火性.
蘇海悶聲不吭地拆一條金橋煙的塑封紙,早上帶出去的那一包沒撐到回家就消耗殆盡了,干癟的煙盒就扔在家門口的花壇子裡,手裡的這條是家裡的存貨.蘇海買煙向來都是半箱或是整箱的起拿,從來不買零碎買賣.他知道自己的量,也清楚自己的尿性,彈盡糧絕半夜爬起來出去買煙的事,他是干不出來的.所以只能多做儲備,以避免急不可耐地去煙缸裡頭撿煙屁股嘬的窘境出現.